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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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瑾。 episodes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34夜《你的娱乐方式决定你的未来》
    《你的娱乐方式决定你的未来》 文/吴淡如


    "你这么忙,还有时间来画油画?"

    "你这么忙,怎么还有时间去进修?"

    我的答案与我对压力的看法有关。

    压力会带来焦躁、不安甚至失控的行为。每个人害怕的压力源都不一样。

    我喜欢学习,把“学习”设定成“娱乐频道”,从来不曾因为把“学习”排进人生行程表而后悔。它们是有建设性的压力,会让你得到另一种精神上的补偿。

    一般人常用的减压方式,有下列几种。

    山洪暴发法。比如,从前我看到一位主管,平时有说有笑,但当压力太大时,他就会在众人完全无预期的状况下,变成一头发疯的狮子。我亲眼看过他把杯子扔向他的一位下属,只因下属在报告里写了一个错字。

    他平时的减压方式是打麻将,但很明显的,打麻将完全无助于减压。

    有一次,我在同事家又看到他的奇异举动:他工作不顺利,打麻将手气又不佳,碰巧有人不太长眼,在自摸之后还小小地刻薄了一下其他三家,他心情大为不爽,瞬间掀翻了桌子,我差一点被飞过来的烟灰缸砸到。

    醉生梦死法。疯狂购物、无节制地打牌、依赖药物、酗酒、狂欢来逃避压力,通常都是暂时的,只会增加某一部分的压力,麻痹一阵子之后,身心健康都受到影响,心灵仍然空虚,人生更加无趣。

    全盘改变法。有些人则擅长用“激烈改变人生”减压。辞职、换个工作,甚至与恋人分手。因为他们擅长“归罪”,不擅长解决。只要一有不顺,都觉得“一定是××害的才会这样,只要离开他就会好了”。完全不肯面对问题的结果是:换来换去,在工作上失去累积经验的能力。当这种人的伴侣,更是何其无辜。

    多年前我就告诉自己:人生是很有限的。为了让自己体会不一样的乐趣,我每一两年都会安排自己学新的东西,比如陶艺、摄影、弗拉明戈舞、表演、游泳或潜水……虽然我都没有成“家”,但都能够让我的人生多了不一样的成就感,也意外带给我不少的写作灵感,增加了许多题材。

    甚至,连我现在的工作—主持,在十年前,也不过被我当成一个“上补习班”的娱乐频道而已。当时有人找完全没经验的我涉足这一行,我也曾经因为自己表现得很生涩,想要逃离,但后来,我也改变了自己:我把它当成一个“有人给我钱又可以补习”的课程,鼓励自己尝试挑战,不知不觉中,它竟然变成了我的主要工作之一。

    我在学习中的另外收获是交到了许许多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愿意学习的人,都有愿意迎向阳光的特质,也都很愿意在他们的专业上提供协助。

    学习可以减压,而且可以建立“正向”的人脉,甚至可能成为你真正的专长,有什么事比它划算?唯一要调整的只是你的心态:别把学习视为苦差事,如此而已。

    你选择的“娱乐方式”,常在不知不觉间决定你的未来。
    17 min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33夜《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爱情太短,遗忘太长 》— 聂鲁达


    I can write the saddest poem of all tonight.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伤心的诗,


    Write, for instance: "The night is full of stars,

    比如写下:"夜空布满了星辰,

    and the stars, blue, shiver in the distance."

    发蓝的群星在远方抖颤。"


    The night wind whirls in the sky and sings.

    夜间的风在空中盘旋,歌唱。

    I can write the saddest poem of all tonight.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伤心的诗。

    I loved her, and sometimes she loved me too.

    我爱过她,有时她也爱过我。


    On nights like this,

    许多像今天的夜晚,

    I held her in my arms.

    我把她搂在怀中。

    I kissed her so many times under the infinite sky.

    在无边的天空下,我无数次地吻过她。


    She loved me, sometimes I loved her.

    她爱过我,有时我也爱过她。

    How could I not have loved her large, still eyes?

    怎麼没爱上她那专注的大眼睛呢?


    I can write the saddest poem of all tonight.

    今夜我可以写出最伤心的诗。

    To think I don't have her. .

    想想我已经没有了她,.

    To feel that I've lost her.

    失去她我会难过。


    To hear the immense night,

    我感到夜空漫漫,

    more immense without her.

    没有她更加漫漫。

    And the poem falls to the soul as dew to grass.

    诗歌落到心田犹如露水落到草原。


    What does it matter that my love couldn't keep her.

    我的爱不能留住她又有何妨。

    The night is full of stars and she is not with me.

    夜空布满星群,她已不在我身旁。


    That's all. Far away, someone sings. Far away.

    这就是一切。远方有人在歌唱。在远方。

    My soul is lost without her.

    失去了她,我打心底裏不痛快。不痛快。


    As if to bring her near,

    似乎是为了接近她,

    my eyes search for her.

    我的目光在寻找她。

    My heart searches for her

    我的心在寻找她,

    and she is not with me.

    可她已不在我的身旁。


    The same night that whitens the same trees.

    同是今宵使得同样的树木泛出白光。

    We, we who were,

    我俩,同是我俩,

    we are the same no longer.

    已不再是同样的我俩。


    I no longer love her, true,

    的确,我已经不再爱她,

    but how much I loved her.

    可是我曾经多麼爱她哟。

    My voice searched the wind

    我的心声在寻找著和风,

    to touch her ear.

    为的是能吹进她的耳中。


    Someone else's. She will be someone else's.

    属於别人,她将属於别人。

    As she once, belonged to my kisses.

    如同在我亲吻之前。

    Her voice, her light body.

    她的声音,她那鲜亮的身躯。

    Her infinite eyes.

    她那不可测的眼睛。


    I no longer love her, true,

    的确,我已经不再爱她,

    but perhaps I love her.

    可是说不定我还喜欢她。

    Love is so short

    爱情是如此短暂,

    and oblivion so long.

    可是遗忘却如此长久。


    Because on nights like this

    因为像今天这样的夜晚,

    I held her in my arms,

    我曾经把她搂在怀中。

    my soul is lost without her.

    失去她,我打心底裏不痛快。不痛快。


    Although this may be the last pain she causes me,

    尽管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让我痛苦。

    and this may be the last poem I write for her.

    尽管这或许是我为她写下的最后的歌。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聂鲁达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好像你的双眼已经飞离远去,


    如同一个吻,封缄了你的嘴。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


    你像我灵魂,一只梦的蝴蝶,


    你如同忧郁这个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鸽悲鸣的蝴蝶。


    你从远处听见我,我的声音无法企及你。


    让我在你的沉默中安静无声。



    并且让我借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14 min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31夜《文章杂事》
    《文章杂事》——汪曾祺

    我正经练字是在小学五年级暑假。我的祖父不知道为什么一高兴,要亲自教我这个孙子。每天早饭后,讲《论语》一节,要读熟,读后,要写一篇叫做“义”体的短文。“义”是把《论语》的几句话发挥一通,这其实是八股文的初阶,祖父很欣赏我的文笔,说是若在“前清”,进学是不成问题的。另外,还要写大字、小字各一张。这间屋子分里外间,里间是一个佛堂,供着一尊铜佛。外间是祖母放置杂物的地方,房梁上挂了好些干菜和晾干了的粽叶,我就在干菜、粽叶的气味中读书、作文、写字。下午,就放学了,随我自己玩。

    祖父叫我临的大字贴是裴休的《圭峰定慧禅师碑》,是他从藏帖中选出来,裴休写的碑不多见,我也只见过这一种。裴休的字写得安静平和,不像颜字柳字那样筋骨努张。祖父所以选中这部帖,道理也许在此。

    小学六年级暑假,我在三姑夫家从韦子廉先生学。韦先生每天讲一篇桐城派古文,让我们写篇大字。韦先生是写魏碑的,曾临北碑各体,他叫我临的是《多宝塔》。《多宝塔》是颜字里写得最清秀的,不像《大字麻姑仙坛》那样重浊。

    有人说中国的书法坏于颜真卿,未免偏激。任何人写碗口大的字,恐怕都得有点颜书笔意,蔡襄以写行草擅名,福州鼓山上有他的两处题名,写的是正书,那是颜体。董其昌行书透逸,写大字却用颜体。歙县有许多牌坊,坊额传为董其昌书,是颜体。

    读初中后,父亲建议我写写魏碑,写《张猛龙》。他买来一种稻草做的高二尺,宽尺半,粗而厚的纸,我每天写满一张。

    《圭峰碑》、《多宝塔》、《张猛龙》,这是我的书法的底子。

    祖父拿给我临的小楷是赵子昂的《闲邪公家传》,我后来临过《黄庭》、《乐毅》,时间都很短。一九四三年云南大学成立了一个曲社,拍曲子。曲谱石印,要有人在特制的石印纸上,用特制的石印墨汁,端楷写出印刷。这差事落在我的头上。我凝神静气地写了几十出曲谱,有的是晋人小楷笔意,我的晋人笔意不是靠临摹,而是靠“看”,看来的。

    有一个时期,我写的小楷效法倪云林、石涛。

    一九四七、一九四八年我还能用结体微扁的晋人小楷用毛笔在毛边纸上写稿、写信。以后改用钢笔,小楷功夫就荒废了。

    习字,除了临摹,还要多看,即“读帖”,我的字受“宋四家”(苏、黄、米、蔡)的影响,但我并未临过“宋四家”,是因为爱看,于不知不觉中受了感染。

    对于“宋四家”,自来书法家颇多贬词。有人以为中国书法一坏于颜真卿,二坏于“宋四家”,这话不能说毫无道理。“宋四家”对于二王,对于欧薛,确实是一种破坏。但是,也是革新。宋人书法的特点是解放,有较多的自由,较多的个性。”四家“的”蔡“本指蔡京,因为蔡京人太坏,被开除了,代之以蔡襄。其实蔡京的字是写得很好的,有人以为应为”四家“之冠,我同意。苏东坡多有偏锋,书体颇近甜俗。黄山谷长撇大捺,做作。米芾字不宜多看,多看了会受其影响,终身摆脱不开。米字流畅洒脱,而书品不高,他自称是”臣书刷字“。我的书品也只是尔尔,无可奈何!

    我没有正式学过画。我父亲是画家,年轻时画过工笔画。中年后画写意花卉。他没有教过我。只是在他作画时,我爱在旁边看,给他抻抻纸。我家有不少珂罗版印的画册,我没事时久翻来覆去一本一本地看。画册以四王最多,还有,不知为什么有好几本蓝四叔的。我对四王、蓝四叔都没有太大兴趣,及见徐青藤、陈白阳及石涛画,乃大好之。我作画只是自己瞎抹,无师法。要说有,就是这几家(石涛偶亦画花卉,皆极精)。我作画不写生,只是凭印象画。曾为《中国作家》画水仙,另纸题诗一首,中有句云:”草花随目见,鱼鸟略似真“。我画的鸟,我的女儿称之为”长嘴大眼鸟“。我的孙女有一次看艺术纪录片《八大山人》,说:”爷爷画的鸟像八大山人——大眼睛。“写意画要有随意性,不能过事经营,画得太理智。我作画,大体上有一点构思,便信笔涂抹,墨色浓淡,并非预想。画中国画的快乐也在此。曾请人刻了两方闲章,刻的是陶弘景的两句诗:”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有人撺掇我开展览会,我笑笑,我的画作为一个作家的画,还看得过去,要跻身画家行列,是会令画师齿冷的。

    有人说写字,画画,也是一种气功。这话有点道理。写字、画画是一种内在的运动。写字、画画,都要把心沉下来,齐白石题画曰:”心闭气静时一挥“。心浮气躁时写字、画画,必不能挂。写字画画可以养性,故书画家多长寿。

    我不会做什么菜。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竟会弄得名闻海峡两岸。这是因为有过几位台湾朋友在我家吃过我做的菜,大事宣传而造成的。我只能做几个家常菜。大菜,我做不了。我到海南岛去,东道主送了我好些鱼翅、燕窝,我放在那里一直没有动,因为不知道怎么做。有一点特色,可以称为我家小菜保留节目的有这些:

    。。。。。
    26 min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30夜《落花生》《永远的蝴蝶》
    【落花生 作者:许地山】


    我们屋后有半亩隙地。母亲说:“让它荒芜着怪可惜,既然你们那么爱吃花生,就辟来做花生园吧。”我们几姊弟和几个小丫头都很喜欢——买种的买种,动土的动土,灌园的灌园;过不了几个月,居然收获了!

    妈妈说:“今晚我们可以做一个收获节,也请你们爹爹来尝尝我们的新花生,如何?”我们都答应了。母亲把花生做成好几样的食品,还吩咐这节期要在园里的茅亭举行。

    那晚上的天色不太好,可是爹爹也到来,实在很难得!爹爹说:“你们爱吃花生吗?”

    我们都争着答应:“爱!”

    “谁能把花生的好处说出来?”

    姊姊说:“花生的气味很美。”

    哥哥说:“花生可以制油。”

    我说“无论何等人都可用贱价买它来吃;都喜欢吃它。这就是它的好处。”

    爹爹说:“花生的用处固然很多;但有一样是很可贵的。这小小的豆不像那好看的苹果、桃子、石榴,把它们的果实悬在枝上,鲜红嫩绿的颜色,令人一望而发生羡慕的心。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挖出来。你们偶然看见一棵花生瑟缩地长在地上,不能立刻辨出它有没有果实,非得等到你接触它才能知道。”

    我们都说:“是的。”母亲也点点头。爹爹接下去说:“所以你们要像花生,因为它是有用的,不是伟大、好看的东西。”我说:“那么,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体面的人了。”爹爹说:“这是我对于你们的希望。”

    我们谈到夜阑才散,所有花生食品虽然没有了,然而父亲的话现在还印在我心上。




    【永远的蝴蝶(台湾 陈启佑)】


    那时侯刚好下着雨,柏油路面湿冷冷的,还闪烁着青、黄、红颜色的灯火。我们就在骑楼下躲雨,看绿色的邮筒孤独地站在街的对面。我白色风衣的大口袋里有一封要寄给在南部的母亲的信。


    樱子说她可以撑伞过去帮我寄信。我默默点头,把信交给她。


    “谁叫我们只带一把小伞哪。”她微笑着说,一面撑起伞,准备过马路去帮我寄信。从她伞骨滑落下来的小雨点溅在我眼镜玻璃上。


    随着一阵拔尖的刹车声,樱子的一生轻轻地飞了起来,缓缓地,飘落在湿冷的街面上,好像一只夜晚的蝴蝶。


    虽然是春天,好象已是深秋了。


    她只是过马路去帮我寄信。这简单的动作,却要叫我终生难忘了。我缓缓睁开眼,茫然站在骑楼下,眼里裹着滚烫的泪水。世上所有的车子都停了下来,人朝涌向马路中央。没有人知道那躺在街面的,就是我的蝴蝶。这时她只离我五公尺,竟是那么遥远。更大的雨点溅在我的 眼镜上,溅到我的生命里来。


    为什么呢?只带一把雨伞? 然而,我又看到樱子穿着白色的风衣,撑着伞,静静地过马路了。她是要帮我寄信的,那,那是一封写给在南部母亲的信,我茫然站在骑楼下,我又看到永远的樱子走到街心。其实雨下得并不大,却是一生一世中最大的一场雨。而那封信是这样写的,年轻的樱子知不知道呢?


    妈:我打算下个月和樱子结婚。
    17 min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28夜《风吹一生》
    《风吹一生》——徐则臣


    ①天真的冷了,连风也受不了了,半夜三更来敲打我的窗户,它们想进来。这种节奏的敲打声我熟悉,这些风一定是从我的家乡来的。所有的风都来自北方的野地和村庄,我家在城市的北面。我掀开窗帘,看到风在闪烁不定的霓虹灯里东躲西藏,它们对此十分陌生。风的认识里只有光秃秃的树,野火烧光的草,路边的草堆,孩子们头上的乱发和整个村庄老人的一生。风不认识城市的路,一定是谁告诉了它们我在这里,才会爬上五楼来找我。


    ②城市里没有风声,没有歪脖子树和草堆供它们存活下去。它们远道而来是为了唤一个人回去,是唤我吧,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我从床上起来,打开北向的窗户,黑暗阔大的北风滚滚而来,像旗帜和荒沙一样悬在城市的半空,只等着我从钢筋水泥的一块堡垒里伸出头来,与我面对面,告诉我一些风中的人的消息。


    ③我家乡的人生活在风里。离家的那天,一大早我就看见祖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一种便携可折叠的小凳子)上。天色灰沉清冷,秋天的早上永远是一副将要下雨的模样。风很大,地上的杨树叶子转着圈堆到祖父的鞋子上。我对祖父说,进屋吧,外边冷。祖父说没事,不冷,都在风里活了一辈子了。然后问我坐火车还是汽车。我说火车,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好几遍了。祖父自言自语地把火车重复了一遍,说他夜里也梦见我坐的火车了,跑得太快,怎么叫都停不下来,他就是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已经被火车带走了。我让祖父进屋吃早饭,他也不肯,只想坐坐,守在门口的风里。那个早上我离开了家,前往一个远离家乡的城市。祖父拎着小马扎跟在我后面穿过巷子,风卷起的尘土擦着裤脚。我说巷子里风大,回去吧。祖父说你走你的,我想在巷子头坐坐。然后就放下小马扎坐在了路边上。村庄坐落在野地里,村前村后都是麦地,麦地上的风毫无阻碍地从村南刮到村北,沿村庄中宽阔的土路,一次次宽阔地刮过。我走了很远回过头,还看见祖父坐在风里,面对着我的背影,被风刮得有点抖。


    ④祖父老了。风吹进他的身体。当风吹进一个人的身体里时,他就老了。二十多年来,我目睹了来来去去的风如何改变了一个人。从我记事时起,祖父一直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五天一次,先在集市边的小吃摊坐下,吃逐渐涨价的油煎包子,然后到菜市旁边的空地上看小画书,风送过来青菜和肉的味道。那时候祖父骑车很稳健,再大的风也吹不倒。有风的时候我躲在祖父身后,贴着他的脊背,只能感到风像一场大水流过我抓着祖父衣服的手。长大了,自己也能骑车了,少年心性,车子骑得飞快,在去姑妈家的路上远远甩下了祖父。我停在桥头上,看见祖父顶着风吃力地蹬车。祖父骑车的速度从此慢了下去。有一天祖父从外面回来,向我们抱怨村边的路太差,除了石子就是车辙和牛蹄印。祖父说,风怎么突然就大了呢,车头都抓不稳了。但是谁都没有在意。


    ⑤从菜地回家的路上,我遇到祖父从镇上回来,第一次看见祖父骑着车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祖父不经意间被风吹歪了。祖父不再骑自行车了,我们担心他出事,不让他再骑。他被风彻底地从车上吹了下来。不能骑车之后,祖父走到哪儿都拎着一个小马扎,他终于意识到很难再在风中站直了,风也不会让他长久地站在一个地方。风强迫他坐上了马扎。


    ⑥一个人就这样被风吹老了。风逐渐穿过人的身体,吹走了黑发留下了白发,吹干了皮肤留下了皱纹,最后,风把祖父带到了另一个去处。我随着一阵一阵的风往前走,走着走着就长大了,最终却走进了没有风的城市,只有祖父和他的小马扎还不时吹进我的梦中。

    (作者徐则臣选自《视野》2004年4期,有删节)
    16 min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27夜《迟桂花》
    《迟桂花》——郁达夫


    时至深秋,该是转冷的时候了。可冷了没几日,忽又如初夏般温热了起来。朋友说杭州的桂花又开了一次。


    那天她在草地上闲逛,闻到空气里依稀袭来一股清香。寻香而去,发现草叶间散落着一些零星的小黄点。细一看,竟是二度开放的桂花!那些桂树,平时矮矮地蹲在那里,只有难看又笨倔的黑鸟才会在它上面筑巢。朋友抱怨说,八月桂花香的时候,怎么就没瞧她一眼呢?


    而在我的记忆里,杭州城里的桂花,多是按时开谢的。大概正因着她的乖巧规矩,老天爷对她倒是别有眷顾了。书上说,一般情况下,桂花开过二十日便没了,而杭城的桂花期却要长一些,总有一个月左右罢。可象现在这样开在近冬时节的,在记忆里却找不出半点踪影。想是没有的吧,又不知是否记错了。据说满觉陇的迟桂花开得颇有风味,但我未曾去过满觉陇,不好意思信口胡说。不过在这个时候开放的,即便是名满天下的满觉陇桂花,也算是开迟了的吧? 疑惑归疑惑,喜欢桂花的心里,却早想要欣然接受了,只可惜身不在斯,只有一味地遗憾和惊叹了。可我终于还是翻出陈年皇历来,重温了几次心头余留的幸福感觉。 那时候我在杭城的大学里读书,每到中秋时节,空气里便会飘起淡淡的桂花香,那是令人陶醉的遥远的神秘花园的气息。上课的时候,老师说些什么,十有八九是听不进去的。趴在桌上,只需在恍惚之间,便走到桂花仙子的园子里去了。如有机会,我会偷偷溜到仙子的花床上躺上几分钟,又或者悄悄到园子里荡几下秋千;坐着硬板凳也不要紧,不知在什么时候它就会变成软绵绵的小花瓣了。如果梦里刚好响起一曲古色古香的调子来,那种惬意就更无法消停了。只是这样的好日子,一年里也只有一个来月,终不能延至深秋的。而这个深秋,桂花竟然开了第二次。我有些嫉妒起朋友的幸运来了。


    朋友说,那些桂花香还是同第一次一样,仍是一贯的恬淡含蓄不张扬,慢条斯理地在空气里递着脉脉甜香,一点也不在意这个时节里前后觊觎着的冷空气。她说,这迟来的桂花香让她想起了小时母亲亲手做成的桂花炒饭。我想,那或许是小的时候母亲在寒风里拢过来的温暖的手臂吧。那么,在八月里曾羞涩地开放过的,不就是初长成人的桂家女了吗?这或者又将是一个奇异的白日梦吧?


    那初开的桂花,真是年方十八的桂家女。跟所有不经事的少女一样,她是羞涩的。打懂事起,她就喜欢躲在那间竹帘半卷的阁楼里,轻易不肯抛头露面,好奇的时候,只透过竹帘的间隙看看窗外发生的新鲜事儿。她的窗口总有一种淡淡的香气,小伙子们经过时,都会忍不住驻足,而这个时候她就会慌里慌张的拉上窗帘。她是那样的羞涩的,但那股淡淡的香气却按捺不住地透过帘子溢出来。见过她的老人们说,那只不过是个矮矮胖胖的小姑娘罢了。可小伙子们怎么也不相信,对她充满了十二分的好奇和向往。


    这一年,该是她出阁的时候了,经过炙热熬人的等待之后,小伙子们可以大胆地上门提亲了。你瞧,他们提着各色各样的鲜花上了门。那些花儿不也是象他们一样明目张胆地开放着了吗?可她只微微一笑,似乎等不及听听小伙子们的奉承话,马上又跑上了阁楼里去。她心里只记得一个人,就是那个曾闲坐在她的竹帘外,在桂花树旁若有所思的青年。可她是羞涩的,只是透着半卷的竹帘悄悄地看过他,碰巧隔着帘子与他目光相对,天地便也融了。但她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接着花期就过去了。


    后来桂花嫁了人,过起了和大伙一样的柴米油盐的日子,闲来没事也不靠着窗儿遐想了,她的窗子不知怎么地也没有了以往的香气。院里有一株从娘家转植过来的桂花树,桂花落下的时候,她就把它们收在一起晒干藏好,等着什么时候做一些可口的桂花香糕。有几次,她也会拾起一些少时的记忆,但好象很快就又被她丢在一旁了。晒好桂花的时候,冬天就跟着来了。她的脸慢慢失去了光彩,有时竟扳起来了。


    后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的一切都教她感到新鲜,就象小时候门前刚刚种下的桂花树。她成日地盯着那张小脸儿瞧呀瞧的,就盼着他快快长大。那小脸儿倒是慢慢变大了,可她一点也没发觉。有一天晚上她梦到小的时候一边在桂树前做着引体伸腰的动作,一边对着月亮祈祷,桂花树一下子就长到五百丈高,高到月宫里去了。过了这一夜,她发现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不知怎么的,院子里的桂树又开了一次。当第二天清晨灶台上的桂花饭香吹到孩子的脸上的时候,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很多年后,朋友在一棵矮矮的桂树下,发现了当年二度开放的桂花,惊叹不已。


    我还是忍不住笑了,于是从一个白日梦中醒来……
    21 min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26夜《冬》《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冬》——穆旦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2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疑不决,

    才从枯树枝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哪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



    3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萧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季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


    你那一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成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4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狄金森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当夏季的日子插翅飞去!

    我依旧是你耳边的音乐,

    当夜莺和黄鹂精疲力竭。

    为你开花,逃出墓地,

    让我的花开得成行成列!

    请采撷我吧,秋牡丹,

    你的花,永远是你的!
    16 min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26夜《冬》《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冬》——穆旦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多么快,人生已到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枯草的山坡,死寂的原野,

    独自凭吊已埋葬的火热一年,

    看着冰冻的小河还在冰下面流,

    不只低语着什么,只是听不见。

    呵,生命也跳动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冬晚围着温暖的炉火,

    和两三昔日的好友会心闲谈,

    听着北风吹得门窗沙沙地响,

    而我们回忆着快乐无忧的往年。

    人生的乐趣也在严酷的冬天。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激流溢于心田,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2

    寒冷,寒冷,尽量束缚了手脚,

    潺潺的小河用冰封住了口舌,

    盛夏的蝉鸣和蛙声都沉寂,

    大地一笔勾销它笑闹的蓬勃。


    谨慎,谨慎,使生命受到挫折,

    花呢?绿色呢?血液闭塞住欲望,

    经过多日的阴霾和犹疑不决,

    才从枯树枝漏下淡淡的阳光。


    奇怪!春天是这样深深隐藏,

    哪儿都无消息,都怕峥露头角,

    年轻的灵魂裹进老年的硬壳,

    仿佛我们穿着厚厚的棉袄。



    3

    你大概已停止了分赠爱情,

    把书信写了一半就住手,

    望望窗外,天气是如此萧杀,

    因为冬天是感情的刽子手。


    你把夏季的礼品拿出来,

    无论是蜂蜜,是果品,是酒,

    然后坐在炉前慢慢品尝,

    因为冬天已经使心灵枯瘦。


    你那一本小说躺在床上,

    在另一个幻象世界周游,

    它使你感叹,或使你向往,

    因为冬天封住了你的门口。


    你疲劳了一天才得休息,

    听着树木和草石都在嘶吼,

    你虽然睡下,却不能成梦,

    因为冬天是好梦的刽子手。



    4

    在马房隔壁的小土屋里,

    风吹着窗纸沙沙响动,

    几只泥脚带着雪走进来,

    让马吃料,车子歇在风中。


    高高低低围着火坐下,

    有的添木柴,有的在烘干,

    有的用他粗而短的指头

    把烟丝倒在纸里卷成烟。


    一壶水滚沸,白色的水雾

    弥漫在烟气缭绕的小屋,

    吃着,哼着小曲,还谈着

    枯燥的原野上枯燥的事物。


    北风在电线上朝他们呼唤,

    原野的道路还一望无际,

    几条暖和的身子走出屋,

    又迎面扑进寒冷的空气。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狄金森


    但愿我是,你的夏季,

    当夏季的日子插翅飞去!

    我依旧是你耳边的音乐,

    当夜莺和黄鹂精疲力竭。

    为你开花,逃出墓地,

    让我的花开得成行成列!

    请采撷我吧,秋牡丹,

    你的花,永远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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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的一千零一夜·第25夜《读书苦乐》
    《读书苦乐》——杨绛


    读书钻研学问,当然得下苦功夫。为应考试、为写论文、为求学位,大概都得苦读。陶渊明好读书。如果他生于当今之世,要去考大学,或考研究院,或考什么“托福儿”,难免会有些困难吧?我只愁他政治经济学不能及格呢,这还不是因为他“不求甚解”。

    我曾挨过几下“棍子”,说我读书“追求精神享受”。我当时只好低头认罪。我也承认自己确实不是苦读。不过,“乐在其中”并不等于追求享受。这话可为知者言,不足为外人道也。

    我觉得读书好比串门儿——“隐身”的串门儿。要参见钦佩的老师或拜谒有名的学者,不必事前打招呼求见,也不怕搅扰主人。翻开书面就闯进大门,翻过几页就升堂入室;而且可以经常去,时刻去,如果不得要领,还可以不辞而别,或者另找高明,和他对质。不问我们要拜见的主人住在国内国外,不问他属于现代古代,不问他什么专业,不问他讲正经大道理或聊天说笑,都可以挨近前去听个足够。我们可以恭恭敬敬旁听孔门弟子追述夫子遗言,也不妨淘气地笑问“言必称‘亦曰仁义而已矣’的孟夫子”,他如果生在我们同一个时代,会不会是一位马列主义老先生呀?我们可以在苏格拉底临刑前守在他身边,听他和一位朋友谈话;也可以对斯多葛派伊匹克悌忒斯(Epictetus)的《金玉良言》思考怀疑。我们可以倾听前朝列代的遗闻逸事,也可以领教当代最奥妙的创新理论或有意惊人的故作高论。反正话不投机或言不入耳,不妨抽身退场,甚至砰一下推上大门——就是说,拍地合上书面——谁也不会嗔怪。这是书以外的世界里难得的自由!

    壶公悬挂的一把壶里,别有天地日月。每一本书——不论小说、戏剧、传记、游记、日记,以至散文诗词,都别有天地,别有日月星辰,而且还有生存其间的人物。我们很不必巴巴地赶赴某地,花钱买门票去看些仿造的赝品或“栩栩如生”的替身,只要翻开一页书,走入真境,遇见真人,就可以亲亲切切地观赏一番。

    说什么“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们连脚底下地球的那一面都看得见,而且顷刻可到。尽管古人把书说成“浩如烟海”,书的世界却真正的“天涯若比邻”,这话绝不是唯心的比拟。世界再大也没有阻隔。佛说“三千大千世界”,可算大极了。书的境地呢,“现在界”还加上“过去谨”,也带上“未来界”,实在是包罗万象,贯通三界。而我们却可以足不出户,在这里随意阅历,随时拜师求教。谁说读书人目光短浅,不通人情,不关心世事呢!这里可得到丰富的经历,可认识各时各地、多种多样的人。经常在书里“串门儿”,至少也可以脱去几分愚昧,多长几个心眼儿吧?我们看到道貌岸然、满口豪言壮语的大人先生,不必气馁胆怯,因为他们本人家里尽管没开放门户,没让人闯入,他们的亲友家我们总到过,自会认识他们虚架子后面的真嘴脸。一次我乘汽车驰过巴黎赛纳河上宏伟的大桥,我看到了栖息在大桥底下那群拣垃圾为生、盖报纸取暖的穷苦人。不是我眼睛能拐弯儿,只因为我曾到那个地带去串过门儿啊。

    可惜我们“串门”时“隐”而犹存的“身”,毕竟只是凡胎俗骨。我们没有如来佛的慧眼,把人世间几千年积累的智慧一览无余,只好时刻记住庄子“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名言。我们只是朝生暮死的虫豸(还不是孙大圣毫毛变成的虫儿),钻入书中世界,这边爬爬,那边停停,有时遇到心仪的人,听到惬意的话,或者对心上悬挂的问题偶有所得,就好比开了心窍,乐以忘言。这个“乐”和“追求享受”该不是一回事吧?


    一九八九年
    14 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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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档私人美文情感节目。原计划录一千零一期,中途断更中。近期会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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