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阿雪說,世界上最後一位百科全書式的作家艾柯去世後,文學又陷入了混沌時期。後來,我又跟阿雪說,這個時代我們馬來西亞的華人作家,談最多的不再是西方的作家,而是那位來自日本的村上春樹。當然也有少數幾位,但基本上,我們似乎漸漸少人談起歐美、拉美的文學,歐美的哲學,我們的世界觀變得更加狹小。
隨後,我跟阿雪說,現在讀書真寂寞。米蘭昆德拉再也不是我們討論的主流,博爾赫斯、卡爾維諾更是漸漸少人提及。我讀的,別人都不讀了,那種寂寞可想而知。於是,閱讀卡爾維諾,閱讀博爾赫斯,閱讀普魯斯特,閱讀喬伊斯,閱讀艾柯,閱讀妥耶夫斯基,閱讀契科夫變得讓人覺得不合時宜。
我們到底進入老的閱讀時代了。書,雖然依舊在書店裡能在找得到,但能真正入裡透徹分析這些書的人逐漸變少。我相信,也有別的人有這樣的感慨。他們感慨,怎麼沒有人談曹雪芹了,為什麼沒有人說塞萬提斯了,怎麼大家都遺忘了歌德、遺忘了托爾斯泰,甚至忘記了莎士比亞。
幾個月前的某個晚上,我在回馬六甲的巴士上聽著翻轉電台,李厚晨說,羅蘭巴特的著作早已無人閱讀,但他的思想卻鑽進了我們社會的層層面面裡。這話有刺骨的快感,也有徬徨的無奈。時代的演變,我們人類接受知識的管道和方式變得簡便容易,然而,我們卻變得不再重視知識,或者說,我們壓根不願意透過閱讀來增加自己的文化底蘊。就這樣,我們看起來都是體面的有知識的現代人,但實際上卻是一個個無法將任何一個課題深化的人。
那麼膚淺的社會啊!但好在,還有一群人正在做著不膚淺的工作。那天也是在播客裡聽到的,一個念經濟學,一個念藝術史,一個似乎是從事媒體業的播客,三人分別約定在有限的時間內,把喬伊斯的《尤利西斯》讀一遍。他們有人直接讀原文,有人讀的是蕭乾的翻譯本。我聽著這三位來自香港和中國的播客聊《尤利西斯》的時候,淚流滿面。
馬來西亞的華人社會沒有這樣的文化底蘊啊!我們連談一個馬華作家甚至是馬來作家的能力都沒有,跟別奢求能要求他們來談外國文學。那天,拿汀斯里說,我不吃別人嚼過的饃。話聽起來是那麼的自信與坦然,然而,馬來西亞大部分人卻連饃是什麼都不知道,跟遑論要去嚼它了。
我老了。特別是當艾柯走了的三年後,我跟阿雪說,當年艾柯走時,我們這裡也湊了熱鬧,做了紀念特輯,找了人來寫艾柯。但都寫得亂七八糟。艾柯的《玫瑰的名字》用了小說的殼在我們的面前展示了一個符號學學者的十八般武藝,那樣一本知識如多寶盒的書,那些寫悼文的人如何能理解和明白呢?單單一個中世紀的宗教議題就可以解釋個老半天了,那些不自量力的人,怎樣去描述艾柯的廣博和偉大呢?沒有了。正如已逝的馬奎斯說坦白的,就算有心他再也無法寫出另一部驚世駭俗的《百年孤寂》。
這是一個速食的年代,我們浸泡在知識的汪洋裡,卻狗刨著想要帶著一些有用的知識劃上岸。結果卻溺死在這片知識的汪洋裡。我跟阿雪說,福柯的《規訓與懲罰》彷彿一本預言的書籍,他闡釋了我們的不自由,我們被監管的情況,我們如何被監管,跟嚴重的是,在這個大數據的時代,我們跟願意把我們的一切,心甘情願的交出去,讓自己走進監管的牢籠裡。自由意志從來不曾存在,真正存在的是,我們從來都活在樊籠裡,從來不得自由身。
我和我的同代人都老了,有些人老得忘記了一些事情,我去卻牢牢記著一些事情。但終歸得放下,不然難得自在。走筆至此,就想到蘇軾的一闕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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