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退潮時出發─消失中的臺灣海女
許多人都知道日本和韓國有海女,那臺灣也有海女嗎?
臺灣包含離島的海岸線總長1600多公里,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過去經濟不發達的時候,有許多沿海婦女在潮間帶採集各類海產,增加餐桌菜色、支撐家庭生計,大海對這些婦女而言,是冰箱也是銀行。
但這群在潮間帶採集的婦女,以前並沒有人稱呼她們為「海女」,「成功海銀行」主理人巫祈睿表示,阿美族人會說到海邊採集是micekiw。
『其實在不同地區底下,大家在說這個人物做事情方式的名稱不太一樣,「海女」只是一個統稱而已。其實我們會更希望讓大家認識這邊阿美族的真正名字。所以像我們可以跟大家講,其實你去部落裡面問大家:「你們部落有海女嗎?」大家都會說:「什麼是海女?」。其實在阿美族裡面,我們去海邊撿拾螺貝類的採集行為,我們叫micekiw,cekiw就是螺貝類的統稱,mi在阿美族語裡面是採集的動詞。如果你去問說:「你們有 micekiw 的人嗎?」大家可能會說:「喔!那家的阿姨有啊,這家的阿姨有」。早期家裡的媽媽們,其實都會去海邊。』
在基隆八斗子研究漁村多元文化十多年的海洋大學周維萱老師表示,東北角的漁村稱呼這些在潮間帶採集的婦女是「海掃把」。
『我問過非常多,在訪談的過程裡面,大部分的人我有聽過,沒有叫海女,是叫「海掃把」,就是她很厲害,她到的地方就可以採得好像掃得很乾淨,採集得很豐富。』
澎湖群島的海岸線總長有370公里,單位面積海岸線長度是臺灣本島的120倍,由於離海非常近,所以這裡的婦女從事潮間帶採集的人數也很多,澎湖的文化工作者莉棋說,她們把這類活動叫做「去海」,泉州腔的發音就是「苦海」(khù-hái)。
『其實「khù-hái」這個音是我們澎湖人泉州腔的發音。那泉州腔大概在澎湖是一個最主流的一種台語、閩南語的腔調,這樣子。那「khù-hái」這個字的意思,就是說我們要去海邊。去海邊我們沒有講「khì-hái」,我們講「khù-hái」。澎湖的阿嬤就會說我要「khù-hái」,就是說我要在海邊做採集這樣子的動作。』
曾經因為軍事管制而限制海邊活動的馬祖,從事潮間帶採集的人數也不少,馬祖文化工作者郭美君說,他們也有一個專門的名詞來形容,那就是「討沰」(thoˇ-la)。
『馬祖話會叫做「討沰」(thoˇ-la),他們就稱這樣的一個行為叫「討沰」(thoˇ-la),就是去採集的意思。』
那麼到底何時開始,我們把這群在潮間帶採集的婦女稱為海女呢?大家都認為,海女這個稱呼是從日韓傳過來的。馬崗文化工作者函恩說,社區在盤點地方特色時發現聚落阿姨們的採集行為和濟州島海女很像,才發現自己也是海女。
『他們那時候在盤點特色的時候,就先找出了石頭屋,後來發現其實聚落的阿姨們都會在海邊採集。那時候就對應到濟州島海女的採集行為,然後就說其實她們也是海女啊。』
海大周維萱老師則表示,臺灣海女的定義也是各界一直思考的一個問題,因為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稱呼,只是在沒有統一的情況下,用海女這個名詞來代表。
『學術上我們在開始訪談的時候,都會講海女。其實這個定義也是我們現在一直在思考的一個問題啦。因為每個區域的稱呼方式好像沒有統一。所以在沒有統一的情況下,我們就用所謂的「海女」來做一個統稱。當我們提到海女,可能大家都知道,就是在潮間帶採集的這一群婦女。』
除了稱呼之外,臺灣海女和日韓海女的採集方法也有所不同。日韓的海女是透過自由潛水方式採集,而臺灣海女則大部分於退潮後在潮間帶採集。周維萱老師說,日韓海女是一種專門職業,有嚴格的行業規範,臺灣海女則比較像是一種生活方式。
『日、韓跟台灣,我在研究的過程裡面會發現它是非常不一樣的。日本的海女有一點像是職人;那韓國呢,像濟州島,它是一個男生主內、女生主外的,所以她們是有工會的。她們的女性出去做海女是一個專門的職業。其實台灣我們所謂的女性在做採集這件事情,我覺得在訪談跟研究的過程裡面,它是她生活或者是生活方式之一而已。』
正因為海邊採集只是一個副業、一種生活方式,所以臺灣海女並不像日韓海女一樣受到重視。海大周維萱老師也是十多年前在研究漁村多元文化時,注意到海女這個族群。她發現臺灣的漁業紀錄裡面,沒有女性的勞動力和貢獻。
『台灣的小規模漁業,其實是一個很傳統的漁業類型,所以是以男性為主。所有我們講到漁業的紀錄,全部都是魚種、捕魚的種類,或者是重量等等的東西。可是我在那邊接觸到非常多的大哥、大姐,尤其是大姐。因為這樣的過程,我們發現漁業的紀錄裡面,沒有女性的勞動力跟女性的貢獻。也因為這樣,所以我才開啟了這項研究,希望能夠看看這個地方的女性勞動力。』
臺灣海洋文化中缺失掉的海女數據,當然應該補上。且隨著海女年齡老化,建立海女圖像的工作也刻不容緩。所幸已有地方文化工作者和海洋學者注意到這個問題,陸陸續續記錄著臺灣海女的故事。
臺灣是個海島,不同海域的地形也造就了不同的採集文化。臺灣本島最東邊的馬崗漁村,有著廣闊的海蝕平台以及東北角地區特有的海藻─石花菜,可以出口到日本。因此與濟州島「女主外、男主內」的特殊社會結構有些類似,馬崗海女幾乎都是養家的主力。84歲的馬崗海女陳罔市從13歲就開始潮間帶採集,先生在民國 69 年過世後,她一個人靠著海邊採集和打零工養大 6 個孩子。
『潛水都是穿著衣服,帶一條毛巾把頭包起來,頭髮比較不會掉下來,戴上潛水鏡,像現在採紫菜如果下雨天氣冷,就穿雨衣,以前是沒有的,我13歲去採時連雨衣都沒有,以前就穿蓑衣,而且只套上身,下身就穿一件內褲,就這樣去海邊,很冷。以前又沒有東西吃,現在說沒東西吃會被笑,但那時真的沒東西吃,因為沒賺什麼錢,採到手都凍麻了。說起來也不怕人笑話,當時內褲是綁繩子的,上廁所時脫下來拉起來都很快,但拉起褲子要綁繩子時,手僵硬到十分鐘都綁不好。嫁人也要養孩子,我採石花菜時被海浪打到海裡兩三次,在前面採沒看到後面的浪,那時候還懷孕大肚子,被衝到海裡就游泳起來,把採到的石花菜倒一倒,再繼續採。』
今年71歲的吳鳳嬌,是土生土長的馬崗人,這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馬崗,她的丈夫跟陳岡市一樣都是招贅來的,她說以前馬崗這裡水源稀少,稻米一年只能收成一次,濱海公路還沒開通時,居民只能靠海為生。
『我媽媽都沒有生兒子,所以以前有入贅的習俗,現在已經沒有了,以前我們那個時候還有。像這樣子,就等於是我們女孩子比較辛苦啦。以前我們這邊沒有水,一年只有收成一次而已,夏天都沒有水。以前沒有自來水,夏天都去那邊擺水桶,排得長長的,這樣一個禮拜以後沒有下雨,水就沒有了。我老公的嫂子說不要住我們這裡,水都沒得喝。』
52歲的吳靜宜是馬崗最年輕的海女,家中五個姐妹只有她一個人做海女。她說父親在去世前親手織了八個裝石花菜的袋子給她,離婚後她就是靠海養大了三個孩子。
『我離婚的時候很難過,沒有錢,我要拚給孩子讀書,就是靠海。海就是我的靠山,我就是要努力賺錢。石花袋是我爸爸過世時,我沒有分財產,我分到八個石花袋,我爸去買網子回來過世之前織給我的。沒有這些袋子,我沒辦法養這些小孩子。』
台東成功鎮的海女以阿美族居多,原住民族樂天與親近自然的本性,讓潮間帶採集就像是集體遊樂活動,所採集到的海產也大多自用或分享親朋好友。僅管必須迎著太平洋的怒濤在東海岸高大的礁岩當中攀爬,但阿美族海女吳冬梅說她特別喜歡去海邊,看到退潮就有出門的衝動。
『喜歡、特別喜歡,看到退潮心裡就會想說我很想去,我有一次看到退潮,大概十一點的時候,我就想說要越過八拱橋。我用跑的,我怕說等一下就漲潮了,我都用跑的,越過八拱橋跑到三仙台那裡去採。』
阿美族的海女大多從小就跟著媽媽到海邊,由母親或部落婦女言傳身教採集的技能,都歷部落的文化工作者吳筱帆說,親近海洋似乎是族人血液裡的DNA,一定要泡到水才舒服,她更用「逛百貨公司」來形容阿美族海女們的海邊採集活動。
『這個可能是天生的 DNA 吧,就一定要泡到水,它才舒服。當初跟著她們做紀錄的時候,有幾個姊姊阿姨們在講,我今天不想要採集那些,我主要的目標是要採集,比方說可能是星笠螺,那比較好吃,她們會特別去採集那個。看到什麼,當然也會採,只是說我主要要拿的,就是眼睛放亮一點,我先去找我需要的東西。就像我們去百貨公司嘛,我要什麼東西,我可能看到一個精品,我要這個。』
澎湖群島單位面積海岸線長度是臺灣本島的120倍,海女人數不少,有從小到大都在澎湖生活的女性,也有嫁來澎湖的婦女。離島澎湖的孩子,長大後通常會到臺灣求學或工作,蔡秀琴和許曉華都是年輕時離開澎湖,中年返鄉才開始潮間帶採集。66歲的許曉華在7年前回到澎湖,她說如果條件允許,每個澎湖孩子都會想要回到澎湖。
『我從小就跟爸爸離開澎湖搬到高雄。直到七年前小孩子都大了,我才返鄉定居。小時候其實也沒有去過潮間帶,大人不讓我們去,小孩嘛,危險。可是我很喜歡潮間帶。返鄉後才學著跟村民,有熟悉的村民願意帶領我們去潮間帶,然後發現非常好玩,非常喜歡。很多人說很羨慕我返鄉,就結婚了,但是另一半不是澎湖人。另一半不是澎湖人,叫他來定居,真的很掙扎,但是每個澎湖小孩真的都很喜歡回來。』
今年60歲的蔡秀琴年輕時離開澎湖,10幾年前毅然決然結束在臺灣的生意回到澎湖從事海女工作,潮間帶採集讓她在6歲時就體會到賺錢的樂趣,她說,採集對她而言,既能賺錢又能減壓。
『我是出生在澎湖縣湖西鄉紅羅村的一個小村莊。從事海女的工作,是因為有錢可以賺,而且去海邊很減壓。我大概六歲的時候就開始「去海」了。那時候只是興趣,第一次抓回來賣了二十四塊錢。回來之後就被家人罵,姊姊找不到我,爸爸找不到我,就開始一直罵一直罵,還被追著打,繞著整個村莊這樣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