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阅读|席慕蓉诗选

当时间走过    其风猎猎

覆灭仅存的模糊记忆使昨日土崩瓦解

其实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在生命的内里   不是还有许多

继续延展着的细微线索

以祖先的容颜   来将你形塑

当时间走过    其声簌簌

如狼群之迅疾穿越秋日枯黄的草原

其实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远古之前

岩壁间不是早已有人刻凿出温柔的箴言

预告我们必将会是自己之所是

必将   归属于自己之所属

如万物之自有其名

自有其曾经上苍允诺的梦土

自有其   历经千年离散千里辗转

犹能循旧路而返的     来处

遂使你  伫立在克孜尔石窟

那满墙色泽斑斓线条流动的飞天之间

如遇故人    喜极而泣

                                                                              2009年3月30日

谁说绵延不绝？

谁又说不舍昼夜？

其实    我们的一生只是个

空间有限的展示柜

时光是画在绢上的河流

这一生的青绿山水

无论再怎么精心绘制

再怎么废寝忘食

也只能渐次铺开再渐次收起

凡不再展示的

就紧紧卷入画轴

成为昨日

                             2012年7月4日

不知   她躲在什么地方

细细地妆点着自己

我的今天   从不想和我见面

总是要等到过了明天

又再过了明天    之后

当暮色层层下降

在路边一间亮着灯的小客栈里

她才微笑着姗姗前来

带着花香带着溪水带着阳光

与我把酒言欢  让我含泪

惊艳

                                     2005年4月5日

你说  迟来的了悟

是那一朵  迟开的荷

困于冰  困于雪

困于北地的永夜

我完全同意你    是的

再怎么细致美丽的倾诉

最后   总是应该复归于沉寂

我们也许还是只能每隔十年

或者二十年

互寄一张   文字恰当

经过精心挑选之后的贺年片

像那短暂的月光

偶尔   前来见证

已经久久在湖面上冻结了的

喜悦和   悲伤

                                     2004年12月4日

我折叠着我的爱

我的爱也折叠着我

我的折叠着的爱

像草原上的长河那样婉转曲折

遂将我层层地折叠起来

我隐藏着我的爱

我的爱也隐藏着我

我的隐藏着的爱

像山岚遮蔽了燃烧着的秋林

遂将我严密地隐藏起来

我显露着我的爱

我的爱也显露着我

我的显露着的爱

像春天的风吹过旷野无所忌惮

遂将我完整地显露出来

我铺展着我的爱

我的爱也铺展着我

我的铺展着的爱

像万顷松涛无边无际的起伏

遂将我无限地铺展开来

反复低回再逐层攀升

这是一首亘古传唱着的长调

在大地与苍穹之间

我们彼此倾诉     那灵魂的美丽与寂寥

请你静静聆听    再接受我歌声的带引

重回那久已遗忘的心灵的原乡

在那里   我们所有的悲欣

正忽隐忽现   忽空而又复满盈

.............

——二00二年初，才知道蒙古长调中迂回曲折的唱法在蒙文中称为“诺古拉”，即“折叠”之意，一时心碎神驰。

初夏，在台北再听来自鄂温克的乌日娜演唱长调，遂成此诗。

                                                 2002年7月14日夜

如果昨天的河流是一首

长长的咏叹调

我就是

那一直在河心埋伏着的低音

而此刻的你   正在那一处密林间

慢慢苏醒  空气中

有一种潮湿而又温热的记忆

如藤蔓般攀援牵扯

即使你一时无法将我想起  这也无妨

时光悠长  等待已将我化为巨石

就守候在

你将要经过的流域  不曾稍离

                                      1988年

文字并非全部

生活也不是    我们其实

不需要逼自己

去证明这一生的意义和价值

在诗的旷野里

不求依附   不去投靠

如一匹离群的野马独自行走

其实  也并非一无所有

有游荡的云   有玩耍的风

有潺潺而过的溪流

诗   就是来自旷野的呼唤

是生命摆脱了一切束缚之后的

自由和圆满

                      2005年5月16日

生命原来并没有特定的形象，也没有固定的居所，更没有他们所说的非遵循不可的规则的。

艺术品也是这样。

规则只是为了胆怯与懒惰的行路者而设立的，因为，沿着路标的指示走下去，他们虽然不一定能够找到生命的真相，却总是可以含糊地说出一些理由来。

那些理由，那些像网目一样的理由使人容易聚合成群，容易产生一种自满的安全感。

但是，当山风袭来，当山风从群峰间呼啸而来的时候，只有那孤独的行路者才能感觉到那种生命力最强烈的震撼吧？

在面对着生命的真相时，他一生的寂寞想必在刹那间都能获得补偿，再长再远的跋涉也是值得的。

                                                        1985年

可以挥霍悲伤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走过中途   当一切真相迎面逼来

我们其实只能    噤声回避

即使是一滴泪水   也成干扰

必须把柔弱的心打造成铜墙铁壁

不泄露    也不再接收

任何与主题有关的讯息

要到了深秋才能领会

活着   就是盛宴

如果能够相互告诫

让河流与海洋从此都不起波澜

这天赐的余生就再无亏欠

看哪   我爱    在你我的窗外

早上有雾   晚上或许有月光

生命依然丰美热烈   运转如常

                          1998年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