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我家一站之远就是一家大型商场和与之配套的宜家家居，北京的天热得人分分钟要中暑，每天晚饭后，马里奥就热情地给我把鞋摆好，招呼我护送他去商场。也是在这个夏天，我才知道宜家“睡客”的厉害，视线所及，各式床、沙发上都躺满了人，不但躺上床，还躺进被子里，被子上扔着脱下的外衣，床头柜上是摘下的眼镜，床脚还横七竖八踢着两只或四只鞋。最惊悚的是，睡得如此宾至如归的人，不是十个八个，我目测几乎覆盖宜家所有床具，说“百余人”大概也不夸张。除了大喇叭反复播放“请不要久坐，以免影响他人选购”，商家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而我无非是掩鼻匆匆通过这一区域，买了该买的杯子、刷子迅速下楼结账。宛如蝗灾的场面，我不愿马里奥看见，也不知如何向他解释。

2009年初次领取驾照至今八年，要说这八年时间教会了我什么，除了人称“女张飞”的一把手艺，剩下的就是人情社会的真相。龟速早高峰，车间距几十公分，想从辅路进主路，如果主路车辆不让，那就只剩干等的份儿。怎么办？放下车窗，比个大拇指，意思是，请让我一下，谢谢了。以我的经验，不出三辆车，一定会有人停下让道。同样，偶尔没看清后面来车，并线时别了隔壁道的车，对方恨得拿远光灯闪你，怎么办？同样竖个大拇指，就当道歉，即使是戴黄金粗项链的光头大汉，也会原谅你的。我可爱的同胞们，最爱面子又最心软，别人一说好话、一认怂，立马挥手说，算啦算啦。

育儿指南？每个温饱之余还有余力的妈妈一定都有。我有两本指南，婴儿身体大小事，我最信任《美国儿科学会育儿百科》；而孩子的养成之道，我总反复观摩台湾女作者朱天心的育儿记录《学飞的盟盟》。远早于有孩子之前，这本书让我看得又哭又笑，这个著名的高知家庭示范了一种不随俗、替孩子“在这生存竞争密不透风中卡出一点空间”的可能，而最基本的途径就是以写小说为生的妈妈每日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陪盟盟穿行街巷，摘花叶、捉虫子，小手粗糙黝黑、指缝始终有土，自在生长。

2010年初，我的研究生课程还剩最后几个月。学校里已经没什么课，我每天一早跟着早高峰浩浩荡荡的人流上地铁，有时到台里，有时直接去采访地点。“实习”，是我生活的主题。那时台里一位乔姓老师一见我就叹气，“你怎么还来实习，赶紧找工作去”，我心想，我这不是打算找这的工作嘛！托实习的福，我后来真的通过考试、一举转正。

学生时代最绝望的时刻莫过于新学期前夜。假期躁动的心还没有平复，同样没平复的还有大半本的作业。稀里糊涂糊弄几题、故意漏做几题，开学当天说“忘带作业”再争取一晚补作业的时间，好歹交上去，还得提心吊胆好几天。老师看在眼里，说，“再坚持一下，等上了大学就解脱了！”

每个工作日早高峰的北京地铁4号线都是残酷人生的缩影。绝大多趟列车到我家门口这站时，乘客已经挤成沙丁鱼罐头：上车需要勇气、技巧、运气，有时还需要别人在身后推你一把。偶尔来一趟从这站始发的空车，从车停稳到人群“哗”地涌入、坐下，过程只需要三五秒钟。我还两次遇见同一位男士，连队都没排，空车到站的一瞬，他从众女乘客中脱颖而出，一个箭步抢上座。他的女朋友随后施施然上车。他起身、女友坐下。这不仅是位训练有素的男友，更是位不怎么在乎脸面的男士。

昨晚带马里奥小朋友去游乐场，他在篮球游戏前玩得不愿走。说好的“最后一局”结束，我将他抱到游乐场外，他伤心欲绝、倒地大哭，最后哭成了一场表演。一个年轻女孩儿过来，意味深长看我一眼，对马里奥说，小朋友别哭了，阿姨给你刷卡玩篮球吧。我非常尴尬，我知道，第一对方是好心，第二她肯定还没有小孩更没有教育孩子“规则”的意识，第三她显然觉得问题根源在于我舍不得花钱。好在马里奥反复被灌输陌生人的危险，一看陌生阿姨伸出手，哧溜爬起来钻到我怀里，表示自己是有组织的。

几个月前，我在成都的好朋友生下一对龙凤胎。本来高高兴兴的，结果被恶劣的月嫂搅得乌烟瘴气。在暗示加工资未遂后，月嫂几次被发现深夜给孩子猛灌奶粉以应对哭闹，甚至每每对着产妇和孩子出口成脏。当妈的多少都有过对月嫂不满的时刻，但这么糟糕的并不多，我问朋友怎么还忍得下去？朋友答，人不好找，又加了一句，怎么办呢，孩子还在人家手上呢。

记忆里的几场大雨从来没有给我带来过什么不便。高二时和同学走在回宿舍路上，雨突然下大，俩人嘻嘻哈哈穿着皮鞋蹚了一路水，鞋晾干后特别挤脚。刚工作那年父母来北京看我，去机场送机回来路上遇到暴雨，所有车打着双闪缓行、互相避让，那天我觉得北京的环路特别有人情味儿。一直到有孩子的前一年，夏天雨下得积水过脚踝，我和我搭档也总穿上洞洞鞋出去吃饭，为了一口好吃的，水脏在所不计。

马里奥小朋友断奶的过程有点儿戏。某天我突然被告知第二天起要参加一个重要采访，连着两天天不亮出门、整个小区都睡了才回家。第三天，我没忘喂奶的事，但马里奥已经忘了吃奶的事了。想想也好，索性断了，总比娘俩哭哭啼啼、一次两次还断不了的强。那几个月，刚拿掉“奶瓶”身份的我，体会到了久违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