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每日一则 丨一句古籍安顿人心

人心会反复，路也有崎岖，走不通时退一步，走得通时让三分。《菜根谭》第三十五则说：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行不去处，须知退一步之法；行得去处，务加让三分之功。清朝张英官至大学士，老家与邻居为一堵墙争执，家人写信求援，他只回四句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两家各退三尺，桐城从此有了"六尺巷"。蔺相如完璧归赵后位在廉颇之上，廉颇扬言羞辱，他处处绕道避让：我让的不是他，是赵国。将相和好，负荆请罪，成了刎颈之交。退一步不是输，让三分不是亏。

贪财好利，未必伤得了心；真正像蛀虫一样啃食内心的，是成见、是那个"我以为"。《菜根谭》第三十四则说：利欲未尽害心，意见乃害心之蟊贼；声色未必障道，聪明乃障道之藩屏。官渡之战前，田丰劝袁绍不要决战，头磕破了也不听，反被下狱；官渡大败，袁绍回来第一件事竟是杀田丰——他败给的不是曹操，是听不进任何异见的自己。赵括把兵书背得滚瓜烂熟，父亲都说不过他，母亲哭着劝赵王也拦不住；长平一战，四十万赵军全军覆没。利欲看得见，成见看不见；声色拦得下，聪明拦不下。

功名富贵不是不能有，是心里不能老挂着；道德仁义不是不能行，是不能拿它标榜自己。《菜根谭》第三十三则说：放得功名富贵之心下，便可脱凡；放得道德仁义之心下，才可入圣。楚王请庄子做宰相，庄子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被供在庙堂上，它愿意留骨被供奉，还是活着在泥里摇尾巴？来人说，活着摇尾巴。庄子回：我就在泥里摇尾巴。鲁国规定赎回奴隶有赏钱，子贡赎人不领钱，孔子反骂他堵死了别人行善的路；子路救人收了头牛，孔子却夸他。能放功名，是聪明；能放善名，是通透。

站到低处，才知道高处的险；管住嘴巴，才知道多言的躁。《菜根谭》第三十二则说：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处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勾践灭吴，文种献七术、范蠡统兵马，功成之日范蠡留书泛舟五湖：飞鸟尽，良弓藏，越王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文种不肯走，不久勾践赐剑，自尽而亡；范蠡在齐国十九年三聚三散，全身而退。官渡之战后，许攸居功口无遮拦，直呼曹操小名，终被收押。知危者安，知躁者默。

越有钱，心越要宽；越聪明，越要藏。《菜根谭》第三十一则说：富贵家宜宽厚，而反忌刻，是富贵而贫贱其行矣，如何能享？聪明人宜敛藏，而反炫耀，是聪明而愚懵其病矣，如何不败？范仲淹两岁丧父、划粥断齑，做到宰相后却买田设义庄，养活族里几百口人，去世时家里连丧葬费都不够；杨修才思敏捷，解"活"字、拆"一合酥"、料"鸡肋"，次次猜中、次次炫耀，最后被曹操以扰乱军心之罪处死。富贵是拿来帮人的，聪明是拿来藏着的。

看人，不能只看眼前这一下：人走投无路时，要先看他当初为什么出发；人功成名就时，要看他最后怎么收场。《菜根谭》第三十则说：事穷势蹙之人，当原其初心；功成行满之士，要观其末路。齐桓公被管仲一箭射中衣带钩，差点丧命，即位后却放下仇恨拜管仲为相，成就春秋霸业；秦朝李斯从楚国小吏做到丞相，功业顶到天，却为保相位与赵高合谋，最终腰斩咸阳，临刑还想"牵黄犬出上蔡东门"。原谅失败者的初心，也留意成功者的末路。

把自己逼得太狠，是透支；清高得不沾人间事，是逃避——两种，古人都反对。《菜根谭》第二十九则说：忧勤是美德，太苦则无以适性怡情；澹泊是高风，太枯则无以济人利物。诸葛亮事必躬亲，连罚二十军棍都要过问，司马懿听说他吃得少管得多，断言"他活不长了"，果然病逝五丈原，54岁；西晋王衍标榜淡泊，国家危难只会清谈，被石勒擒获才后悔"要是当年用心匡扶天下，何至于今天"。忧勤，留三分闲；澹泊，存一分热。

干了活不吭声，帮了人不记功，可大家偏偏服他——你身边有这种人吗？汉宣帝的丞相丙吉出巡，路上出了人命他问都不问，看见一头牛喘气却停下来查："百姓斗殴有京兆尹管，牛喘说明节气失常，才是宰相该操心的大事。"他治国有功从不居功；隋朝李士谦，把欠粮乡亲的借据当众烧掉："我的粮是救急的，不是放债的。"《菜根谭》第二十八则：处世不必邀功，无过便是功；与人不求感德，无怨便是德。把事做对了，功不用邀；把心放平了，怨自然消。

做官做得风生水起，心里却要留着山林气；住在山里逍遥自在，怀里却要装着天下事——古人这句话，今天照样扎心。唐代王维，官做到尚书右丞，却在终南山下修了辋川别业，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三国的诸葛亮，年轻时南阳种地，刘备三顾茅庐，他在草堂里把天下三分说得清清楚楚，后来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菜根谭》第二十七则：居轩冕之中，不可无山林的气味；处林泉之下，须要怀廊庙的经纶。在高处，心里留着山；在低处，眼里装着天下。

吃饱了才觉得不该点那桌菜，吵完了才想起那句更好的话——为什么清醒总是来得太晚？西晋石崇富甲天下，金谷园堆满奇珍，被抄家时才明白"你们不过是看上了我的钱"；东汉杨震半夜拒收十斤黄金，"天知，神知，我知，你知"，四知传世。《菜根谭》第二十六则：饱后思味，则浓淡之境都消；色后思淫，则男女之见尽绝。故人常以事后之悔悟，破临事之痴迷，则性定而动无不正。把事后的清醒，借到事前来用，你就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