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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宾:汪可(图书编辑,摄影爱好者)
嘉宾:李偲扬(电影剪辑师,自由职业者)
嘉宾:郝昊(腾讯谷雨实验室数据编辑)
主持人:王婷舒(路-透-社-图片编辑)
本集的讨论的图片故事原文如下:
《我拜外卖小哥为师探秘城市,小区抄近道指南拿走不谢》
“你要去哪里?来,师傅告诉你。”武圣路上,我刚认识的骑手王志宏正为他新带的徒弟指点迷津。
“沿着这条路往南走,第一个路口右转,向前,再左转,过路口右转,再向前100米就到了。”他快速调动脑中的地图,每个字眼都不带停顿,留下我和他的徒弟面面相觑。
“记住了吗?”
没人回答。
“我还是跟着导航走吧。”他的徒弟最后说。
作为一名生活在北京潘家园的上班族,我和骑手们的相遇纯属偶然。我原本打算拍摄他们的生活故事,一有空,就跟在他们后面在社区里穿来穿去。看着他们高强度高效率的送餐过程,我逐渐对骑手如何与城市互动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
骑手似乎像是在我居住的社区里进行一场大型的虚拟生存游戏。每个人出于不同的目的进入其中,他们每天必须拼,必须计算自己的“金币”得失。平台也在用好评差评等复杂算法统计着每个人的积分。
而在这个生存地图之中居住三年的我,简直是个小白。我开发点亮过的街道屈指可数,绝大部分依旧处于黑暗之中。
想要快速通关?必须有攻略,还得拜师学艺。
摄影 | 汪可
编辑 | 李偲扬
出品 | 谷雨 × OFPiX
师傅有了,地图开了
师傅一定得找最厉害的。
1986年出生的王志宏和1991年出生的潘为磊,一直在角逐所在外卖站点的头名——两人交替占据排行榜的一二名。我决定跟一跟他俩。
这两位师傅要闯的地图并不简单。这个社区之复杂足以让每个试图闯关的新人头大。
位于北京朝阳西南部的潘家园,东邻南磨房乡,西至广渠门南滨河路,南与十八里店乡和丰台区交界,北与劲松街道相接。
潘家园有大概三十多个小区五百多栋楼,大小道路交汇。这里的建筑年代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数,70年代、80年代、90年代……可以一直数到现在。有的小区规模庞大,包含70栋楼;有的则一栋楼就是一个小区。这些小区之间可能是封闭的,也有的有“秘道”相连。
现在,在这个复杂的界面上,师傅有了,地图开了,下面该“真枪实弹”地闯关了。
跟着“单王”闯关
“我干第一,家里人为我自豪”
我管潘为磊叫“小潘师傅”。他是传说中的“单王”,来北京干这行才不到半年,已在站点每天实时更新的排行榜上稳入前三。
有次我采访他,他正忙着安顿车架上的两个餐箱,偶尔抬起头简短回答我两句。
“现在大中午的,正爆单呢!”他解释说。
“爆单”,应该算是骑手们的战斗术语吧,指的是送餐高峰期间超常忙碌的状态。小潘所在的送餐平台会根据骑手的地理位置实时派单,高峰期会挂到10单,有时还会更多。
为了完成给自己定下的“每月挣一万块”的目标,小潘每天至少要跑40单,这意味着他的开工时间远远超过平台要求的最低8小时。“如果每天干8小时,对我来说那就算是休息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小潘10月29日跑单一天留下的轨迹。
外卖平台强调用户的消费体验,对骑手的服务有着严格的考核标准。准点率、好评度和跑单量生成的数据共同决定着骑手的收入。有个小区有一位永远在打差评的女士——“超时了差评,没有先给她送餐差评,没有根据她的指示从东门进入小区而是从西门进也会给差评。”
因此,要想取得漂亮的数据,就需要对区域内的街道、商家和居民楼尽可能地熟悉。除了找对路径,还要避开一些“关卡”——复杂的社区格局里,总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单王”小潘给我分享了几条作战经验,存档在这里。
这堵墙是小潘之前被导航带到的一个碰壁之处。他的目标是磨坊南里25号楼,但当他来到 28号楼,却发现无法穿越,两栋楼之间隔着一堵墙。细细看来,28号这边墙是白色的,25号那边则是红色的。
小潘后来知道,这两栋楼分属不同单位管辖。
这堵墙的存在也有合理之处,但原本是近邻的两栋楼,它们的居民走着不同的大门,应该失去了很多照面的机会吧?或许这就是大城市的生存逻辑?
我为小潘师傅拍下他和这堵墙的合影,碰壁经历随后被他更新进道路使用经验中,“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只能多记”。
农光里213号楼是附近楼群中另一个不太好打通的“节点”,小潘有点憷头去这里送餐。区别于农光里其他的楼,这幢楼有个独立的院子,一道栅栏将之圈了起来,要想进入其中,先要通过大门门禁。这大概也是为了居民的安全考虑,但如果每一幢楼都这么做围栏,这个社区给人的首要印象就是彼此隔绝。
华威北里小区的这两幢楼,也是这么单独被隔开的。不过,你若跟随导航到此,只能看到一个上锁的大门,要想顺利通关,必须找到隐蔽的“暗道”——绕到一边,你会在一家理发店旁看到一个小门。可为什么要抛弃大门走小门?最初这个大门的设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
别以为闯了几关就可以歇着了,你的生存经验要不断更新。磨坊中街是潘家园的关键道路之一,可以从武圣路通向两边的很多社区,但这个本来可通行的门,现在被堵住成了墙。新开的门改成了向西走的50米处。
小潘的社区闯关,不仅仅是这些道路和围墙,还会有一些其他的麻烦,比如频发的交通事故。小潘在5月份一次送餐时,脚意外刮到了路边的柱子,为此,他休息了五天半。这是他入职半年来除了中秋回家三天外唯一休息的时候。
当然对于骑手来说,这样的战斗闯关也不仅仅只有“金币”和积分的回馈,他们也会感受到暖意。有一次,一位顾客订了两百多元的餐,在送餐途中,前面有人突然开门下车,撞倒了小潘,餐全撒了。小潘打电话给顾客,要发红包赔钱,顾客的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感动时刻”还包括一个下雨天,有个订单的备注是:“师傅,下雨天路滑慢点骑,我不着急,超时的话你就点提前送达。”
“你还喜欢北京其他什么地方?”
小潘来北京半年了,但“基本没去过配送范围以外的地方”。就连住,也“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四个月里,小潘搬了三次家。两个手提箱两个小包,加上一床妈妈为他做的紫色带波点的被子,是他所有的行囊。
“我干第一,最主要是家里人为我感到自豪,我也能帮到我姐了”。小潘没打算在北京长待,现在的任务是赶紧奋斗,“赚钱了回家买房子、娶媳妇”。
志宏师傅的“任意门”
“之后还是想回老家,谁都想回去”
说起干快递,志宏师傅很干脆:“现在是人生低谷,但干这个也不丢人。”
1986年出生的王志宏,和小潘在一个站点工作。他并不是这座城市的新来者。志宏师傅常常给我指出一些我根本看不到的场景,比如现在西大望路南路上的医院所在地,他却告诉我那里曾是鸿燕市场——十多年前,他的音像店、电脑店就开在这儿,音像店生意做得好的时候,他还在松榆北路上的超市里开过一家分店。
在北京赚了一些钱后,王志宏回老家平遥成了家,但经过几次人生起伏,他回到了从头再来的局面。在潘家园熟悉的道路上,王志宏做起了骑手。
虽然竞争激烈,王志宏和小潘也是惺惺相惜。
“有个月,我有两个差评三个超时,小潘只有一个差评,我一看靠单量拉不回来了,就让他赢了。上个月最后一天,本来他领先我四单,我急了,使劲干反超了他两单。结果晚上十点他给我发微信:‘志宏兄,你还不回去?’我干到十一点给他发微信说:‘你追吧’,然后我就下班了。我们是每天午夜十二点截止数据,结果他最后又反超了我两三单。”
“我跟潘为磊都属于特别能吃苦的,一般人干不动。你想想,一天24个小时,跑单跑十七八个小时。”
志宏师傅10月29日跑单一天留下的轨迹。
王志宏工作起来很拼命。即便如此,有时候他也不太吃得消。
“最疯狂的时候连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一单接一单,都是快要超时了,都是跑着前行。有电梯就坐电梯,没电梯就爬楼梯上去。到三层,打电话,‘喂,你外卖到了,开门’,正好你到他门口,他开门,你送完餐扭头就跑,就那么快。”
我在微信上问志宏师傅,我想了解骑手是“如何使用潘家园社区的各种道路的”,他给我发了两张照片,“这是不是你要找的奇葩的小门?”师傅有很多抄近道的经验,但他却一点儿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事实上,社区里的门守卫着各自的领域。尽管从外观上看,这些门并无差异,但要打通骑行道路,就要熟记所有门的开放与关闭情况。
这道门是志宏师傅经常穿越的“结界”。穿过它,就可以绕开拥挤的松榆北路,直达东三环南路辅路。不少小区都有这样类似的小门,它们的出现是为了方便居民通勤,但门太多了也不利于社区管理——它们常常上着锁——想要从居民区里迅速脱身,就要知道很多具有稳定开放属性的任意门,这是通关的诀窍。
这个小门连接着华威北里社区,打通了华威路和潘家园路,也是附近居民利用率很高的一个任意门。一天的午高峰时间段,我在门前成功偶遇了志宏师傅,他正带着他真正的徒弟熟悉道路。
我想干脆请志宏师傅帮我拍下一些关于门的照片。看到这些照片,我才意识到我们这个大社区里“奇葩”的小门真不少。如果细细端详,其中很多门很不“正式”,不少真可谓是“破墙而出”。它应该会让城市设计者反思一下一些墙存在的理由吧。
守在志宏师傅指给我的“传送门”,成功捕获了他。
至于“抄近道”以外的闯关经历,王志宏说起来更是滔滔不绝:
“遇到一次喝酒喝多的,我说‘您的外卖到了’,他就靠在门上也不搭理你。我说‘您的外卖’,不搭理,只能放在地上走了。”
“还有一次送一个二楼的单子,我想那就爬楼梯吧,结果楼梯的墙上画的全是骷髅,整栋墙都是,你想想那是什么感觉。后来反应过来觉得那漫画还画得挺好,应该是专业水平。”
“有回送个单子,顾客地址没写清楚,只写了小区和楼号,没写具体的门牌号。我到了小区,给顾客打电话对方却关机,没人接。没办法,我就在楼下喊,喊了一圈,终于有个女的从窗户里探出头。一问,手机没电关机了。后来我看她在评价里写,‘这个小哥太牛了,没留地址都能把餐送到。’”
这个月王志宏女儿过4岁生日,他打算请假回去。对于以后,王志宏说:“之后还是想回老家,肯定想回去,谁都想回去。”
我们共享着同一个街区
慢慢掌握两位师傅的闯关秘诀后,我觉得自己和潘家园社区产生了全新的联结。
我的日常生活原本“循规蹈矩”,可以概括为一条上班下班的直线。但和骑手闯关的日子,我开始重新审视居住其中却长时间忽略的“我的社区”。再看到骑手时,我会脑补他们要走哪条捷径,路径规划如何,好像有种对地图了如指掌的感觉。
街区作为城市中的主要公共区域,是城市最重要的器官之一。街区的生机,不只是由城市规划者来设计的,尽管这是他们的责任,街区的生机更应该由生活其中的人们自行产生。
正如简·雅各布斯在其著作《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探讨街道时提到的,“一些人的活动吸引另外一些人”,城市因此充满着运动和变化,像是“一种复杂的芭蕾,每个舞蹈演员在整体中都表现出自己的独特风格,但又互相映衬,组成一个秩序井然,相互和谐的整体”。
作为街道最频繁的使用者——外卖骑手与快递员,可谓是街区这项公共事业最积极的参与者和检测者。往来穿梭的他们,反馈着诸如对围栏、墙体、门洞的建造合理与否的切身体会。
尽管这些体会目前只有我一个聆听者,尽管两位师傅说最终都会离开这个城市,而我自己,也并非就是这个城市永久的居民。但在此刻,我们共享着同一个街区。
在两位师傅的启发下,我也为自己的常规轨迹拓展了一条小小的“捷径”——一个铁轨之下的地下通道,可以避开上班路上拥堵的东三环。
我珍惜着与骑手之间因为闯关而有的这么一场小小的交流。骑手路上的莽撞,是否也凸显了城市设计时的问题?也许接下来我应该找更多人聊聊。
虽然我的师傅王志宏一直把这个项目理解为我在找一些奇葩的小门,也不能理解我拍摄的意义在哪里,不过,当有一天他带着我驶过街头时,他还是忍不住问我:“你每天拍来拍去,这些照片有用吗?”“有用吧。”“把‘吧’去掉,要有自信。”“有用!”我说,他满意地加大了油门,一路向东驶去。
项目主持:任悦 / 詹膑
摄影:葛亚琪 / 肖予为 / 卢禹凡 / 刘禹扬 / 范晓颖 / 林宏贤 / 汪可 / 金晓梅 / 郝梦雅 / 郑志成 / 吴家翔 / 崔楠 / 金东俊 / 诸少达 / 吴承欢
图片编辑助理:张叶 / 刘立楠 / 李偲扬 / 钟华连 / 赵天艺
特别鸣谢:摄影书编辑豆豆;快递员朱宏 / 李元 / 项亮 / 田文芳;骑手潘为磊 / 王志宏 / 高升
视觉设计:彭奥 / 张家馨;视觉监制:于涛
文字编辑:金四 / 迦沐梓 / 赵赫廷 / 纪晨;数据编辑:郝昊;运营编辑:郭祎
校对:阿犁
项目协调:李佳
项目监制:魏传举 / 王波
(本项目由谷雨计划支持,谷雨 × OFPiX联合策划,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嘉宾:崔楠(报道摄影爱好者,中国新闻社摄影记者、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
嘉宾:张叶(奇遇编辑室图片编辑助理,摄影书爱好者,主要收藏日本摄影书)
主持人:王婷舒(路透社图片编辑)
本集的讨论的图片故事原文如下:
《我们干着快递的苦差事,看着北京的繁华与尘嚣》
奔波一年,该准备回家过年了吧。
快递这个工作的特别之处,就是会一直在途中,被时间催着,跑着,忙着,几乎没时间喘息。
我们找到两位快递员,递给他们相机,打开他们的相簿。相对繁忙的日常,这里每张照片都是有关时间的静止和挽留;相对嘈杂的世界,这里每张照片都是一种和世界的交流以及喃喃自语。
摄影并文 | 小星 朱宏
编辑 | 崔楠 豆豆 卢禹凡 张叶
出品 | 谷雨 × OFPiX
小星和小松:看我这里笑笑嘛
我是小星,30岁。2018年是我在北京的第十个年头。
从事快递行业之前,我在北京游乐园检过票,在圆明园工作过,也曾做过餐厅收银员。现在,我和丈夫小松一起工作,他是京东快递站的正式员工,我做众包小时工。
我总觉得自己不爱拍照,可自从摄影师崔楠给了我相机,我和小松一气儿拍了七个卷儿,两百多张照片。
朋友送了串糖葫芦,小松给我拍下了这张照片。
我们从老家出来就是为了赚钱,但书读得少,如果再不靠卖力气的话,怎么能赚到钱呢。最近,我们用干快递一年多攒下的钱买了辆小汽车,每天开车上班,也算是有车上班族了。
坐在快递车里给我们的小车来了一张照片。
双十二小松发烧了,还在苦撑着送货,我当时不知道,还在催他努力工作。
理货时小松给我拍了这张照片,他管这叫“手握乾坤照”。水壶是为了我俩能在送货时喝上热水特意买的。虽然保温差点,好在一壶足够两个人一天喝了。
平时一般都是小松骑三轮车送件,我骑两轮电动车跟着帮忙。每天三点一线,往返于配送站五公里外的出租屋、配送站以及站点配送区。
我们最集中的送件地点是个山庄,这里有很多分区,有洋房也有独栋别墅。我喜欢在这里送货,虽然没有电梯,冬天裹严实的时候爬楼很困难,有时候也会有一些挺不好接触的客户,但居民素质普遍都很好。
我拍的小松的快递车。
小松拍我骑着电动车在路上。
每天我们会来山庄两趟,与大多数客户都相熟。夏天很热的时候,好多人家会拿瓶水给我喝,我都没要,然后默默跟心里高兴。有次一个客户让我把东西放在院子里,刚放进去就被里面的大狗叼去撕烂了。我当时都傻了,赶紧给人家打电话道歉,跟人家讲清楚我来赔偿。但是那个大姐人特好,说你也不容易,那东西也没多少钱,就甭赔了。
不过有时我也会遇到一些让人郁闷的客户,比如一直以各种理由不签收的,打通十几个电话却说自己没接到电话的,还有莫名其妙威胁要投诉我的。最尴尬的是,夏天送货总会遇到只穿内裤就开门收货的男客户。后来只要送那几户,小松都会把我支开,他自己去送。
女生干快递的还是少,整箱的重物,我真的抬不动,那都要靠小松。
刚开始拿相机拍照的时候,我总觉得别人在盯着我看,怕被人打,心里嘀咕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是要拍什么不好的。
现在我胆子大了,看到什么都想拍。我在山庄里拍树。以前在老家看的都是些杨树、槐树、枣树……没见过这些特别像个景儿的树。
我还拍了车!山庄里有很多好车,什么玛莎拉蒂、劳斯莱斯、奔驰啥的,我以前在家没见过这么多,现在也都见识了。
我最早接触胶卷相机,应该是十年前,我在北京游乐园当检票员,一个叔叔辈的同事用一台傻瓜相机给我们一群小姑娘拍照。那时候还是小孩儿嘛,就特别喜欢被拍,我们总缠着他,让他带我们去北京到处拍照片。但我从来没拿专门的相机拍过别人。
后来有了手机,我也是偶尔随便拍两张就算了,根本不像用这种相机,你还要摆好姿势按下快门,就感觉很像那么回事。
起初,我给周围的同事拍照的时候,他们都特怀疑:“这么个小东西,不就个玩具么,怎么可能拍出照片,你糊弄小孩呢吧?”别说他们了,我自己都怀疑,但我还是跟他们打包票:“这是真相机,我给你们拍照,然后洗出来给你们。”
看到前三卷照片的时候我很开心,感觉能想起拍照时的画面。我把拍的同事的照片发给他们,他们也终于相信我的相机不是玩具了。
站点的配送冠军“站神”,我管他叫师父,总向他取经。我给他拍照时他还不知道我在干啥,后来听说这么个小玩具也可以拍出照片,就笑了起来。
站点的两个领导,中午坐在门口休息。我指挥他俩看着相机:“哎对,你俩看我这里笑笑嘛。”
我以前除了打下招呼,都不怎么和站长说话,觉得我们之间就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自从有了这些“玩具”,我跟大家的关系近了,也体验了一把“指挥”别人的感觉。渐渐地,同事们都很稀罕我的相机。年轻的小同事还跟我借相机鼓捣着玩。
我现在看到什么都想用相机记录下来。前两天当我想要拍照,却发现所有的胶卷都用完了的时候,还觉得挺遗憾的。要是再有相机可以用就好了。
小星和小松用过的七台相机。摄影 | 崔楠
最能呈现快递员真实生活的,应该是他们自己
撰文 | 崔楠
我把相机给快递员,让他们以拍照的方式记录生活。很多人拍快递,都是从他者的角度去观察,照片总给我一种距离感。最能呈现快递员真实生活的,我想应该是快递员自己。
家里的长辈粟老师就是小星的客户之一,也多亏了她的引荐,我才得以认识小星和小松,并说服他们和我一起完成这个项目。“百无禁忌”可能是我在和小星进行交流时提到次数最多的词。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为她准备了7台一次性胶片相机。之所以选择这种相机,一是因为它操作起来比较简单,只要按下快门就行;二是这种非即时显影的相机存在一种神秘感,同时能减小拍摄者的心理压力,让他们不会因为觉得自己拍得“不好”而不敢再继续拍照。
摄影 | 崔楠
我把二百多张底片全部冲洗成6寸照片送给小星,她虽然一边看一边总说着自己是“瞎拍”,不是平时她自己看到的“好看”照片。但她也说,这些照片的拍摄过程是她从未有过的一段宝贵回忆。
小星和我说,她觉得干快递还是太辛苦了,怕身体坏了落下病根。她希望以后可以和小松回到老家发展。我打算之后能用这些照片为她和小松做一本摄影书,作为他们这段北漂快递员生活的纪念。
朱宏:我和大家一样,走在北京的路上
摄影 | fofo
我从事快递这个行业将近10年了。
手机里存了一张我上学时和同学去十渡玩儿的照片,那是我第一次骑马。大概我就是这种性格,比较野。当时一起去的同学,别说骑,连靠近都不敢。快递这个行业就适合那种喜欢跑跑颠颠的人,好安静的干不好这行。
我1999年加入亚马逊,当时还叫卓越亚马逊,在这里工作了8年,一直在一线。那会儿,亚马逊主要经营书籍和电子产品,主要的客户都是高校。当时三个轱辘的快递车还没出现,送货得靠自行车。有次我带着一百四十多本书去人民大学,等把书卸下来一看,车带都轧烂了,赶紧找地儿修车!
清华大学是我最常去的高校。清华的校园很美,一到水木清华那儿总是会让我想起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南宿舍有很多一家一户的老式楼房,门口会钉着牌子,上面写着这是朱自清住过的,那是梁思成、林徽因住过的……
那会儿清华大学很开放,谁都能推门进教室去旁听。
我始终有阅读的习惯,不管什么类型的书都看,经常送完货就去买学生看过的书,有回下班路上看到一个收废品的,在他那儿论斤买了几本书。
总在路上跑,能看到人生百态。有次给一个单位送货,下午5点多了,买东西的人已经走了,屋子里还有四五个人,我就问哪张桌子是收件人的,问了几遍没人吭声。发现一张桌上有他名字的标签,就把东西放在他桌上,刚要走,一个人说:“你拿走,要是丢了我们不负责!”我当时想,嗨,这些人平时怎么在一块工作啊。
我的同事们大多都是外埠人,他们来北京的目的就是挣钱,可能是一直在老家的缘故,很多人不适应城市的生活节奏。曾经我们有一个站长也是外地的,一开会就讲:“我们来到北京,不能给老家丢脸,甭管是河南还是河北,给人家送货得让北京人说:瞧瞧人家外地人比我们素质还高;得跟人家北京人学,说话不带脏字,不随便扔垃圾;等回到老家让村里人一看说从大城市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看得出,我的这些外地同事想尽力地融进这座城市,想一直生活在这里,想留下。一位从西北来的老师傅从没换过第二份工作,虽然不是最能干的,也兢兢业业干了十多年,一家人一直在北京,闺女大学毕业后在北京一所医院工作,现在儿子也毕业了,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另外一个胖胖的同事,骑一辆机车上班,下了班总喜欢拉上几个同事到他家,就着现烤的羊肉串喝上几瓶啤酒,山南海北的聊个痛快。现在他买了车,一家三口都在北京,生活过得有声有色。
也有的挣了些钱就离开了这个行业,有的在老家盖了房,一些年轻同事去了上海、广州。我想他们是想趁年轻多走一些地方,边打工边旅行也好,想多长长见识也好,这和北京土生土长的年轻人的想法是一致的。
快递这行业风里来,雨里去,蛮辛苦。每天要和上百个陌生人打交道,难度可想而知。我总爱说一句玩笑话:你说,老实人干得了快递么?
怎么说呢,快递员在大多数人眼里,形象都是负面的。一提起快递员的样子,就是衣服脏兮兮、脸黑乎乎,一双手不知道在哪儿刚刚挖过泥巴的样子,把您买的东西递过来,时不常嘴里还带出些脏字。
不知道大家想过没有,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夏天的工作环境三十多度,冬天的工作环境零下十多度。中午吃饭不定点儿,夏天还好说,冬天零下七八度饿了也就是找个背风地方啃上两个烧饼。要送货不能送错,要收钱不能算错账,要当心车子不能撞伤人,还要当心不能被车撞……这是什么工作呢?和很多普通劳动者一样,快递员是个苦差事,需要大家的理解。
快递员也有那么一点点业余时间,休息时也会痛痛快快洗个澡。北京春天时会打听哪个公园最好玩,哪个公园可以划船;秋天的时候星期天也要去爬长城,或者相约去香山看红叶。
我喜欢摄影。晚上爬箭扣长城比较有意思,因为你看不到山的陡峭就不会觉得害怕。送件路上偶遇风景我也会停下来拍拍,小区里的风景,有些也很美。
豆豆同学在我们快递站贴了个招募启事,说是有个摄影工作室想要给快递员编书,最后我们一起从三千多张相片中挑出了33张。没有风景照,没有在旅途中的,收录的只是这座城市中不经意的瞬间——在寒冷冬夜送货的快递员,地铁里拥挤不堪的人流,小区中打扫卫生的农民工,暮色中维护街头秩序的北京大爷……
这些照片甚至缺乏美感。对我而言,它们只是自然的流露,我只是和大家一样自由行走在这座城市中。我记录的以及经历着的,是北京这座城市非神圣的、世俗的一面。我们的每一个动作是那么的不经意,又是那么的自然而然。
他把三千多张照片与我分享
撰文 | 豆豆
一直好奇别人怎么观看日常,用照片记录什么。我在自己家附近的快递站点留下活动介绍的字条与我的联系方式,朱宏是所有回复的人中最热情的一位。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直接把手机里三千多张、时间跨越一年多的照片拷给了我。旅行、美食、城市街头、各式各样的路人……透过这些琐碎的瞬间,我看到的是一个丰富而饱满的个体,在工作,也在用心生活。
摄影 | fofo
很开心能有这样一次机会满足我的好奇心,同时还能去了解不同的职业。这是我第一次为别人的图片做册子,相比编辑自己的照片,这次的过程更让我体会到沟通与理解的重要性。谢谢朱宏的信任。
项目主持:任悦 / 詹膑
摄影:葛亚琪 / 肖予为 / 卢禹凡 / 刘禹扬 / 范晓颖 / 林宏贤 / 汪可 / 金晓梅 / 郝梦雅 / 郑志成 / 吴家翔 / 崔楠 / 金东俊 / 诸少达 / 吴承欢
图片编辑助理:张叶 / 刘立楠 / 李偲扬 / 钟华连 / 赵天艺
特别鸣谢:摄影书编辑豆豆;快递员朱宏 / 李元 / 项亮 / 田文芳;骑手潘为磊 / 王志宏 / 高升
视觉设计:彭奥 / 张家馨;视觉监制:于涛
文字编辑:金四 / 迦沐梓 / 赵赫廷 / 纪晨;数据编辑:郝昊;运营编辑:郭祎 / 陈佳妮
校对:阿犁
项目协调:李佳
项目监制:魏传举 / 王波
(本项目由谷雨计划支持,谷雨 × OFPiX联合策划,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嘉宾:诸少达(自由摄影师,试图用影像和文字去表达对于这个世界和自身的理解)
嘉宾:刘立楠(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文化研究、摄影史爱好者)
主持人:王婷舒(路-透-社-图片编辑)
本集的讨论的图片故事原文如下:
嘉宾:卢禹凡(摄影师/撰稿人/翻译,现生活于北京)
主持人:王婷舒(路-透-社-图片编辑)
本集的讨论的图片故事原文如下:
《那个雨中爆哭的快递员,有谁关心他们在想什么?》
上午11点多,估摸着到了饭点,我站在北京某立交桥下,将长焦镜头对准即将和我擦肩而过的他们——这是一群工作状态下的快递员和外卖员,他们穿着各异,坐骑也各有特色。
大城市的道路,是快递员和外卖员工作的主场。他们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在每个点上都不会有过多停留。他们的工作在两点之间的路上。
我盯着拍下的照片,看着他们的面孔,分析着他们的表情——你说,他们在想什么呢?
这次拍摄更像是一次自拍实验,这些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快递员是否也映射了我们自己?我不禁在想:假如有人在街头拍到我,照片里的我会是什么表情?
或许我们早就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负重前行。我们奔波在通勤路上,身后看不见的快递箱里装着的,是我们在城市生活的焦虑和紧迫感。
我希望我的观察不只是停留在猜测层面,我询问了几十位不同公司的快递员——“在路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发现,我们等待包裹时的焦虑心态,已经传导给了每一位快递员。
摄影并文 | 卢禹凡
出品 | 谷雨 × OFPiX
“这一大车货我什么时候能送完啊”
小尹双十一期间一天要送四五百个件,是平时的两倍还多。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给一间中学送货,下车、开车门、取件、关车门、一路小跑着绝尘而去……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只用了5秒钟的时间。
据国家邮政局监测数据显示,今年双十一全天主要电商共产生13.52亿件快递物流订单,一些快递公司会聘请临时工来应对这一旺季,但即便如此,快递员数量的增长还是比不过人们消费热情的高涨。不少快递员告诉我,他们每天都要加班加点,晚上只能睡五六个小时。
杜师傅,32岁,京东
我的想法太简单了——早点把货清完,好好回家睡一觉。半个月了没有睡过一次踏实觉,累到随便找地儿一靠就能睡着。今天送了三百多个件了,再送多少还不知道呢,货量太大了。
小尹,20岁,中通
我在想要抓紧送完啊,好多人在催我,我要抓紧赶过去,毕竟我们也要服务人家嘛。
小张,23岁,顺丰
想着把时间赶回来。看看哪个客户着急,我就赶紧送。每个客户打电话时都特别着急,今天一个客户早上七八点就开始打电话,我还在公司呢,没办法马上过去。
大李,30岁,京东
想我这一大车货什么时候能送完啊。(看了一眼手上的机器)今天送了306单,还有92单。
还想着千万别催货。千万别催,本来货就多,一催就烦躁。有那种不讲道理的,“限你20分钟送来,你不来我就打电话给客服了”,我只能说我尽快,这个定不了时间点,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了呢是吧。
其实特别想孩子,但是没时间想。
老郭,52岁,中通
我想着怎么能把人家的件送好。这两天快递多,上班的、不在家的包裹我放在快递柜里,着急的、年老的我就给送到家里。现在楼好多都是六七层,都得爬。
老吴:快40岁,韵达
能想啥啊,想着别撞车,快点送。下午4点还没送完上午的件,就得送到晚上10点了。
小李,23岁,天天
现在这么忙,想的肯定是怎么尽快把东西送到客户手上。送完了还有别的事情——快件要签收吧、收的件数据要上传吧,之类的。
小罗,年龄保密,宅急送
想到了地方给客户打电话,家里有没有人什么的。
我是来支援的,就这一周,双十一之后我就走了。双十一期间特别忙,货多,主要是牛奶、水果之类的生鲜,保质期短,需要赶紧送,其他货都不能送了。
“我忙着呢!”
送餐员、闪送员面临的又是另外一种压力——平台给的时间够不够?商家会不会及时出餐?路上会不会畅通无阻?客户是好脾气还是控制狂?如果一个人一天有几十个“死线”(deadline),面对上百种变数,那种内心的焦灼可想而知。“送”,可不只是“送”那么简单。
对大部分人而言,送餐员们只是电子地图上跑动的符号,当我们收到商品,一句“您好,您的外卖到了!”,他们的身影就消失了。多劳多得的机制让他们不断地奔向下一个地点,即便消费者有心建立某种“收/发”以外的联系,快递员自己也毫无余裕。
小谢,26岁,闪送 & 达达
送完这单到地方以后想能不能接到下一单。(指了一下旁边的快递车)他们送快递的就不一样了,他们是送完拉倒,我们这是全北京跑。(又指了下一个匆忙赶来的美团小哥)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着急、着急、着急。
小李,22岁,美团
满脑子都是提速度,尽快派完,别出错就行,哪有空想其他的啊。
小冯,23岁(自称18岁),顺丰瑞幸咖啡
就是想挣钱呗。送一单7块,两单14,三单21,多跑一单就是为了多赚一单钱。看着心情不太好的都是没挣着钱的,真的。
小胡,22岁,美团
接到单的话尽量想着以最快速度送给顾客,没单的时候想哪个地方单多,上哪等单。
有的商家不留名字,打电话也不接,不好找;有的商家有两三个名字,不挂牌。
老刘,40岁,美团
想着别超时。现在商家出餐太慢了,他一耽误我就着急,超时要扣钱的。平台也不管,压力全都压在我们头上。
干这个精神压力太大,这个职业总是催着你,让你不跑不行,也没有安全感。说实话,我就不主张年轻人干这个,不成熟,往往容易出事故。
小王,23岁,饿了么
想着赶紧送啊!再不送,一会儿超时了!而且特别着急的是什么呢,你得让商家赶快出餐,得把这单赶快送完,我下面还有别的单呢。
咱出来就是为了挣钱的,不是为了玩的。我对工作以外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干一行就得爱一行,只要我干了,我就只想着和工作有关系的事,无关紧要的事全是扯淡呢。
王哥,27岁,美团
就想安全送达呗,来回来去的车,别蹭了剐了。
干这个受气。希望客户不投诉、不骂人;商家也给你气受,你还不能催他;送到客户家里的时候,人家就把门开一个小缝,怕我们是坏人,接完直接就关门,好几回我差点没把手给夹了。好的也有,一半一半吧。
我肯定不能一辈子跑单啊,这肯定不是核心的目标啊,我还有自己的理想呢。
姓名未知,年龄未知,闪送
你问这干嘛啊?我忙着呢!
“想回家吃韭菜馅的饺子”
购买实在太便捷了。每一个包裹似乎都没有出发的过程,只有到达。
快递员携带着我们的期待和焦虑步履匆匆,电话不停响起。他们中的大多数忙得没有时间想自己的心事,也有一些人,会腾出时间想家、想女朋友、想未来。
希望他们心想事成吧,至少能回家吃上韭菜馅儿的饺子。
小郭,28岁,饿了么
就看路呗,胡思乱想,路上看见啥就寻思啥呗。
小刘,24岁,蜂鸟
我也很好奇我都在想什么。
小王,22岁,饿了么
我刚刚送了一单,那家卖的饭挺便宜的,下次中午去那里吃。
小何,24岁,美团
除了多挣点钱还能想点啥,想小姑娘呗。这单送完了赶紧再给我多爆几单,多挣点钱。有了钱了找小姑娘,以后的生活不就好了嘛。挣钱不就是为了娶媳妇吗。
(那怎么找小姑娘呢?)这个东西不好说,慢慢找呗。爱情这东西就像鬼,谁都听过没人见过。
小李,25岁,饿了么
想找房啊,现在住的地方要拆迁了。房子要不价太高,要不地方不合适,不好找。
小周,26岁,汇通
今天来的路上我想早点下班。我女朋友生日,我想早点去找她庆祝。
老乔,37岁,达达
想回家吃韭菜馅的饺子。
老张,37岁,申通
想的事儿太多了,平常取几个件啊,自己的生活啊,家庭啊,这些都要考虑啊,总不能跟个木头疙瘩似的吧。琢磨着要多挣点钱,让家里人幸福一点、快乐一点,就这点事吧。
项目主持:任悦 / 詹膑
摄影:葛亚琪 / 肖予为 / 卢禹凡 / 刘禹扬 / 范晓颖 / 林宏贤 / 汪可 / 金晓梅 / 郝梦雅 / 郑志成 / 吴家翔 / 崔楠 / 金东俊 / 诸少达 / 吴承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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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鸣谢:摄影书编辑豆豆;快递员朱宏 / 李元 / 项亮 / 田文芳;骑手潘为磊 / 王志宏 / 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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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的讨论的图片故事原文如下:
《我在十字路口抓拍快递员,你差不多是第3000个了》
十一前后,在杭州西湖边的龙翔桥,出现了一位怪人。他站在人来人往、车辆如梭的十字路口,用挂有外置闪光灯的单反相机,不停“闪”着来往的电动车。被他盯上的,大部分是快递小哥和外卖骑士们——这是一个人们司空见惯,却不曾深入了解的庞大城市群体。
这个怪人,叫葛亚琪,自称“十字路口摄影师”。在国庆前后的五天里,他在龙翔桥十字路口蹲守了几十个小时,拍到了三千多张照片,其中绝大部分是关于这些快递员的。
透过镜头,他发现,快递员处于平台和用户的夹缝中。“快递员像是浪人,追求自由,又靠双手去创造财富。”葛亚琪说。
这样的照片,葛亚琪拍了三千多张。
作为这组照片的图片编辑,我决定和葛亚琪来一次对话。看看这五天他拍到了什么,又有什么体验。
摄影 | 葛亚琪
编辑 | 赵天艺
出品 | 谷雨 × OFPiX
“速度”是这个群体的关键词
我:葛亚琪你好,请先介绍一下自己的的头衔吧,为什么叫“十字路口摄影师”?
葛亚琪:这个“十字路口”其实是特指西湖边的龙翔桥十字路口。之所以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有着大概全杭州最大的人流。我喜欢在这个路口拍下各种各样的路人。很多人的个体照片其实都很有趣,但也很雷同。不过,当我把这些照片堆积起来后,却发现自己不经意间拍下了整个路口的生态链。
这有点类似Hans Eijkelboom在《巴黎·纽约·上海》那个项目中做过的事。通过归纳和分类,我可以将路人的面孔、发型、衣着、胖瘦、动作,甚至手中的食物分成许多有趣的种类。把这些照片按照类别成组展示出来,要比单张照片表达的信息量大得多,意义也更加深刻。
在《巴黎·纽约·上海》这本影集中,Hans Eijkelboom拍下了世界上最大的三个城市街头的众多职业,有保安、警察、建筑工、搬运工、清洁工、餐车售货员、停车收费员、出租车司机等。
我:这次你为什么选择专门拍快递员呢?
葛亚琪:我对快递的兴趣,来自一个偶然的契机。几个月前,一位老同学来我工作室做客。因为找不到感兴趣的工作,他已经待业在家很久了。“实在找不到工作就去送快递,反正也不怕辛苦。”被问及对工作的打算时,他告诉我。
我觉得他把快递想得太简单了,当时就泼了他冷水。没有哪份工作是只靠辛苦就可以干下来的。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有了用城市分类的方法拍快递的打算。我希望通过堆积素材,把快递员在路上的样子分个类,把他们的共性与个性展示给观众,让观众自己去看。如果看完之后,他们能发出感叹“哦,原来快递员是这样的”,就可以了。
后来我发现,在刚提到的《巴黎·纽约·上海》那本摄影集中,并没有快递员。这可能是因为Eijkelboom拍摄的那个时候,主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和本世纪最初的十年,还没有太多快递。而外卖骑士大规模出现,更是近几年的事了。所以我觉得,用Eijkelboom的方法拍快递,也许算是对这个我很喜欢的范式的延展。
我:你拍摄的照片感觉都很“流动”,基本都不是定格的画面,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拍摄方式?
葛亚琪:第一次去拍的时候,我其实很迷茫,因为快递员速度很快,无法接近。我甚至拿着400mm的镜头去抓他们的特写,但是几次之后,发现没有什么意思。
后来,我感觉到,其实“速度”就是这个群体的一个关键词,所以我开始走近拍摄对象,用慢速闪光的拍摄方法将主体剥离出来,这样可以把速度的感觉带入照片。
“你拍什么拍!”
我:用闪光灯拍摄,其实就等于告诉对方在拍他了,对方发现后会有什么反应吗?
葛亚琪:我通常只拍行驶中的快递员。如果刚好被看到,他也已经开走了,最多的反应是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少数比较疑惑的会停下车来看我,但那时我可能又拍了其他几个快递员,甚至是行人,给人一种无差别街拍的感觉。
有些人一个中午要路过好几回,每次路过都被我拍,时间长了也习惯了。还有的人在等红灯时停下来,顺便问我,知道我不是公司派来监督戴头盔的,也就放心了。
也有快递员上来指镜头的,但他又不是那种对抗的表情,好像是在搞笑。
我:有人问你在拍什么的时候,你怎么回答?
葛亚琪:这个很尴尬的,怎么说,他们都不理解。我一般说在街拍,有时候就直说在拍快递员,统计一个小时有多少快递员经过。然后他们就很迷茫。但只要不是来抓拍罚款的,也就无所谓了。他们都很忙,没时间跟我扯。
我:会遇到比较不友善的人吗?
葛亚琪:极个别快递员会开口骂人。印象最深的是国庆假期,一个快递员被我拍到后张口大骂:“你拍什么拍!”还有人比过中指。
我:对于他们的不理解,你会烦恼吗?是否会在意被误解?
葛亚琪:我对这种不解很习以为常了,因为我拍快递员的同时,还在拍路口的其他行人。事实上,我已经拍了好几年了,被人误会的事情也发生过,站在对方的角度,确实无法理解我在做什么,要短时间之内讲清楚也很难,所以我后来干脆就不想这些了。反正自己做的不是违法的事情,也没什么好怕的。
在用户和平台的夹缝中生存
我:在做这次专题拍摄之前,你对快递有一个大概什么样的认识?随着拍摄的进行,有哪些新发现?
葛亚琪:虽然不至于像刚才提到的那位老同学一样,但我本来也对这行没有太多具体了解。印象里,他们是城市生活常见的一部分,但总觉得他们给人的印象更像是一个背影,一提到他们,首先进入脑海的,可能是那几个大品牌外卖和快递公司的颜色。所以在最开始,我首先想到的分类,其实是简单的颜色分类。
在整个拍摄的过程里,对我来说,快递员的形象是在不断地变具体的。我会开始注意到一些他们身上的细节,比如竟然有这么多快递员在外卖箱前挂着瓶装水。
再比如,几乎每个快递员都有1-2个充电宝,手机一直都在充电中。
还有很多人都戴着耳机,不知是在听音乐调剂工作,还是为了打电话方便。
因为随时都在车水马龙里穿梭,很多快递员都戴着口罩。
我:这些主要还是物品方面的细节,关于快递员本身呢?根据你的观察,这个群体里都有什么样的人?有哪些让你印象比较深的?
葛亚琪:明显男性比较多,尤其是年轻男性,可能这个工作还是比较辛苦。而且快递外卖这种工作,在社会上还是容易被认为是男性职业。
拍摄之前,我上网查过相关数据,好像在快递员里,女性只占不到百分之十。这次还是有拍到女性的,虽然真的比较少。
然后让我比较意外的,是发现有不少年长者送快递和外卖。这个工作节奏这么快,还需要完全依赖智能手机,应该还是挺有挑战的。
我:拍到了这么多不同的快递员,他们带给你的最强烈的感受什么?
葛亚琪:应该还是那种速度感。刚才也提到了,这也是我选择慢速闪光拍摄的原因。他们对速度的追求太强了,这其实给他们很大的压力。我试着专门抓取过他们的表情,大部分还是那种很疲惫、紧张的状态,我想,可能也是因为要努力加快速度吧。当然,也有一些看起来很“燃”的。
我跟外卖小哥聊过天,他们基本是处于用户和平台的夹缝中。用户会希望速度越快越好,平台为了招揽顾客,不断地缩短预计送达时间。结果就是外卖小哥们必须追求很夸张的速度,用小哥自己的话说,就是在“拿命换钱”。
可能也是因为这种快节奏,我拍到很多人在一边骑车一边打电话、看地图。其实感觉还是挺危险的。
有的时候,他们为了赶时间也会违章,比如在非机动车道逆行。以前遇到,我还是比较愤怒的,现在可能多了点理解了。
但是,如果他们被交警看到了也没有办法,该罚,肯定还是得罚的。
快递员像是爱自由的浪人
我:除了你和交警之外,他们会和其他的路人有什么互动吗?感觉大部分照片里,他们和路人都只是交错而过。
葛亚琪:完全不会。
(良久…)
我:(正在输入中…)
葛亚琪:哦,有。
我:(删除中…)
葛亚琪:有路人会问路,快递员一般都比较认路,都会帮忙指路。
我:快递员之间会交流吗?
葛亚琪:一般快递员都互相不认识,所以不会交流。
快递员之间如果认识,会在等红灯时寒暄几句,“生意好不好啊?”“这单到哪里啊?”之类。
“这个人在这里拍了我好几回,大概是公司派来的。”这样的对话我也有听到过。
我:其他路人在和快递员交错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呢?
葛亚琪:看快递员的外表。如果是普通的大众快递员,就会被无视。大家已经习惯这个职业了。
但如果他比较拉风,就会有人瞩目。打个比方,有个快递员在车上插了一面很大的国旗,开动的时候,国旗飘起来,很拉风,所以他开到哪里,路人都会盯着他看,还有人拍照。
还有的快递员是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烫个头、文个身,也会有人看他。
我:在你拍的这几千张照片里,如果要挑选出你最喜欢的几张,会是哪几张?
葛亚琪:我选两张吧,它们分别代表了快递员的共性和个性。
首先是这张:一个快递员嘴巴里叼着一瓶冰红茶,快速驶过。我觉得从他身上能感受到快递员这个行业的很多普遍特性:速度、辛苦,在车上解决很多问题。
而第二张则代表了个性。比起上面在疾驰中的面目不清,他的个体形象更加鲜明,又可以看到快递员更加潇洒、个性的一面。看着他,我会觉得快递员像是那种浪人,追求自由,又靠双手去创造财富,虽然条件很艰苦,但是依然可以在自己的小车上笑傲人生。
结束了对葛亚琪的采访,我找到了这位“十字路口摄影师”的灵感来源——荷兰摄影师Hans Eijkelboom的相册《巴黎·纽约·上海》。作为城市生态的分类展示,在人类学的层面,Eijkelboom的作品显然更为深入和全面,毕竟那是倾尽十余年心血的成熟作品。但有趣的是,我从葛亚琪的作品里看到了一丝比经典更多的东西。
在《巴黎·纽约·上海》中,虽然三座城市分处几块大陆,它们的人文景观却同多异少。这并不意外,“同质化”在全球化的背景下早已是明日黄花。
对我来说,整本相册扑面而来的是对文明力量的感叹,也夹杂着些许对个性失去的遗憾——人们通勤的西装如同全球都市上班族的军服,身边是同样的高楼大厦,脸上带着同样的匆匆之色。走遍全世界,至少在都市里,已经没有多少“异域猎奇”的机会了。
在葛亚琪的这组照片里,不可避免地,雷同感依然是主基调。但相比于Ejkelboom对“同”的着重表现,葛亚琪似乎对这个时代逐渐变得稀缺而奢侈的“个性”多了些留恋。
在拍摄了三千张这样的照片后,葛亚琪在关注快递员群体共性特征的同时,也保持对照片中主人公们几乎难以察觉的个性和细节的珍视和探索。我想这次的拍摄成果对葛亚琪来说,既是一份关于共像的社会分类记录文本,也同时是他留给自己的对殊像的纪念册吧。
最后,让我们脱离分类学的视角,来看看那些人群中的个体吧。
项目主持:任悦 / 詹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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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讨论的图文故事原文如下:
《你的快递,他们的生活,以及我们城市的隐秘》
有天晚上九点,快递员来送件,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孤单。门肯定是砰的一下关上,楼道里很暗,他可能还有很多东西要送。
这一情绪大概缘自三个月来,我和我的小伙伴对快递这一话题所展开的密集讨论。我们这一群人有二十几位,聚在一起,想要拍摄有关快递的故事。
不过,快递员的奔波劳累已无须为之争辩,活在这个城里的人各有各的苦;我们真正想要探寻的,是他们身上的包裹里装着的我们的故事。
一个包裹,上面黏贴和缠绕着各种信息。摄影 | 肖翊
“四通一达”的大型机器将各种型号的包裹搅在一起,从传送带逐个送出,通过条码的识别,进入一座座城市的大门。包裹里,有我们的愿望也有欲望,黏贴和缠绕着各种信息,各种不可能的东西——甚至是一次求爱——也在被快递。从A到B,包裹在收发的过程中,信息被不断编码和解码。物件即媒介,快递的整个网络也是一种传播。
这个城市出奇地隐蔽,故事都藏在包裹里严丝合缝,但这个城市也越来越暴露,我们的一切隐私都被存储在数据里,被窥探和分析。
快递员。摄影 | 卢禹凡
探讨快递,产生一个理解这个世界和他人的情景,其实也是一种对自我的理解。快递小哥离开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也是我自己在这个城里的孤独。
快递这整件事关乎速度,虽然一切看上去很高科技,但最后敲开你家门的还是快递员。这位小哥从你家出发,还会抵达另一家的门口。他仿佛是一种隐喻,在这个日益依赖网络虚拟界面生活的现代世界里,我们人类正在进行着怎样的交流?个体逐渐原子化,人体变成头像与ID,这是否会产生更多隔离,带来无端的争论和猜测?
我们拿起相机,这已经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言说工具。摄影最被惯常使用的方式竟然也和快递员的视线有所关系——交接物品的时刻是瞬时的,但必须有着面对面的接触。
我们带着照相机进入多种情境,凝固并转移各种快递时刻:我们在十字路口无差别拍摄途经的所有快递员;我们为快递员拍摄肖像;我们坐在骑手的车上沿着我们惯常的通勤路线一起探索这个有时被忽略的城市;我们给快递员一台相机,把他们拍摄的照片编辑成书……
范晓颖在街头搭建了临时影棚,为一个站点的快递员拍摄肖像。
葛亚琪在杭州一个十字路口抓拍了三千个路过的快递员。
豆豆和fofo一起为快递员朱宏编辑了一本摄影书。
日子匆忙,摄影仿佛总有着对时间的挽留意味。但你有没有发现,照相机所捕获的那个切片往往处于一个灰色地带。它所摄取的画面被真切目击,但又相当主观。传统的报道摄影师往往会采用悄无声息的旁观者视角去拍摄,我们赞赏这种拍摄,但这些表述如果把握不好有也可能会过于自信和全知。
不妨让我们的存在更鲜明一些吧!接下来您将陆续看到谷雨和OFPiX工作室发起的快递这个拍摄项目的多篇报道。要提及的是,我们把送餐骑手也放到了观察范围,因为这已经是一种非常活跃的“同城快递”。我们会强调每一个人在这个过程中的参与和收获。我们所得到的照片虽不能回答以上提到的各种复杂问题,但我们希望引起一些大家对现代生活的讨论。
摄影可能会是一种粗暴的介入,但如果使用得当也能带来沟通。每一个表象下面都有很多种事实,这些事实产生让我们彼此之间连接的可能。不要放弃和其他人的沟通,这种沟通会带来更多的认可,正是这些认可确认着你我的存在。
作为这个系列摄影报道的开篇,我们却想先从十份文字访谈记录开始。摄影师在开始拍摄之前和身边的快递员聊了聊,这些话语交织出一个隐约的图景。我们就是从这里,展开了各种探寻。
(01)
“为什么做骑手?为了给孩子治病。”
天津,饿了么送餐员张宁,女性,32岁,河北人。
送餐途中的张宁。摄影 | 吴家翔
从业时间:从2018年6月开始,围绕着天津肿瘤医院送餐。租住的房子也在离医院不远的地方。
快递员有什么行话吗:小休,指暂时不接单,账号不登录。
在城市里的活动范围:大概30多个小区,60-70户商家。
数据:7月送了770单。每天平均送25单,好的时候可以超过30单。一个月跑800单以上是正常的。也分淡季和旺季,一般情况下,恶劣天气,如下雨天,单量会多。
特殊经历:送餐过程中摔过几次车,都是下雨天。得到的经验是下雨天骑车千万别骑在路政画的白线上,那个线很滑,尤其如果刹车,会非常容易滑倒。
(02)
“讨厌收快递的人大半天不接电话”
北京,中通快递员老付,53岁,湖北人。
快递员的行话:啥叫行话? 跟家里装货卸货跑单算么?(家指分发点)
每天工作时间、收发数量:早晨六点就得卸车,然后去送货,中午回去吃个饭睡会,下午再继续。晚上你以为送完就完事儿啊?晚上还得继续装车、发件呢,回屋睡觉都得晚上十点多了。一天收发一百多个快递吧。
日常休闲消遣:哪有功夫啊,早晨六点卸车,晚上十点多弄完了才回去,回去就得睡觉啊,顶多玩个手机、打打牌看看视频,那也不敢玩太晚,第二天不得困死么。
快递员的职业病:听说从业长的一般都晒得黑。看手机打电话多了脑袋疼。
讨厌的事情:收快递的人大半天不接电话。
(03)
“暂时做着吧”
杭州,前美团外卖员、现中通快递员肖志明,28岁,湖南人。
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外卖员的,做了多久,是兼职还是全职?
肖:去年3月,做了半年吧,全职的。
我:你的学历是什么?之前做过哪些工作?
肖:大专,以前在厂里做的,电子厂、造船厂,PQC生产组长。
我:那为什么选择出来送外卖?
肖:后面感觉在厂里是虚度光阴,想出来看看。
我:嗯,这个职业哪些地方吸引你?
肖:自由,工资还可以,没厂里那么多规矩。
我:正式上岗之后和你去之前对这个职业的感受有哪些不同?
肖:其实和想的差不多,就那么回事,简单,只是感觉这行业风险大。现在车流量太大了,每天穿街走巷的,又没什么保障……
我:出过事故吗?
肖:后来还真出事了,刹车太急了,车倒了,绊倒了一个60岁的老太太。
我:讲具体一下。
肖:下雨路滑,车速较快,一个急刹车就滑倒了,然后车子滑行的时候绊倒了老太太。后面老太太要了七千,公司只出了两千块。
(04)
“一个女孩让我帮她向个大叔表白”
杭州,闪送员沈辉,30岁,未婚,广西桂林人。
我:你是通过什么方式了解到同城速递这种职业存在的?又是什么原因吸引你从事这一行业?
沈:通过网络和周边人了解的,当时是2015年,觉得这个职业自由。
我:在此之前,是否从事过其他快递类的职业?
沈:做过顺丰。
我:做闪送这么久,有接到过什么奇葩订单么?
沈:有人下单要求上楼帮忙倒垃圾,还有打麻将三缺一的,不过这个我没敢接。我还记得一个女孩让我帮她向个大叔表白。
我:哇,这个也蛮有趣的,那你表白了吗?
沈:表白了。
我:哈哈,说来听听。
沈:她让我说“大叔我爱你”。当时是约在大叔的单位见面,没有其他人看到。我说了之后,大叔只“嗯”了一声,有点木讷。
我:那说之前有没有先表明是受人所托?
沈:那当然,不然我……
我:大叔帅么?
沈:很难看!
我:其他还有什么有趣的订单?
沈:有人让送卫生纸还有卫生巾的,代买套套的。
我:那有点尴尬的,送卫生纸难道是送到厕所里?
沈:是的。还有情人节后第二天,居然有个女士下单要求约炮,说情人节没过好。
我:你接了吗?
沈:我没有,是别人接的。
我:那你接到过的送东西的单子,大概有些什么?
沈:什么都有,从办公用品到生活用品,比如身份证、银行卡、金银首饰,文件、花、蛋糕最多。有一次午夜十二点,有个让送十几头猪到山阴市的订单。
我:这怎么送?
沈:是啊,貌似没人接。
我:你有接到过活物么?
沈:有啊,狗、猫、活鱼,很多的。
我:你送过价值最高的东西是啥?
沈:首饰、手表、房产证。首饰店和手表店常发闪送。
我:物品价值和运费有关系吗?
沈:没关系,和距离、重量有关。
我:他需不需要上个保险,万一东西破了怎么办?
沈:不用,不会破。
我:你从没遇到过东西破了的事情吗?
沈:只有蛋糕。
我:后来怎么处理的呢?
沈:赔钱呗。
我:做闪送员这么久,对杭州城应该比较熟悉吧,这么多区县市,你都去过了吗?
沈:都走过,很多地方风景很美。
(05)
“以前我是送报纸的”
广州,天猫快递员刘书琼,女性,40岁,四川人。
为什么做快递员:初中毕业,学历不高,1996年来广州打工,刚开始在广州日报配送报纸。
哪些地方快递员进不去:部分高档写字楼不允许快递员进入,会提前打电话,买家下楼取。
送晚了会有惩罚么、有无获得过奖励:送得晚会给买家打电话沟通,一般都不会投诉。没有正式奖励,送货期间,有客户曾经给水或饮料喝。
有什么朋友:有许多亲戚和老乡,不少来自同一个村,多数从事环卫保洁、配送报纸的工作。
特殊经历:曾经有一次把包裹编号上的1804看成1408,送给买家后发现错送,电话联系后取回。
(06)
“三部手机,半小时打了32个电话”
湖北,黄石港片区区域经理小田,女性,30岁,本地人。
小田说她之所以选择快递行业,是因为穷,没有钱。
从普通快递员到黄石港片区的区域经理,小田说这都是靠打拼。她干了八年的普通快递员,2013年开始,自己租了个门面,陆续招了八个员工。这里还同时免费为附近小区的居民存放快递。
小田个子不高,但她说自己一只手就能提起50斤的货。她有三部手机,有一次,半个小时打了32个电话。现在人手不够的时候,小田还会骑着摩托车去送快递,看店的时候她就做微商,卖女式内衣。
(07)
“挣到钱有人干,不挣钱没人干,不都是这样嘛”
北京,闪送员李师傅,29岁,河南人。
我在闪送上叫了一位闪送员,要送的东西是“聊天”,寄送地址是从某公园东门到某公园南门。一位姓李的师傅接了单,于是我们在公园外的长椅上聊了会儿。
师傅29岁,跟老婆都在北京,分开居住。老婆在昌平上班,住在昌平。他和其他两位闪送员则合租慈云寺附近的一间平房,三人分摊两千多元的月租。两人有一个5岁大的儿子,现在在老家河南安阳的农村跟奶奶住在一起。
我:做闪送相较以前的工作,工作强度与待遇上有变化么?
李:工资比原来上班时好得多。原来上班一个月就五千,虽然管吃住,也剩不下多少。上班钱都在老板手里抓着呢,说给你就给你,说不给就不给了。
现在平均每天工作8到10个小时,基本上不给自己放假。一个月能赚一万多,除了房租和吃吃喝喝也没什么其他开销,剩下全寄回家。吃的话每顿二三十,一般都是走到哪就在路边找个地方吃了。
我:收入一直这么稳定?
李:一开始不会干,赚得少。干这个得对道路很熟悉,还得会在APP上找订单。我最初接的单都在四五公里以外,一天做不了几单。
我:有安全上的顾虑么?
李:公司说给上保险了,但谁知道有没有呢。个人五险一金没上,自己上了商业保险。我们还算安全的,闪送给的时间挺充足,超时要扣钱,但是超时上报原因就不扣钱。
我:路线上你都咋规划?
李:一般就在家附近跑,不跑远单。远的也就去昌平,因为媳妇在昌平。
我:平时不放假,怎么跟媳妇约会啊?
李:都老夫老妻了还约会。
我:七夕呢?
李:七夕没见面,这天单多,干了一天。好多送花的。
我:不上班的时候都做什么消遣呢?
李:没有休息的时候啊。
我:做闪送期间,你最害怕遇到什么样的客户,有没有接到过奇葩订单?
李:咱们这行也算是服务行业吧(笑),客户脾气不好的多了,有的不讲理,说你给我打什么电话啊。最烦的是有些人地址写得特别大概,问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奇葩的订单多了,你这就是一个。还有下单叫帮忙买东西的,其他的记不清了。
我:以后还会继续做这个职业吗?
李:不一定长期做,不稳定,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有别的行业出来了。挣到钱有人干,不挣钱就没人干,不都是这样嘛。
说到这儿,李师傅小心翼翼地向我确认是否是闪送的工作人员,说以前就有闪送的人通过这种方式抽查员工,比如工服和工牌。我问是一定要戴这些吗,他说工服没事儿,工牌没戴的话会“关禁闭(禁止接单)”。其实工牌挂在脖子上,骑车总是打脸,容易出事儿。我问他没跟公司提一下建议吗,李师傅说:“提什么啊?都找不到人。”
(08)
“闲暇的消遣方式?和老婆一起走路。”
四川,京东快递员李元,27岁,安徽人。
受教育程度:高中毕业。
为什么来苍溪:妻子老家在这。
为什么做快递员:为了生活。
有没有指定的派送路线,环境如何:途经苍溪县九龙山山脉,这里深山老林,海拔高,冬天大雾和雨雪天气较多,路不太好走。
快递员的职业病:颈椎病。
哪些地方快递员进不去:小区和事业单位。
做快递行业,高兴和讨厌的事情是什么:高兴就是被客户理解的时候,讨厌封路。
闲暇的消遣方式:和老婆一起走路。
之后有什么职业规划:开一家自己的便利店。
摄影师刘禹扬跟随李元去乡村送货,在一路拍摄的宝丽来相片上,李元写下了“图片说明”。
(09)
“上次超市搞活动,我一天跑了110单”
广州,达达外卖配送员阿龙,29岁,贵州人。
从业时间:两年多。
为什么做快递员:收入高一些。
快递员的职业病:每天骑车、上下楼,晚上回去膝盖和脚跟疼。
之后有什么职业规划:先做这个,没有其他的规划。
最近买了什么大件的东西:没买,攒钱给家里。
你自己对网购和叫外卖会有节制吗:除了日常开销,很少买别的。
住在哪儿:在里仁洞村附近租房子。
怎么解决三餐饮食:路上吃快餐。
闲暇的消遣方式:在家睡觉。
有什么样的朋友:没什么朋友。
快递过程有没有什么特殊经历:比较奇葩的就是接过一个订单,替一个女生探访她男朋友,看看他是不是比较老实。我去约定的地点看了,拍了小视频,听了听屋里的声音,然后就回去了。那一单6.9元。喜欢下雨天和商店大促销搞活动,上次沃尔玛搞活动,我一天跑了110单,做了12个小时,3块电池都跑没电了,赚了一千二百多。
(10)
“有单子来了,再见”
杭州,下岗职工、兼职外卖员李辉,38岁,杭州人。
我:这个职业有什么吸引你的地方?
李:外卖不吸引我,刮风下雨,快了违章,慢了罚钱。但我们70年(出生)的没有办法,下岗了,没有知识和技术。杭州生活水平不断提高,工资承受不了家庭重责。没有办法才选择自己不喜欢的外卖。
我:为什么选了外卖呢?
李:自由,没有技术含量。
我:既然是兼职,那你大概一天送几个小时外卖?
李:每天做五六个小时,下班之后,一般都是晚上。
我:有没有被投诉或者差评过,要扣钱吗?
李:都有过,好多人不讲道理。委屈自己咽下去,因为是男人。
我:服务行业肯定是这样的,这个我可以想象。如果遇到这种没道理的投诉,你会打电话找他们理论,或者找平台申诉吗?
李:会。
我:有用吗?
李:大部分没有用。有单子来了,再见。
“招快递员”。摄影 | 金晓梅
项目主持:任悦 / 詹膑
摄影:葛亚琪 / 肖予为 / 卢禹凡 / 刘禹扬 / 范晓颖 / 林宏贤 / 汪可 / 金晓梅 / 郝梦雅 / 郑志成 / 吴家翔 / 崔楠 / 金东俊 / 诸少达 / 吴承欢
图片编辑助理:张叶 / 刘立楠 / 李偲扬 / 钟华连 / 赵天艺
特别鸣谢:摄影书编辑豆豆;快递员朱宏 / 李元 / 项亮 / 田文芳;骑手潘为磊 / 王志宏 / 高升
视觉设计:彭奥 / 张家馨;视觉监制:于涛
文字编辑:金四 / 迦沐梓 / 赵赫廷 / 纪晨;数据编辑:郝昊;运营编辑:郭祎
校对:阿犁
项目协调:李佳
项目监制:魏传举 / 王波
(本项目由谷雨计划支持,谷雨 × OFPiX联合策划,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主讲人:姚胤米
腾讯谷雨特稿组资深记者,金字节科技报道奖三度获奖作者。
特邀嘉宾:金赫
白银年代媒体人,腾讯谷雨高级编辑,古典爱好者,读书人。
主持人:黄姗
自由撰稿人,哥大国际金融政策硕士,业余历史、电影、艺术研究者。
主讲人:姚胤米(腾讯谷雨特稿组资深记者,金字节科技报道奖三度获奖作者)
特邀嘉宾:金赫(白银年代媒体人,腾讯谷雨高级编辑,古典爱好者,读书人)
主持人:黄姗(自由撰稿人,哥大国际金融政策硕士,业余历史、电影、艺术研究者)
本期节目涉及到的文章原文如下:
《大厂程序员的老实人生结束了》
△ 程序设计大赛现场 图片 | 泱波(视觉中国)
他们曾被调侃是婚姻市场最受欢迎的群体,“工资可以追过房价”。他们也曾被认为是互联网公司最有潜力的种族,“行业的坚厚底座”。在很多程序员的意识里,他们的世界“只有跳槽,没有裁员”。2018年的最后一个月,有上千名程序员发现世界变了。
撰文 | 姚胤米
编辑 | 金赫
他感觉自己是怀揣秘密的人
寒潮抵达北京的那一天超级冷。太阳收起一天里最后的温度,程序员高剑终于出现在望京商圈的一家轻食餐厅。他的面试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才结束,这是他待业的一个月里,面试的第十几家公司——具体数字他记不清了。
除了比想象中年纪大一些之外,他完全符合这个社会对“程序员”的想象——深色薄棉外套,砖红纯色毛衣,头发稀疏,脸上除了腼腆就是害羞,全程报以友好和善的微笑,但并不代表听完问题后他将贡献足够长的一段话。
大部分时候,他的回答都极短,没有太多情感波动。对于我来说,更别指望他能给我太多的细节和故事——这完全符合他的职业习惯。技术要求他们动用逻辑,把复杂的问题简化。“不会像现实,需要更多感性。”说完,他又腼腆地抿了一下嘴,解释他的话少。
他们这个行业的人最近失去工作已经不是一个新闻。在他身上,也没有激起波动。事发突然,也没什么好抱怨。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在这个本就尴尬的求职季节,艰难程度远超想象。
2018年的最后一个多月,北京、成都、深圳、上海等大大小小曾经被互联网抢滩登陆的城市,开始赶着这年的最后一刻完成“瘦身”。
与往年不同,这一次,有上千名和高剑一样的技术人员,他们曾经是互联网时代里最被看好的群体,也是整个行业坚厚的底座。他们的不被需要,显示着这次形势的特别,有人把它形容为——互联网公司爆了雷。
高剑所在的项目就是突然被拿掉的。12月第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工作群里项目负责人突然通知整个部门开全员大会,没有预留任何反应时间,会议迅速召开迅速结束。项目不做了,高剑觉得有些突然。
这是这家一线互联网公司内部孵化的直播产品。“其实大领导叫我们去开会,我们觉得差不多是(项目不做了)。”公司处理得干净利落,连年假都允许休完,没留什么可供扯皮或吐槽的余地,高剑也因此觉得“蛮能接受的”。
唯一有可能的遗憾隐藏在话语背后:“其实我们这个产品主要还是看运营的,技术没帮上什么大忙,如果是技术驱动的话,我觉得我们组的技术还是可以的,可能不会解散吧。”
技术能力在这个冬天不再成为一家互联网公司选择是否留下一名程序员的标准,项目组取消和业务线缩编释放了大量程序员,其中一定比例在原有岗位承担重要的技术职能,有的甚至新功能刚开发了一半,突然接到了公司的通知。
也是这一天,在某上市互联网公司技术组工作的陈远钊如常上班,刚坐到工位上,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陌生人消息,消息源显示为HRBP——一个绝对陌生的陌生人——“平常没有任何交集”“从来就不知道有这个人”的这位同事,突然邀请他到人力办公室聊聊。
HR所在的楼和陈远钊部门所在的楼是公司相隔最远的两栋,八百多米,步行将近十分钟,一路走过去的心情并不轻松,“一般这种情况,一个陌生人,突然找你……”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了会议室,对方单刀直入。“我是负责你们这个大部门的HRBP”,显然准备充分,“现阶段公司业务没有新的突破口……本来能盈利,但是选择了亏损……资本寒冬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投钱……你们这个部门的业务整体看来……上面觉得人力有些臃肿……”
绕了15分钟,谈到了“补偿”,终于,陈远钊从这句意图简直不能再明显的短句里get到了此番谈话的目的。
“当时我还在专心写我的东西,做我的业务、开发我的功能。我的那块还算比较重要的,很多人盯着我的业务出东西,我属于他们的上游模型。我走的话,交接起来都要特别久。”陈远钊说,但“HR非常强调离职日期,需要在20号之前走人。”
长达几十分钟的约谈结束后,已经是平时的饭点儿,陈远钊回去看组里其他的同事,并没有任何异样,想到HR最后嘱咐,“做决定之前不要和任何同事说这件事”。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怀揣秘密的人。
“流量最高”群体的好日子
相对于市场和运营而言,技术部是一家互联网公司最稳定的部门。在很多程序员的意识里,技术人员的世界里“只有跳槽,没有裁员”。一定比例的程序员是在这种无意识中突然失去工作的。
12月12日,周二的傍晚,临近下班,就职于问答社区知乎的张博允被领导单独叫到办公室,“差不多也就说了几分钟,HR基本上就直接拿着纸过来找你签了”。
还没缓过神,张博允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在系统里消失了。他彻底懵了,那天晚上没怎么吃饭,觉也没怎么睡。“我毕业这几年,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之前还是太年轻了,法律上商业上都不太了解,只关注到技术这一块,直到轮到自己头上。”张博允说。
这件事情颠覆了张博允对公司的认知和想象。
张博允是知乎的深度用户,来这家公司不是只为赚钱,而是“多少有点情怀”。知乎的技术环境给了他很强的认同感和价值感,“这边技术真的还可以,定期会做一些分享,还有一些比较厉害的技术高手,能学到不少东西”。
张博允看起来也是那种友好但腼腆的程序员。他也认同这个社会给予程序员群体的标签:比较宅,单纯老实,腼腆害羞,不善于交流,“整天跟电脑打交道,不是和人打交道”。
△ 程序员们在商量代码 图片 | 视觉中国
“你看别的会议都是各种人,穿得很光鲜亮丽,西装革履的,你要是去参加技术会议,都是背个双肩包,T恤。大部分程序员还算是比较单纯的,所以不知道社会水这么深。”他说。
此前,程序员一直是互联网圈“流量最高”的群体,漫天调侃背后指向的是社会评价:高收入、高学历、上升路径清晰——一度成为相亲市场上最受女生和家长欢迎的群体。
四年前,一则计算机培训机构的广告里,打出的招生标语是:只有程序员的收入可以追上房价。互联网圈有钱几乎是那几年的共识。这吸引了无数人纵身跃进互联网,知乎上一条2014年的帖子里,有用户感慨,“我的一个朋友,54岁了,现在在学spark+kafka+scala”——当年最热门的技术语言。
陈远钊和张博允也是在这股热潮中,跨专业入行的。
张博允本科是硬件方向,做网站前,写过一些小的爬虫程序,大学读到一半,“基本上就感觉将来会从事这个行业”。
陈远钊则是更纯粹的工科方向,和互联网毫不沾边。2014年在对口的工厂实习时,他特别焦虑,看不到未来。那段时间,他频繁地刷知乎、论坛、微博,不断地找校友咨询,“当时就想哪个行业能赚钱就去哪个行业”。他列出最符合标准的几个行业:咨询、律师、金融圈里的资管、券商分析师,互联网里的码农。做了优劣势比较分析之后,“最后我意识到,码农是最现实的,转行成本短平快,其实没学历也能转”。
毕业那年,他自学写码,做后台,成功入职一家小创业公司,成为一名程序员。2016年,机器学习很火,他一边上班一边自学。学得不扎实,也没有什么项目背景,但也可以跳槽。
“当时工作经验短,一般招聘的要求低,他只看重你的思路,你的逻辑思维能力跟用算法解决现实问题能力,对那种每个技术站知识点的深度,掌握程度不强求,懂多少算多少,相对工作年限里面能够表现出中上水平我就录用你。”
那一年,做机器学习的对口程序员不多,加上公司扩招,陈远钊如愿进了“大厂”。“其实前几年更夸张,2012、2013年大专去百度都很easy,当时感觉互联网门槛低,现在回过头来看,互联网门槛不亚于金融业,硕士是标配。”他说。
入职后,加班成为常态。但上升通道非常清晰,更重要的是,“绝对稳”。
人生中途,敲响警钟
陈远钊对“技术与公司关系”的认知则是:我出卖我的时间跟劳动力,帮公司完成需求,公司给我资产上一些积累和沉淀。相当于我虽然是打工,但其实是为了自己未来做技术储备。也算一种软性创业。
那几家创立于2012、2013年前后的互联网公司,如今已经成为行业里的小巨头,创业期程序员有的已经稳稳地身家过亿。即使晚一两年进入的,有的也已经在北京购置了房产,更快的甚至在二环内换了一套一百平的学区房。
这是陈远钊身边活生生的例子。但繁重的KPI也麻痹了程序员们。他觉得公司的氛围给大家传递的信号是:干活特别慢,干活效果或是做事情靠谱程度比较差也能容忍你。“需求量大,需要人纯干活。这个行情好。”陈远钊说。
现在,他的认知变了。“其实就是一个很赤裸的资本上的雇佣关系,没有利用价值了就得滚蛋。或者说即便你是能做事,但是我饱和了,不需要那么多劳动力了,就不顾及你了。”
“所以说,每个人都要做好随时走人的准备。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务员,不是国企,你要自己做好这个准备,否则那真的这一天来了谁也救不了谁。”他说。
“穷忙族”——他这样总结过去的自己以及他认为90%的程序员的真实状态。他觉得自己之前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拼命跑,跑得特别快,既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能先停下来。
“不单单是没时间,因为你的解决方式只能是把时间放在技术上,然后继续又用在工作上来不断循环。这种状态让你没办法到另一个层面上思考。”他声音轻,语速快。从公司正式离职后,他总结这段工作经历,“我发现我真正在技术上没有任何沉淀”。
这是一个可怕的发现。“这就是事实,不断去加班,不断把精力放在业务上,真正的大部分公司是每周60到70个小时之间,周六睡觉都到中午了,私生活更少,导致很宅,工作竞争力上很难维持住。”他说,“但这在之前是没有问题的,虽然也有无奈,但是大家都那样,很多人就是冲着收入去的,有的人也愿意穷忙。”
△ 系统工程师凌晨结束工作后在行军床上睡觉 图片 | Li Jiangsong(视觉中国)
最近这段时间,陈远钊不断反思,他担心的东西变多了。“那个时候顶多怕被应届生倒挂(指应届生入职薪水超过老员工),那也就是跳个槽,之后会更好。路径只会一直往上,可能混不上去,但钱这方面肯定一直涨。”
“这次就是一个警钟。”
稳定的水域被搅动了
接到通知的那天中午,陈远钊吃完午饭,愤怒没有消散。他等不及地走到小组“老大”的工位,“我当时甚至想,是不是我的老大······(把我开了)。”
老大的表情出人意料——他全不知情,听完也非常愤怒——人力越过了部门和小组领导开人,完全打乱了项目的节奏和进度。当天下午,人力召开了另一个临时会议,参会的是整个大部门里的“中弹者”,从工位向电梯口走的路上,陈远钊看到了组内另一个同事,他们的工位很远,平时交集不多,两个人对视一下,陈远钊先开口:“你去哪儿?”对方说:“你也被开了?”
和陈远钊一起中枪的这位同事,毕业于国内名列前茅的985、211大学,还有海归经验,回国后的第一份工作是一家美国影视公司在北京的技术分部,还被解决了北京户口。更有点讽刺的是,这还是组里和老大关系最好的几个人之一。
任何猜测留人的标准都失效了。
事情发生的第三天,部门大领导收到了人力发来的正式通知邮件,陈远钊和那些同样习惯了“闷头干活”的同事们才意识到,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我见到陈远钊的前一天是2018年12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几天前,最后一批被“优化”的员工名单公布了,他有点感慨,他认识的一个哥们,还是当年校招时特招的,这样的应聘者屈指可数,“他要比工作好几年的那些社招要强,但这样的人都被开。”
相同的情节在许多互联网公司同时发生。进入12月,社交媒体和职场社交平台上爆出消息的公司数量每天都在增加,议论滚滚而来。引人注意的是,成都几家互联网公司“优化”的比重非常大。新浪微博成都分公司据称进行“优化”,全员重新面试。更早一些,锤子成都分公司人去楼空。无声地诉说一场热浪退潮的故事。
工程师刘江杰在一家互联网平台的成都技术分部。他算过一笔账:尽管和BAT、美团、头条相比,他们并不是月薪最高的,但工作时长更短,不会像别的公司那样动辄加班到晚上九、十点,舒适度很高。“工程师文化,没有打卡,说实话,我早上十一二点去,晚上五六点走都可以。”刘江杰说。
△ 工作日深夜的望京SOHO 图片 | 视觉中国
这种环境很容易给工程师带来一种迷幻的安全感,危机意识被阻隔了。
他们也并没有为公司的状况担心。“最近融了这么多轮,盘子也不是大到很臃肿”,况且团队技术基础也牢。当初团队成立时招人标准很严苛,“我们投简历跟发offer的比例是百分之一,一百个简历最多发一个offer。”刘江杰说,“我们这边确实一个团队你要找两个挺差的基本上不大能找得出来。”
基于这样的心理状态,被“优化”的感受显得更具体。
12月16日,周日,晚上十点工作群突然通知星期一早上提前三十分钟上班,CEO明天要来开全员大会,措辞严厉。这是成都分公司成立将近四年来,第一次见到CEO。会议非常迅速,言简意赅,全程“不到五分钟”,“然后就让大家到工位上等着,HR叫到你就去聊一下,就这样一个个地叫。”刘江杰说。
难熬的几个小时。整个公司都瘫痪了。刘江杰观察到同事们一个个“都很迷茫”“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第二天,所有人都学乖了,“我们平时都是11点就去吃饭,那天都是12点吃饭的。”刘江杰说,“这个时候,你犯了错可能就把你加到名单里面去了。”
画个大饼就能赚钱的时代过去了
“确实之前有点太热了。”高剑习惯了行业里各家抢夺市场的打法。相当长的时间里,互联网公司早就习惯了见到风口就一拥而上。行情好时,这种打法很容易成功。高剑记得,经手第一个在线直播项目时,“大概2013、2014年,创业环境特别好,基本上没怎么努力就成绩还不错,做什么都比较顺”,这形成了很大惯性。
“大饼画得不错。”张博允说。2018年8月,知乎宣布完成2.7亿美元E轮融资,并由此扩招。张博允的部门也空降了一些leader级的新人,“看不清楚招人的标准,很多人都是空降。”他明显觉得,这一年里业务扩张得太快,做的东西也不明确,很多尝试的投入产出比并不高。“可能真的是太盲目了。”他说。
陈远钊则觉得,在这几年的互联网浪潮下,程序员真正的定位应该是“劳动密集型”。很多互联网公司突围的关键策略是:拼人力,拼加班,拼每周比别人多上一天班。
陈远钊入职时,公司的码农有6000个,离职时,他估计这个数字更多。具体到他们部门,一个产品经理能够对接将近20个码农,“可以这么讲,之前把各种利好、各种风口的东西炒得太快,其实依靠的还是国内的人口红利”。
离职之后,他们明显感觉到一切比预想的不顺利太多了。
半个月里,陈远钊每周安排3-4个面试,在一家最近两年颇受重视的人工智能公司面试时,对方和他聊了5个半小时,很长、非常详细,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发offer。之后,在一家创立于欧洲的浏览器公司面试时,他碰到了另一位程序员,对方也是一线互联网公司的,遭遇类似,已经面了7家,大小公司都有。
很多公司早早就锁死了招聘名额,而在这个节点,大量程序员被释放出来了,刘江杰做了一个比喻,“就像园里只剩两棵菜,突然放进一群(吃菜的)。”有限的在招岗位提高了标准。高剑至少有五年没有见过面试官了,这个月来不断面试不断调整状态。“着急啊,但是也没办法。”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对于薪酬的预期不断降低。
这并不是高剑自己一个人的感觉。程序员们都清楚,随着工作经验增加,技术水平不一定增加,工作的温室会让他们丧失一部分对技术的危机感。
张博允现在最后悔的是,在知乎工作的那段时间用了很大精力经营个人账号,当时为了录制技术视频,还特地配备了专业的视频、音频设备,学习剪辑软件,“输出太多,输入太少”。最近,他几乎没在账号上发什么了。“真是得好好反思一下。”他说,“可能互联网看起来还是比较欣欣向荣的,真的,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虚假繁荣。”
离职之后,几个人都没有太怎么休息。他们仿佛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每天刷大量的技术题,改简历,针对岗位信息准备面试内容。这次求职,张博允希望向更底层服务的方向沉淀,做和业务线无关的事情,这样更稳。
△ 程序员的节日“1024” 图片 | 曹建雄(视觉中国)
他背着一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是面试需要的资料。在海淀的大学城,他度过了将近八年的人生,四年用来读书,毕业后的工作也在这个圈子。“直径不超过五公里”,最远的在中关村。这之外的北京,他平时很少涉足,“要是出了这五公里,还经常找不到路”,他说。这是他熟悉的生活方式,也是他认为大部分程序员老实、踏实、稳定的人生轨迹。
“至少我觉得长了个记性吧。”张博允最后说。
“什么记性?”
“就是居安思危啊。”
(文中受访人物皆为化名。本文由腾讯新闻出品。未经允许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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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 | 阿犁
统筹 | 王波
(原文地址:https://mp.weixin.qq.com/s/IX7lYhfhBEISt-veTZfw-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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