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每日一则 丨一句古籍安顿人心

他两次差点死在亲弟弟手里，一次被撤了梯子放火烧房顶，一次被往井里填土，脱身以后，他回来照旧见父亲恭敬，见弟弟亲热，一句怨言没有。后来他做了天子，弟弟怎么处置，他没算旧账，封他做了诸侯。孟子的学生看不懂，孟子说，仁人待弟弟，不藏怒，不宿怨，只亲近他，爱护他罢了。这个人叫舜。《菜根谭》第四十五则说：人人有个大慈悲，维摩屠刽无二心也；处处有种真趣味，金屋茅檐非两地也。只是欲闭情封，当面错过，便咫尺千里矣。大慈悲不是庙里才有，也不是圣人专利，屠夫刽子手和在家居士，那颗心是一样的。北宋的邵雍是另一种活法，初到洛阳住蓬门土墙的屋子，挡不住风雨，自己砍柴烧饭，米缸常空，他却怡然自得，后来朋友替他买了带园子的宅子，他取名安乐窝，每天点香静坐，下午喝三四杯酒，微醉即止，坐小车进城，一个人拉着。他的诗说，美酒饮教微醉后，好花看到半开时。金屋也好，茅檐也好，趣味不在屋子，在心里。要紧的是最后一句，欲望和情绪一上来，心门就关上，眼前的人看不见，眼前的日子也觉不出味道，一家人围着一张饭桌，四双眼睛盯着四块屏幕，人挨着人，心隔着千里。

孔子门下弟子三千，做大夫的、做家臣的都有，偏偏是他夸得最重，四个字，连说两遍，贤哉回也。颜回住破巷子，竹筐盛饭，瓢舀水，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有人劝他出去做官，他摇头说，城外五十亩薄田够我喝粥，城里四十亩地够我穿衣织麻，闲下来弹弹琴，把老师教的道理在心里过一遍，这份乐子比做官实在。他不图功名，功夫全下在自己身上。往后三百多年，汉朝的董仲舒读书读到另一个地步，放下帷幕讲学，三年不出门，连自家院子里的园子都没瞧过一眼，《汉书》只用四个字记他，其精如此。新来的学生见不着他本人，只能靠师兄一代一代往下传。后来他对策被汉武帝采纳，做过江都相、胶西相，辞官回家就一概不问朝廷事，一门心思著书。《菜根谭》第四十四则说：学者要收拾精神，并归一路。如修德而留意于事功名誉，必无实诣；读书而寄兴于吟咏风雅，定不深心。修德要是惦记着让人看见，功夫就落在外面；读书要是当成风雅的点缀，心就散出去了。

北宋的范仲淹少年在长白山僧舍读书，每天一锅稀粥，放凉凝成块，用刀划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就着腌菜咽下去。同窗送来好饭菜，他一口不动，说吃了好的，往后就咽不下这碗粥。后来他中了进士，一路做到参知政事，主持庆历新政；西北打仗，西夏人编了句话，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可他心里装的不是官位，在《岳阳楼记》里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还拿出俸禄置千亩义田养活族人，去世那年家里连给他换一身新衣的钱都凑不出。战国的蔺相如走的是另一条路：完璧归赵、渑池之会当面顶回秦王，被拜为上卿，位在廉颇之上；廉颇放话要当众羞辱他，他从此上朝称病，望见廉颇的车马就命人把车赶开。门客要散，他拦住说，强秦不敢打赵国，就因为赵国有我们两个人在，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我退这一步，是把国家的急事放在私仇前头。《菜根谭》第四十三则说：立身不高一步立，如尘里振衣，泥中濯足，如何超达？处世不退一步处，如飞蛾投烛，羝羊触藩，如何安乐？站得高，是心里那杆秤高；退得开，是那些不值当的输赢退开。

东汉的严光是光武帝刘秀年轻时的同窗。刘秀做了皇帝，把他请进宫，两人聊到深夜同榻而睡，严光睡相不好，一条腿压在了皇帝肚子上，第二天管天象的官员来报，说客星冲犯御座。刘秀要授他谏议大夫，他不干，回富春江边种地钓鱼，一住几十年。老朋友侯霸做到司徒，派人送信来，他连身都没起，回了一句：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汉武帝时的苏武是另一种硬，出使匈奴被扣，拔刀自刺，关进大窖断了吃喝，抓一把雪和着毡毛咽下去；后被扔到北海边牧羊，说等公羊生崽才放他回家。他在那儿待了十九年，汉节上的旄都掉光了也不撒手，回长安时须发全白。《菜根谭》第四十二则说：彼富我仁，彼爵我义，君子故不为君相所牢笼；人定胜天，志一动气，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铸。君相握着官位俸禄，是最体面的笼子，可君子钻不进去；命运能夺走身外之物，却改不了这口气。

苏轼被贬黄州，俸禄断了，在城东荒坡开荒种地，把每月的钱分成三十份挂在房梁上，每天只取一份花。日子紧成这样，他却没把生活过成苦水，买不起好肉就炖最便宜的猪肋条，那就是后来的东坡肉；喝不到好茶就煮一碗浓茶配野菜，写下“人间有味是清欢”。唐朝白居易反着来，晚年住洛阳香山，一顿饭常只有米饭配两样素菜，可冬天的傍晚新酒刚酿好，他给朋友写：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菜根谭》第四十一则说：念头浓者，自待厚，待人亦厚，处处皆浓；念头淡者，自待薄，待人亦薄，事事皆淡。故君子居常嗜好，不可太浓艳，亦不宜太枯寂。浓要浓得有分寸，淡要淡得有温度。

鲁国宰相公仪休最爱吃鱼，有人专程送鱼上门，他摆摆手不收，说正因为爱吃，才不能收，收了鱼就欠人情，办事就得看人脸色，相位保不住，鱼也再吃不成。唐朝鉴真和尚应日本僧人之请东渡传戒，头五回不是官府拦着就是船破遇风，第五回漂到海南，同行僧人病死，他自己双目失明，六十六岁那年第六次登船，终于到了日本，成了日本律宗的开山祖师。《菜根谭》第四十则说：欲路上事，毋乐其便而姑为染指，一染指便深入万仞；理路上事，毋惮其难而稍为退步，一退步便远隔千山。甜头面前，手要收得住；难处面前，脚要站得稳。

同窗读书，门外高官车马过，一个跑去看热闹，另一个掏出小刀割席断交，这是管宁。孩子住墓地旁学哭丧，搬；住集市边学叫卖，再搬；住到学宫旁才安心，这是孟母三迁，还有断机教子。《菜根谭》第三十九则说：教弟子如养闺女，最要严出入、谨交游。若一接近匪人，是清净田中下一不净的种子，便终身难植嘉禾矣！匪人不是青面獠牙的坏人，是带坏习气的人。孩子交什么人、进什么门、心里落什么种子，长辈得先把住。你常来往的那几个人，就是你的水土。

被贬龙场、半路遭锦衣卫追杀的绝境里，王阳明悟出了四个字：此心不动。后来宁王十万大军顺江而下，他手里没多少兵，四十来天就平了乱。《菜根谭》第三十八则说：降魔者先降自心，心伏则群魔退听；驭横者先驭此气，气平则外横不侵。魔不是青面獠牙的妖怪，是心里的贪念怨气；横是外头的蛮横刁难。你拦不住别人横，却拦得住自己这口气。别人点火，你不接，火就烧不到你身上。

这个时代最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守得住清白的人。《菜根谭》第三十七则说：宁守浑噩而黜聪明，留些正气还天地；宁谢纷华而甘澹泊，遗个清白在乾坤。明朝于谦，少年作《石灰吟》：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土木堡之变后力排南迁，打赢北京保卫战，后含冤被杀，抄家时家徒四壁，只锁着一屋御赐的蟒袍宝剑，抄家的锦衣卫都落泪。东晋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归田，自称守拙。功名带不走，富贵带不走，能留下的，只有正气和清白。

对小人，严厉不难，难的是心里不生厌恶；对君子，恭敬不难，难的是分寸得当。《菜根谭》第三十六则说：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封汾阳王，听说卢杞来访，屏退满屋姬妾独自相见：此人貌丑心险，女眷见了必笑，一笑就结死仇。后来卢杞当了宰相，构陷忠良无数，连颜真卿都被他害死，唯独郭家始终安然。郭子仪八十五岁善终，八子七婿皆显贵。厌恶一露在脸上，仇就结下了；恭敬一过了头，就成了讨好。厌不形色，恭不逾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