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望 ｜ 十三爷

一座城被攻破以后，胜利者在城下分配女俘，这样的一天该怎么写成一部戏？

公元前415年春天，雅典人在米洛斯岛屠城才过去几个月，欧里庇得斯的《特洛伊妇女》上演了。戏里没有阴谋，没有反转，只有一个老王后和一个接一个到来的坏消息。这样一部几乎没有情节的戏，为什么两千多年后还一再被人改编？

赫卡柏在一天之内送走了谁？传令官那句「她已经被派去侍奉阿喀琉斯的坟墓」，观众听懂了什么？卡珊德拉举着火把唱婚歌，是疯了，还是比谁都清醒？她凭什么说，特洛伊人比希腊人幸运？安德洛玛刻抱着儿子，为什么说希腊人发明了蛮族人才有的残忍？海伦站在丈夫墨涅拉俄斯和特洛伊老王后面前受审，把责任一层层推给了谁？判的是死刑，观众为什么都知道她最后安然无恙？

更早的那部《赫卡柏》里，同一位王后又是怎样从受害者变成复仇者的？

欧里庇得斯同情这些女人，可他给她们留下的路，为什么只有哀哭和复仇两条？

下一期不再讲单部戏，而是看悲剧怎样影响了希腊人的生活，看它讲了这么多命运，为什么最后还得把命运的难题交给哲学。

一位公主为了一个外来的希腊英雄，背叛父亲，帮他盗走金羊毛，又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从此再也回不了家。

多年以后，这个英雄在科林斯另娶国王的女儿，她和两个孩子却要被驱逐出境。她会怎么做？为什么欧里庇得斯要让她做出那个在他之前很少有人写过的选择，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公元前431年，《美狄亚》在雅典的酒神节上演，只得了第三名。

剧中国王克瑞翁明明害怕她，为什么还是答应宽限一天？伊阿宋当面对她说，救我的是阿佛洛狄忒，不是你，你得到的比付出的多，这番话是真心还是狡辩？雅典国王埃勾斯路过科林斯，跟这场复仇有什么关系？那件长袍和那顶金冠，怎么会连国王也一起害死？美狄亚在动手之前说，愤怒战胜了我的理智，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她说过，宁愿三次拿着盾牌上阵，也不愿生一次孩子。后世有人把她当作女权主义的先锋，也有人认为她始终活在爱情的幻影里。这个异乡的女人，到底是受害者，还是罪人？

下一期，我们讲欧里庇得斯的《特洛伊妇女》，看特洛伊城破以后，四个女人各自的命运。

传说萨拉米海战那天，埃斯库罗斯在船上作战，索福克勒斯在少年歌队里领唱，欧里庇得斯刚好出生，这个说法可信吗？他一生写了九十多部戏，为什么生前只拿过四次头奖，死后却成了流传最广的悲剧诗人？西西里的雅典战俘，怎么会靠背诵他的唱段换来自由？

索福克勒斯说，我按照人应该有的样子写人，欧里庇得斯按照人实际的样子写人。国王会撒谎，英雄会胆怯，神做的事经不起推敲，这样的戏雅典人为什么一再要看？他爱写女人，当时的喜剧为什么却说他仇恨女人？亚里士多德为什么说他是最有悲剧性的诗人，尼采又为什么说，希腊悲剧死在他手里？

他最后的作品里有一部《伊菲革涅亚在奥利斯》。舰队等不到顺风，统帅阿伽门农把女儿骗到军营，说要嫁给阿喀琉斯，等着她的却是祭坛。女儿前一场还跪着求生，后一场怎么就自己走了上去？她说希腊人是自由人、蛮族人是奴隶的时候，希腊人已经自相残杀了二十多年，这段台词该怎么听？母鹿换人的结尾，真是欧里庇得斯写的吗？

下一期，讲他最有名的一部戏《美狄亚》：一个为爱情背叛了父亲和故乡的女人，为什么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十三爷搬到了马德里。九月晴天的早晨只有十度上下，迎面走来的西班牙年轻人却是上身厚卫衣、下身一条短裤，到了冬天也是这样。这个年轻人到底冷还是不冷？高原上的太阳、昼夜温差、一直在产热的腿部肌肉，能不能解释这种穿法？

更值得问的是另一面：我们为什么觉得他不应该这样穿？露出身体的传统，为什么能从马德里的街头追溯到古希腊的赛场，中间又被什么压住了一千多年？西班牙人同样重家庭，三十岁前后还住在父母家的年轻人很常见，可他们为什么偏偏不管孩子穿多少？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中国母亲为什么要在孩子说了不冷以后再接一句，等你老了就知道了？

借用法国人类学家莫斯身体技术的思路，我们感觉到的冷，会不会有一部分是小时候教出来的？哪些焦虑可以放下，哪些关心值得留着，孩子长大以后，身体的解释权该交给谁？

下一期回到希腊，讲三大悲剧家的最后一位欧里庇得斯：他为什么让人物当面质问神，统帅阿伽门农又为什么要献祭亲生女儿？

索福克勒斯写俄狄浦斯一家的三部戏，常被合在一起出版，它们为什么其实不是三部曲？索福克勒斯五十多岁写女儿安提戈涅的死，九十岁才写父亲俄狄浦斯的终点，顺序为什么倒过来？

一个背着杀父娶母之名的瞎眼老人，被雅典的国王忒修斯收留了下来。老人说，我承受的比我做下的多，这句自辩站得住吗？雷声响过，他自己带路走进圣林深处，他的坟墓为什么能守护雅典？

两兄弟为争王位死在彼此手里，新王克瑞翁下令，叛徒的尸体不许埋葬。俄狄浦斯的女儿安提戈涅明知会死，为什么还要给哥哥撒上那层薄土？她说，凡人的命令压不过不成文的、永不失效的神律；克瑞翁说，城邦是一条载着所有人的船，法令必须执行。黑格尔为什么说，这是两种伦理要求的正面相撞？亚里士多德为什么拿她的话，来说明世上有一种所有人共有的、合乎自然的法？

索福克勒斯的人物再怎么抗争，也没有人质问神凭什么这样安排。把这个问题搬上舞台的是谁？答案是三大悲剧家里最年轻的欧里庇得斯。

下一期先插一期番外：马德里街头上身厚外套、下身短裤，背后是怎样的身体文化？

据说索福克勒斯二十八岁初次参赛就击败了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那年的评委为什么由几位刚进场的将军来当？此后六十多年，据古代记载他夺冠十八到二十四次，从没得过第三名，做过司库和将军，活到九十岁。儿子告他年老糊涂，他当庭朗诵新作就打赢了官司，这是真的吗？

《俄狄浦斯王》让主人公自己追查凶手，查到的却是自己，观众早知道结局，为什么还会发抖？科林斯报信人一句安慰的话，怎么会同时造成突转和发现，让亚里士多德拿这部戏当悲剧的范本？盲眼的先知看得见一切，有眼睛的国王为什么看不见自己是谁？

俄狄浦斯前半生事事顺利，这些却在一天之内崩塌，歌队为什么唱，在一个人走完一生之前不要说他幸福？弗洛伊德后来借这个故事造了一个名词，今天人人都在用。

他还有两部写同一家人的戏：老俄狄浦斯的流浪终点在哪里？俄狄浦斯的女儿安提戈涅为什么宁死也要埋葬哥哥？下期分解。

阿特柔斯让弟弟吃下亲生儿子的肉，弟弟后来生的儿子杀了阿特柔斯，阿特柔斯的儿子阿伽门农被妻子杀死，他们的儿子奥瑞斯忒斯再杀母亲。每一次惩罚为什么都变成一次新的犯罪？这个循环怎么才能停下来？

戏里没有人承认自己在作恶。阿伽门农说自己秉持正义，克鲁泰墨斯特拉说是正义把丈夫引进了宫门，埃吉索斯要看仇人落进正义的网，奥瑞斯忒斯说自己奉正义之命，连原告复仇女神和辩护人阿波罗，也各有各的正义。人人有道理，谁来裁断？为什么只能交给一个所有人都得服从的法庭？

法庭上阿波罗说母亲不是血亲，只是保姆，雅典娜说自己不是母亲生的、站在父亲一边，这套今天看来站不住的说法，瑞士学者巴霍芬为什么从中读出一场母权与父权的交替，恩格斯还表示同意？

公元前462年，厄菲阿尔特改革剥夺了战神山议事会的政治权力，改革者不久遇刺；到公元前458年，埃斯库罗斯偏偏写雅典娜亲手设立战神山法庭，他是在替旧秩序辩护，还是在安抚撕裂的城邦？

下一期讲三大悲剧家的第二位索福克勒斯。据说他二十八岁初次参赛就击败了埃斯库罗斯，凭什么被叫作戏剧界的荷马？

一个家族的诅咒，为什么要从一锅肉说起？坦塔罗斯把亲生儿子煮给众神吃，受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惩罚？珀罗普斯靠买通车夫赢了战车赛，事成之后却把车夫推下了海；阿特柔斯请弟弟赴宴，端上桌的是弟弟亲生儿子的肉。

埃斯库罗斯唯一完整传世的三部曲《奥瑞斯忒亚》，讲的就是这个家族第四代和第五代的血债。

公元前458年在雅典上演的这三部戏，第一部从一个守夜人等烽火开始。阿伽门农凯旋当晚，为什么肯踩着紫红色的织物走进王宫？女俘卡珊德拉预见了浴室里的网和刀剑，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相信她？第二部里，儿子奥瑞斯忒斯奉阿波罗的神谕回来，靠一缕头发和姐姐相认，母亲露出胸口求饶的时候，他为什么还是下了手？第三部里，复仇女神追到雅典，雅典娜为什么不自己裁决，而要设一个法庭？她定下的规矩，为什么是票数相等就算无罪？

这三部戏的唱段里，网、蛇、血、火反复出现，把它们串成一个整体。一次报复引出下一次报复，这个循环为什么能靠一次投票停下来？下一期，我们看埃斯库罗斯借这场审判，究竟想说什么。

一个写了七十到九十部戏、拿过十三次冠军的诗人，他的墓志铭里为什么一个字不提戏剧，只说马拉松的圣林可以述说他的英勇？

这位名叫埃斯库罗斯的雅典人，少年时看着僭主被赶走，看着民主从无到有，这段经历怎么进了他的戏？亚里士多德说他给悲剧增加了第二个演员，这个改动为什么让他当得起悲剧之父的名号？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是一部几乎没有动作的戏：一个神被钉在世界尽头的悬崖上，从头到尾没动过一步，全靠一个接一个上场的来访者推进剧情。押他上场的两个角色，名字直译过来就是权力和暴力。雅典人日常祭拜的众神之王宙斯，为什么在这部戏里成了一个多疑、严酷的新君主？普罗米修斯自己说过，技艺远远弱于必然。一位先知先觉的神，为什么也逃不出命运的份额？

两千多年后，歌德、拜伦、雪莱为什么先后都写了普罗米修斯？雪莱又为什么拒绝让他和宙斯和解？

下一期，我们讲《奥瑞斯忒亚》。埃斯库罗斯唯一完整传世的三部曲，讲的是一个被诅咒了几代人的家族：凯旋的统帅死在自己妻子手里，儿子替父报仇又亲手杀了母亲，这笔血债最后怎么在雅典娜的法庭上了结？

希腊文里，命运这个词的本义是份额，也就是分给每个人的那一份。活多久、遭遇什么、怎么死，真的从出生起就分定了吗？三位纺线的女神纺出、量出、剪断每个人的生命之线，为什么连众神之王宙斯，也无法改变已经分定的那一份？荷马史诗里，宙斯眼看着亲生儿子战死，为什么只能降下一阵血雨，终究没有出手？

普罗米修斯预知未来，连宙斯将来的祸根都看得清楚，为什么还是逃不掉那座悬崖上的锁链？俄狄浦斯的父亲遗弃婴儿，俄狄浦斯远走他乡，父子两代人竭力躲避神谕，神谕为什么一字不差地应验了？亚里士多德说悲剧主人公的过失不是道德上的罪恶，那它究竟是什么？《哈姆雷特》里有一个邪恶的克劳狄斯，希腊悲剧里为什么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坏人？安提戈涅要埋葬哥哥，克瑞翁要执行法令，黑格尔为什么说两边都有理？

这个既不能用逻辑解释、也不能用道德证明的命运，怎么把希腊人引向了哲学的追问？面对躲不开的命运，希腊人为什么反而是泰然的？

下一期进入三大悲剧家的第一位，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这位马拉松老兵，为什么敢在雅典的舞台上把宙斯写成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