「翁彥如,把需要被扶持的人生,走成能照亮別人的路」
有時候造物主弄人,讓有些生命一開始就比別人更辛苦。
當多數孩子還在奔跑、追逐、吵著要去玩時,翁彥如的童年,卻是醫院、復健、拉筋、跌倒,還有一次又一次被要求「再試一下」。
她是先天腦性麻痺患者,四肢行動受限,說話一緊張就會變快、變模糊。她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身體,和別人的不一樣。他說,因為先天腦性麻痺與脊椎側彎,她需要依靠輪椅或助行器移動,口語表達也常需要重複多次,對方才聽得懂。
但如果這只是一個「克服障礙」的故事,那就太小看她了。
翁彥如令人感動的地方,不在於她吃過多少苦,而在於她慢慢明白,自己不能只停留在被照顧的位置。她想往前一步,她想把生命經驗,變成別人的力量。
這也是為什麼,當八里愛心教養院第一線工作者嘉宏、以及長期關注她成長的洪瑩慧副教授,陪著她走進錄音室時,這場對談不只是一次節目錄製,而是關於「人如何從受助走向助人」的見證。
童年最深的功課,不是走路,是接受自己和別人不同
翁彥如回想童年,她並非從小就懂事、堅強、樂觀的人。相反地,她承認自己曾經很生氣、很委屈,也很想要被多看一眼。
她的童年記憶裡,有一種很深的不公平感。哥哥妹妹可以玩,她卻要去復健;別的孩子可以自在活動,她卻要反覆練習走路、拉筋、做訓練。她曾經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總是那個要被要求「更努力」的人。
在自傳中,她甚至寫下自己曾是個「不愛讀書、調皮、衝動、令人討厭」的小孩,也坦承曾為了得到注意而說謊、頂撞、傷害他人,最後讓自己既孤單又不快樂。
這些話讀來並不討喜,卻非常真實。
因為很多時候,社會期待障礙者說出來的,往往是勵志、感恩、正向;卻很少願意聽見一個孩子內心真正的混亂:我也想被偏愛,我也想任性,我也想問為什麼是我?
洪瑩慧副教授表示,許多大人眼中的「問題行為」,其實不是孩子故意找麻煩,而是他還不會用更成熟的方式表達受傷。對翁彥如來說,那些反抗、那些故意不配合,背後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她想被理解,她想被真正看見。
這樣的詮釋很重要,因為它提醒我們,當一個身心障礙孩子表現出情緒、抗拒、甚至偏差行為時,社會不該只問「她怎麼這麼麻煩」,而應該問:「她是不是已經很痛了,只是不知道怎麼說?」
她不是沒有低潮,而是學會不一直停在低潮裡
翁彥如的成長,不只有身體上的限制,還有漫長的人際與自我認同拉扯。
她在學校裡,常常感受到自己和別人不同。別人上體育課,她可能被安排到另一個空間;別人自然參與群體,她卻常需要坐在教室裡,或被迫接受旁人的眼光與疑問。她明白自己的存在,總是先被看見「不方便」,再被看見「她是誰」。
然而,也正是在這樣的成長夾縫裡,翁彥如開始累積另一種能力:不否認自己的失落,且慢慢練習和它相處。
她求學時期最深的印象之一,是自己國小到國中常常生病,也有大量時間都在復健;但同時,她也記得住院時,全班同學寫卡片祝福她,希望她趕快好起來。這些微小的善意,對很多人來說也許只是插曲,對她而言,卻是一種支撐:即使世界並不總是友善,仍然有人願意朝她伸出手。
她也不是一路都那麼穩,她曾因重要老師離開而長時間失去生活動力。她形容自己像「行屍走肉」,也曾在剛上大學時痛苦到想放棄,覺得現實和想像中的大學完全不同。
可是,最值得記錄的不是她曾經跌倒,而是她每一次都沒有把跌倒當作結束。
她願意求助,願意打電話給信任的老師,願意哭,願意說自己很難過。她沒有把脆弱藏起來裝堅強,而是讓關係成為自己重新站穩的支點。這種能力,遠比一句「我很勇敢」更珍貴。
從被幫助的人,到想用自己的嘴巴幫助別人
這場專訪裡,最令人感動難忘的話,來自翁彥如自己:
「我最厲害的就是嘴巴,我可以用嘴巴去幫助別人。」
這句話,幾乎可以當成她整段人生轉向的起點。
她沒有把障礙只理解成失去什麼,而是開始問:那我還有什麼?我能做什麼?我可以用哪一種方式參與這個世界?
於是,她選擇了社工。
畢業於台北海洋科技大學健康照顧社會工作系的她,並不是把讀書當成「證明自己也可以」的方式,而是很具體地想走向一條助人的路。
她說,自己從小一路受到老師、社工、醫師的幫助,因此也希望有一天,能把這些曾經落在自己身上的善意,再傳出去。
這種願望,聽起來很單純,卻非常不容易。
因為對很多長期接受資源與照顧的人來說,社會很容易默默把他們放進一個固定的位置:被服務者、被安置者、被照顧者、被幫助的人。久而久之,就像一種隱形的天花板,讓人忘記他們也可能有專業、有能力、有輸出的願望。
而翁彥如做的,其實就是打破那層天花板。
她不願意一輩子只是「被服務的人」,她想成為能說話的人、能影響別人的人、能服務別人的人。
努力不是口號,而是別人下課後,她還在練習
若只聽她在節目裡侃侃而談,很容易忘記,她今天的表達能力,並不是天生就來得輕鬆。
她說,高中開始,她覺得自己應該擁有一項專長,因此努力準備證照。從過程中慢慢學習專業知識,也學會人際互動技巧。她後來陸續取得電腦軟體應用丙級、網頁設計丙級、TQC PPT實用級等證照,並留有相關證書與紀錄。
但證照背後,是很多看不見的困難。
她沒有自己的筆電,沒有穩定網路,很多練習只能在學校完成。別人回家後還能補進度,她卻必須利用午休、零碎時間,把每一次操作練得再熟一點。節目中她提到,自己準備網頁設計丙級時一度非常沮喪,因為根本摸不懂電腦該怎麼用;可是後來她沒有選擇放棄,只是告訴自己,反正就繼續練。
這句「反正就繼續練」,真的很觸動人心。
因為它沒有英雄式的豪語,也沒有過度包裝的熱血。它更接近多數人真實的人生: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但我先做;我也會懷疑自己,可我還是多練一次。
這樣的努力,很安靜,卻很有重量。
八里愛心教養院,不只是被照顧的地方,也是被相信的地方
在這次對談裡,第一線工作者嘉宏的角色格外重要。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旁觀者,而是真正從日常相處中,看見翁彥如身上那股「想走出去」的力量。他提到,自己原本服務的院房和翁彥如不同,但因為常經過她所在的教室,慢慢熟識。後來他知道,這個女孩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夢:她想把自己的生命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也因此,他想幫她搭橋。
這件事聽起來簡單,其實很不簡單。因為真正有力量的支持,從來不只是照顧,而是願意相信:你可以再往前一步,我陪你。
嘉宏也在節目中談到,許多院生內心其實都有恐懼,但像翁彥如這樣,即使害怕還願意採取行動的人並不多。對他來說,機構不該只是把人「照顧好」,而是要創造一個讓人能成長、能嘗試、能發聲的環境。
這樣的觀點非常關鍵。
因為台灣社會談到身心障礙照顧時,往往停留在福利、資源、保護;但一個真正成熟的支持系統,除了滿足基本照護,更應該讓人有機會參與、表達、失敗、再嘗試,甚至成為影響者。
換句話說,好的照顧,不是把人放在安全的位置不動;而是讓人即使在有限條件下,也能慢慢長出自己的方向。
彥如的偶像是周興哲,但她真正追的,是那種不放棄的人生
節目裡還有一個細節,讓人更能理解翁彥如的內在世界,就是她喜歡周興哲。
不是因為偶像光環而已,而是因為她在他的歌和話語裡,聽見一種對自己的提醒。她喜歡周與哲的正能量,也深受那句「勇敢去跌倒,勇敢的去失敗」所觸動。她說《一樣美麗》這首歌,其中最感動她的歌詞:你從不是孤單的,永遠都被愛著,永遠都是一樣美麗。這說明了,她其實一直在替自己尋找一種可以活下去、也活得更有力量的語言。
所以周興哲對她而言,不只是偶像,而是一種扶持,即使人生不是照著你期待的樣子展開,也還是可以往前。而且她並沒有停留在「被鼓勵」的那一端,她想把這種感動接過來,變成自己的光,再去照別人。她最想說的,不是你一定會成功,而是你可以先去做
如果一定要替這場專訪找一句結尾,翁彥如其實早就說了:
「想做的事情就趕快去做,不要想太多。」
這不是標準答案式的勵志句,它之所以有力量,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曾經有一萬個理由可以退縮。
她可以說自己身體不方便。
她可以說自己表達不夠清楚。
她可以說自己從小就比別人辛苦。
她可以說,社會對像她這樣的人,原本就沒有抱太多期待。
可是她沒有。
她反而一步一步,從復健床、教室、輪椅、證照練習、教養院生活、到演講準備,一點一點把「我可以嗎」走成「我來試試看」。
這也是這個故事真正值得被更多人聽見的地方。
不是因為她完美,不是因為她沒有脆弱,而是因為她讓我們看見:
一個人即使受過很多限制,也仍然可以長出主體性;一個曾經長期接受幫助的人,也完全可能成為別人的力量。
翁彥如不是被生命善待的人,但她正在努力,把自己活成一個願意善待世界的人。而當這樣的人開始說話,我們其實不只是聽見一段個人故事。我們聽見的,是一個更成熟社會該有的樣子。
不是只同情誰辛苦,而是真正願意把舞台,留給那些一路很辛苦、卻仍想把光帶給別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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