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深陷內戰和人道主義危機的緬甸舉行大選。投票前一天傳出多起爆炸事件。外界對選舉後的緬甸政治局勢不抱樂觀。緬甸軍政府反覆強調,投票結果意味着國家重返民主軌道。
綜合泰國消息報道,緬甸大選今天在混亂局勢下揭開序幕。第一輪投票於當地時間上午6時展開,主要選區包括仰光(Yangon)、瓦城(Mandalay)與首都奈比多(Naypyidaw)等地。此次共有57個政黨登記參選。在失去對許多地區的控制後,軍政府不在反抗軍控制地區設置投票站。
選舉前夜,不明武裝分子使用自殺式無人機襲擊了妙瓦底鎮的三個地點,造成房屋、車輛、政黨辦公室和投票站大面積損毀,所幸未傳人員傷亡。目前尚無任何一方聲稱對此負責,緬甸軍方認為這是克倫民族聯盟(KNU)武裝部隊所為,目的是在12月28日大選期間製造動亂。
緬甸選舉委員會(Union Election Commission)公布大選分三輪進行。第一輪投票將於2025年12月28日星期日在102個鄉鎮舉行。第二輪將於2026年1月11日在另外100個鄉鎮舉行。第三輪將於2026年1月25日在全國330個鄉鎮中的另外63個鄉鎮舉行。
在曼谷謀生的50歲緬甸女商販瑪姬告訴記者:自己毫無返鄉參加投票的意願。她表示沒有人對這場選舉感興趣。不過居住在仰光的家人們普遍擔心,如果不去投票,日後可能會被軍政府刁難。
緬甸民間盛傳此次參加選舉的候選人名單,都是經過軍方仔細甄選的。預料由軍方支持且候選人最多的聯邦鞏固發展黨(Union Solidarity and Development Party)將在選舉中勝出。外界普遍猜測,敏昂萊(Min Aung Hlaing)可能在軍方議員和聯邦鞏固發展黨的支持下重返總統寶座。軍方起草的憲法自動賦予軍方25%的議會席位,這意味着聯邦鞏固發展黨只需獲得26%的選票即可維持其執政地位。批評意見一致指出,這場選舉只是將緬甸的“軍事獨裁統治”披上了一層“民主”的外衣。
無論如何,聯合國以及西方國際社會強烈批評緬甸軍政府透過選舉投票為軍事政權洗白之際,分別代表俄羅斯、中國、印度、哈薩克斯坦、越南和柬埔寨六個國家的選舉觀察團於周五(12月26日)抵達仰光國際機場,這些觀察團隨後將部署到位,旨在監督緬甸大選的透明度。
緬甸軍政府宣布選舉期間嚴厲管控言論散播,抗議政府或批評選舉的人可處以最長10年監禁。緬甸軍政府領導人敏昂萊選舉前警告民眾,拒絕投票等同於拒絕民主進程。民間呼籲抵制此次選舉的力量,給軍方支持的選舉委員會動員民眾參與投票帶來巨大挑戰。緬甸政局自2021年軍人奪權後陷入動蕩,民間武裝叛亂散布全國,軍方統治的合法性受到廣泛質疑。
2021年2月被軍方奪權的緬甸前民主領袖昂山素季(Aung San Suu Kyi)目前因多項指控而身陷囹圄。她領導的政黨全國民主聯盟(NLD)受到民眾廣泛支持且在2015年緬甸大選中取得壓倒性勝利。不過她在掌權時期因被指控迫害洛興雅人(Rohingya)而被提訴海牙國際法庭。目前,這位80歲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幾乎與外界斷了聯繫。其英國籍兒子阿里斯(Kim Aris)本月中旬在東京參加反緬甸軍政府的抗議活動時呼籲釋放其母親。阿里斯證實幾乎完全斷絕聯繫已經兩年,他擔心萬一母親去世,自己恐怕都不會知道。
緬甸軍方承認,國會下議院將近1/5的選區無法舉行選舉。 綜合泰國媒體分析,如果一切按計畫進行,緬甸議會預料將於2026年2月召開,新政府將於4月左右組建,屆時緬甸新的財政年度也將開始。如果這種情況發生的話,緬甸政壇將出現三種可能性局面,而每一種情況都與軍方保持着千絲萬縷的密切聯繫。
第一種類似於2010年大選後吳登盛(Thein Sein)執政時期,即:國家政權從完全由軍方掌控過渡到軍方影響力仍能控制的議會制政體。這意味着軍方盟友聯邦鞏固發展黨贏得選舉,在這種情景下,敏昂萊不會直接成為總統,而是繼續擔任幕後總司令或掌握制度權力,為名義上的文官政府鋪平道路。屆時新政府將展現出一些政治緩和的跡象,例如加強與西方國家的聯繫、減少在某些地區的軍事存在、有限度地重啟經濟,釋放出重返國際舞台的意願。這種過渡可能為新的和平進程鋪平道路。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這種情況可能會形成更加靈活的權力平衡。具體而言,緬甸新政府將試圖通過與西方國家和東盟建立關係來制衡中國和俄羅斯,從而緩解制裁壓力並重新吸引部分外國投資。
然而,多種因素決定着這一可能性,諸如敏昂萊是否會卸任總統;國際壓力(制裁和外交合法性)的程度;鞏發黨及其議會機制在推動建立文官政府方面所發揮的作用;各民族武裝團體恢復談判的意願;東盟和鄰國的接受程度;最重要的是,能否控制基層軍官以防止叛逃或掀起反政變。
第二種情況是出現一種結合軍事統治和議會治理的混合政治體制。2008年憲法已經對此結構作出了規定。這意味着敏昂萊拒絕放棄實權,他通過任命親信或技術官僚擔任總統或政府領導人,避免直接對抗國際壓力,同時利用憲法機制、國家安全與和平委員會以及嵌入行政和立法部門的軍方官僚機構來維持控制。
這是此次選舉後最有可能出現的局面。其後果是緬甸將持續一個缺乏合法性和民眾支持的混合政權,這個政權缺乏少數民族的支持,憑藉強大的軍事力量控制領土,並在軍事和經濟上依賴中國和俄羅斯等大國盟友,從而得以生存。
在這種情況下,緬甸衝突不會立即全面爆發,而是形成持續零星且曠日持久的長期衝突,尤其是在克耶邦、克倫邦和撣邦,軍方將繼續對抵抗目標使用空襲和無人機攻襲。由於國家機制的削弱以及部分政府官員的直接參與,邊境地區的電信詐騙、網絡犯罪、毒品走私、人口販運和洗錢等非法活動將持續猖獗,除了政府方面的貪污腐敗外,這些分布廣泛的非法活動獲利也成為少數民族武裝力量反抗緬甸國防軍的經濟來源。目前無論是詐騙還是毒品走私,地下經濟都在持續為包括緬甸國防軍和抵抗組織在內的各種勢力集團創造收入。而國際社會,特別是西方國家,尚未採取任何新的制裁或更有力的施壓措施。
第三種是最糟糕的局面,即:軍方掌握絕對權力。屆時緬甸國內的分裂局勢將進一步升級。具體而言,敏昂萊決定就任總統,並公開集中所有政治權力。正在舉行的選舉只會使這種權力集中合法化,將政府轉變為一個通過虛假選舉運作而來的完全軍事政權。
其後果是抵抗加劇,各民族團體和反對派拒絕一切和平進程。西方制裁將加大,緬甸將淪為“賤民國家”(pariyah state),因嚴重違反國際準則(例如暴力、侵犯人權和無視國際法)而被國際社會視為野蠻的國家,導致面臨被孤立、制裁或外交關係惡化。
這種情況將為代理人戰爭創造溫床。邊境地區將成為中國和俄羅斯支持的派系與可能得到西方甚至其他近鄰國家支持的反對派勢力之間展開權力鬥爭的戰場。印度和泰國都需要在其邊境附近駐紮盟軍,以保護自身的影響力和利益。
造成這一局面的主要因素取決於最高領導人敏昂萊的政治思維。意味着他認為只有採取強硬路線和動用武力才能確保政治生存。因此,只要獲得某些大國的明確支持,尤其是在武器裝備方面,他就會動用軍隊在短期內清剿反對派。同樣,這基於敏昂萊篤定西方不會直接動用武力進行干預,因此他相信緬甸國防軍能夠持續有效地鎮壓反對派。最後,所有談判渠道,無論採取何種方式或提供何種便利,都將被徹底關閉。
總而言之。緬甸舉行選舉並非旨在結束戰爭,而是為了將戰爭主動權控制在軍方手中。選舉進程也並非為解決衝突而擬定的方案,而是旨在延長軍人統治的權力架構。由於權力從未真正回歸人民,無論舉行多少次選舉,都無法獲得合法性。
最好的情形也不過是換個門面,權力結構依然如故。而最有可能出現的情況則反映了更為殘酷的現實---緬甸繼續深陷於一個不合法的混合政權之中,低激烈程度但持續不斷的暴力將成為常態,而一個軟弱的國家將為跨國犯罪提供可乘之機,從而助長國家和反對派內部的邪惡勢力。
在最糟糕的情況下,軍權公然集中將使這個軍人統治的國家與國際體系隔絕,使緬甸淪為一個依靠武力和臨時聯盟維持的附庸國。隨着政治渠道的關閉,代理人戰爭不僅成為一種理論上的可能性,而且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現實,不穩定局勢必將蔓延至其周邊地區。
歸根結底,緬甸的問題不僅僅只是選舉是否自由公正,而是這些選舉是否會帶來真正的民族和解與社會穩定,是否能真正表達廣大民眾的意願乃至對逝去生命的問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