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时,我正在外出工作。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爸不见了。”
听到这话,虽然我心中慌乱的不行,但还是强装镇定地安慰我妈说:“不要紧,他走不远的......”但母亲告诉我,她已经沿着家附近的路,找遍了所有父亲可能去的地方,包括邻居家、路边的商店、经常散步的公园以及父亲经常看人下棋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
听到母亲这么说,我没有犹豫,立即决定开车返回家中。一个多小时以后,我抵达父母的家中,,一进门看见大姐和妹妹都在。短暂商议后,我们决定去派出所碰碰运气。
赶到最近的派出所以后,我的父亲果然在那儿,早上刚换的衣服也脏了,面色还有些惶恐。随后我从民警口中了解了,我父亲被送往派出所的过程:好心的路人看见我父亲在路边游荡,还总是时不时的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就问我父亲的家住哪儿,但我父亲看到陌生人,慌张的想不起来,更说不出来家庭住址,路人没有办法,只能将他送到派出所。到了派出所以后,警察问他的名字,他答不出来;问他家住哪,他也记不得了。警察看到询问无果,便让我父亲在派出所先稍作停留,然后他们联系附近的社区和居委会进行大海寻针式的排查。
好在最后我们及时赶到,见到父亲的那一刻,家人们都落泪了。他们谢过民警,把受到惊吓、已经无法说话的父亲带回了家。
那年是2019年,父亲78岁,患阿尔兹海默病的第7年,他脑袋里绝大部分的记忆,已经被疾病抹除了。7年时间里,这样的“走失,再找寻”的经历,已经发生过无数次。
之前为了防止父亲走失,我给他买过GPS定位器,戴在手上;仿照工牌,做了写有父亲姓名和住址的身份卡,挂在脖子上;还印了一沓卡片,上面写有家中座机的号码、母亲及我们子女的手机号码,放在了他衣服和裤子的各个口袋里。刚开始他还能接受,可后来父亲觉得难为情,索性就不带这些东西出门了。
那时候虽然父亲记忆受损,但身体还算硬朗,走路时都飕飕的,这就苦了当时主要照护父亲的母亲了。
不过自从那次走失后,母亲照顾父亲的时候也更加小心,因为父亲总爱出去遛弯,后来迫不得已只能选择限制他的出行。
记得父亲最早开始走丢,是发生在2012年,他因突发脑溢血被送进ICU,脑部手术进行了5个多小时,才死里逃生。术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但慢慢的我们发现他的行为逐渐反常:总是记不清东西放哪儿;知道家的大致位置,但记不住具体家门;性情也变得有些古怪,经常疑心孙子偷拿他东西、对着镜子自言自语、走在路上会突然找人搭话。
起初,我们都以为是手术的后遗症,慢慢就会恢复。2014年,父亲因突发脑梗再次住院,那一次手术很成功,但他的记忆明显错乱了,手术醒来之后,我端着水杯让我父亲喝水,但是他,直勾勾的看着我的脸,说了一句“你是谁?”
你是谁?这三个字虽然说起来很容易,但是当自己的父亲对自己儿子说出来的时候,我瞬间崩溃了,赶紧说“爸,你别开玩笑了,我是你儿子呀”,看着他满脸的疑惑,母亲和其他人也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在这本该高兴的时刻,病房里却只有众人哭泣的声音......
经过进一步检查,医生告诉他们,可能在两年前,父亲就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俗称“老年痴呆”。这种疾病既可能是原发性的,也可能是创伤性的,父亲患病或许跟动过两次脑部手术,脑部受创有关。患上这种疾病的患者会逐渐出现失忆、失认、失智等,重病阶段可能会全面痴呆,瘫痪卧床。最后医生还嘱咐我们,要按时给父亲吃药,多陪伴、关爱父亲,否则重病阶段会来得更快。
阿尔兹海默症是那类最残忍的疾病。作为亲属,你得在漫长的岁月里,忍受看着亲人的记忆逐渐被擦去、身体无可避免地走向崩坏的过程。
在父亲这次确诊后,我心中充满了牵挂。只要在我有时间,就一定会回家,记得有一次,我回家跟父母一起住,半夜里母亲慌乱地喊醒我:你爸爸又跑不见了!我一听,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寻找父亲,当我从阁楼的窗子往外看时,看到父亲站在院门外,来回踱步寻找他住了几十年的家门......
看到这一幕,我还是不能相信,痴呆和瘫痪会是父亲的终局。生病前,父亲坚持每天去公园跑步,200米的跑道能跑上三四十圈;而且父亲精通文史地理,年轻的时候,父亲能准确无误地记忆一条遥远河流的知识,但现在却连近在咫尺的家门都无法记住。
还有好几次,我回到父母家。正巧父亲在院子里,看到我没敲门就直接进来了,连忙举着扫把问:你是谁?干嘛来我家?我不认识你,赶紧走,不走我打人了......而母亲在一旁提醒父亲:这是你儿子啊!
尽管我知道父亲的这种反应是生病所致,但我还是转过身,走出了院门,打算敲门再进,可就在我迈出大门的一瞬间,我哭了,哭的稀里哗啦的,但还不敢发出太大声,就这样我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被父亲当做陌生人,“赶”出了家门......
“被自己的父亲遗忘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和至亲的人连接中断,你会怎么办?”
“安全感丧失,精神支柱崩塌,你会如何选择?”
在经历了这些事之后,我了解到阿尔兹海默症具有一定的遗传性,这也让我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法国作家迪迪埃·埃里蓬曾描述过作为子女,他在见到父亲患上阿尔兹海默症后的恐惧。因此埃里蓬会反复背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诗词,以此证明自己的记忆力没有问题。只要他忘记了一句诗、一个日期、甚至一个字,他就会陷入焦虑之中。阿尔兹海默症成为缠绕他日常生活的幽灵。而我也是一样,只要忘记了什么事,就止不住的会胡思乱想,生怕自己以后也得了这个病......
但我也很清楚,自己的健康也不容乐观。父亲确诊那一年,我38岁,糖尿病病史十年,还患有高血压和严重胃病。现在,父亲病了,母亲老了,都需要我来照料。我感到巨大的孤独和压抑,因为再没有可以为自己人生兜底的人。
去年,经鉴定,父亲的阿尔兹海默症为五级,处在重度认知功能减退阶段。医生建议家人多陪伴父亲,最好是不要离身,同时一定要锻炼父亲的认知、语言和行动能力。我和我姐买来算术认知卡片和玩具,空闲时陪父亲一同练习、一起聊天、一起散步。
父亲的智商和语言能力逐渐退化成孩童状态,举止言行憨直可爱,观察父亲的举动成了我的快乐源泉。既然要同换了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共处下去,不如换一种心情去面对。
现在我坚信,虽然父亲还是常常会遗忘家人的名字,但他一定知道我们是他的家人,那些最珍贵的东西一直留在他内心深处。去年10月的一个夜晚,我睡前心里不放心,就去看看父母。我一推开门,父亲正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我吓了一跳,连忙打开灯,看见他正在哭。那时候已经是午夜12点,我问父亲,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去睡觉?父亲告诉我:他做梦,梦到我出事故了。我向父亲解释了好几遍:“我一点事儿都没有事,我们都长命百岁”。父亲听完这话,才终于放心去睡了。
生病的父亲对家人有自己表达爱意的方式。有一次,我开车载着父亲外出,一位客户打电话找我谈事情,我便带上父亲一起前往。那个客户知道我父亲生病的事情,便买来一大包零食给我父亲。事情谈完离开的时候,父亲坐在车后排,紧紧把零食抱在怀里。我刚开始以为他担心别人去跟他抢,就说到:爸,你不要抱着零食了,后排放好就行,这就是给你的,没有人跟你抢......可父亲不愿放,还很郑重地跟我说:这是带回去给中玲吃的!
听到这话,我又哭了,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忘记那个爱他并与他相伴一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