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的『數位永生』:當藝術家的作品、聲音與名聲,都可能被重新啟動」
一幅畫,真正難的從來不是「畫完」的那一刻。難的是十年後、五十年後、你不在人間之後,它還能不能被找到、被理解、被證明、被好好對待。
在一場談「AI與藝術家遺產管理」的訪談裡,專注「藝術法」的朱健文教授說:過去管理藝術遺產像考古;而 AI 的介入,正在把它從「庫存管理」推向「數位資產經營」,同時也把著作權、深度偽造、名譽受損、商業濫用等爭議,一起帶進來。
而這場拉扯,恰好發生在臺灣 AI 治理框架正式上路的時間點:「人工智慧基本法」於 2026 年 1 月 14 日正式公布施行。
一、藝術家遺產管理:為什麼總是「二代最痛」?
若你問任何一位接手整理藝術家父母作品的家屬,多半會得到同一種回答:作品太多、資訊太亂、心很累。
作品堆到像山,畫的背後沒有年份,草圖散落各處;更別說信件、日記、展覽邀請函、畫廊往來紀錄,這些看似瑣碎的紙片,卻是藝術史與真偽判斷的關鍵線索。
朱健文教授形容,傳統遺產管理常像考古:你得在「堆積如山」的物件裡,一張一張查、一封一封讀,甚至要判斷「這到底是真的作品,還是後來流入市場的仿作」。
而且最棘手的是:真偽鑑定不是純技術題,還是一道人性考題。
二、真偽鑑定的陷阱:當「公親」也可能被拖下水
藝術市場的鑑定,過去主要依靠三大支柱:專家眼力、科學檢測、來源證明
但現實是:專家會看錯,也可能受利害關係左右;來源證明可能斷裂;科學檢測昂貴、費時且不是萬能。更棘手的是出具鑑定意見的人,有時會被捲進訴訟。
美國曾出現引發震盪的案例:藝術家基金會因出具「非真跡」的鑑定報告而成為被告,鑑定機制因此承受巨大的法律風險,甚至傳出基金會乾脆退出鑑定業務的情況。這類事件讓市場看到一個殘酷現實:人類鑑定體系也會出現真空。
於是,AI 進場了。
三、AI 進場後:從「靜態庫存」走向「動態資產」
在朱健文教授的描述裡,AI 帶來的是一種管理思維的轉變:
過去:作品被動地「放著、存著、等人來看」
現在:作品可被「數位化、被整理、被搜尋、被比對、被延伸應用」
1、整理:讓「考古式整理」變成「快速建檔」
AI 尤其擅長處理大量文字與影像資料:「掃描、翻譯、摘要、分類、建立索引」。對一個需要把藝術家一生重新整理成「可讀的生命軌跡」的家屬或基金會而言,這意味著時間成本可能被大幅縮短。
2、鑑定:AI 成為「第四支柱」
AI 鑑定的想像更刺激:把作品切成小區塊,對比大量真跡資料集,抓出人眼難以察覺的筆觸特徵,最後回傳一個「真偽機率」百分比。這種「數字化的判斷」讓不少人覺得更客觀。
瑞士的 Art Recognition 等公司,便主打可用照片進行AI 真偽分析與報告。
但朱教授也提醒:AI 並不是神,它的客觀背後仍然可能有「人的主觀操作」。例如把同一幅畫送去兩家AI 鑑定公司,得到不同結論時,人可能會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那一份。再加上演算法、訓練資料往往被視為商業機密,黑箱問題仍然存在。
四、修復與「復活」:當藝術不只被保存,還被重新演出
AI 另一個讓人驚艷的領域,是「修復」與「復活」。
1、修復:當修復師稀缺,AI 成為新的工具箱
博物館界已經嘗試用 AI 協助重建缺損畫面、提升影像解析度,讓作品以更接近原貌的方式被理解。這並不等同於取代修復師,但可能成為修復決策與研究的重要支撐。
2、復活:當藝術家開始「跟你對話」
2019 年,美國佛州的達利博物館推出「Dali Lives」裝置,以深偽技術讓達利在螢幕裡與觀眾互動,甚至合照。
2024 年起,達利博物館又推出讓觀眾能以互動方式「問達利」的體驗,並被報導使用 GPT-4 等模型讓回答更貼近其超現實風格。
相反的,荷蘭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知名的「The Next Rembrandt」專案,則嘗試用資料分析與 3D 列印「生成一幅新的林布蘭」。它技術上極具話題性,卻也引發觀眾質疑:像是像了,但「靈魂在哪裡?」
朱健文教授在訪談裡點出關鍵:
「復活」要成功,不只看技術,還要看觀眾心理與倫理邊界。有些復活是致敬,有些復活會讓人感到被冒犯;差別不在清晰度,而在「目的與界線」。
五、AI 的雙面刃:從著作權到深偽詐騙,藝術圈躲不掉
談到風險,朱健文教授把焦點放在三個層次:
1、AI 生成作品,受不受著作權保護?
多國實務常傾向:著作權保護「人類創作」,AI 純生成的產物往往難以直接納入保護範圍;除非能證明人類介入程度足夠。
2、拿別人的作品來訓練模型,是否侵權?
這牽涉「重製」與「合理使用」的攻防。在不同法域,判斷標準與趨勢並不一致,未來仍可能引發大量訴訟。
3、模型輸出「很像」某位藝術家,算不算剽竊?
更棘手的是風格與市場替代效應:若 AI 產出造成原作者市場被替代,就會引發更尖銳的衝突。
除了著作權之外,深度偽造也是朱教授與主持人特別關注的威脅:不只藝術家形象可能被濫用,跨到一般社會更可能形成詐騙與假訊息問題。這也是為何「人工智慧基本法」在總體治理上強調「隱私保護與資料治理」原則的背景之一。
六、反擊與自保:藝術家開始學會「防禦性創作」
面對被拿去訓練、被模仿風格的恐懼,近年學界與工具圈出現一批「防禦型技術」。
例如美國芝加哥大學團隊提出的 Glaze,主打在不影響人眼觀感的前提下,對作品加入微小擾動,降低被模型學走風格的可能。
同一團隊也提出 Nightshade,屬於「資料投毒」思路:讓未授權抓取者的訓練資料在學習時產生干擾。
這些工具當然不是萬靈丹,但它們代表一個重要訊號:藝術家不再只是被動等待法律救援,而是開始用技術回應技術。
七、臺灣的機會:把「科技島」變成「文化記憶的保存庫」
當臺灣在 2026 年 1 月正式進入 AI 基本法框架下的治理新階段,文化藝術領域其實有一個很具體的機會:把 AI 從「炫技」拉回「公共價值」。
像文化部推動重建臺灣藝術史、各基金會累積藝術家資料、博物館進行數位典藏,這些既是文化工程,也是資料工程。若能進一步做到:
國家級可信資料庫(含授權、溯源、版本管理)
基金會/家屬的「數位遺囑」與授權條款升級(包含是否可用於 AI 訓練、衍生、互動展演)
建立跨域審查機制(數位資產、倫理、風險評估)
那麼所謂的「數位永生」,就不只是把作品上傳至雲端,而是讓臺灣的藝術記憶能被長期、可控、可追溯地保存與再利用。
真正要守住的,不是畫面,而是界線
AI 能幫藝術家做很多事:整理、鑑定、修復、導覽、互動、甚至讓「往生的人」再開口說話。但它也能在一夜之間,讓一位藝術家變成被任意拼貼的素材。
所以朱健文教授這場訪談最重要的提醒,其實不是「AI 會怎樣」,而是:
我們要先決定:我們希望這些作品,如何被延續?
是被敬重地保存?
還是被方便地消費?
是被授權地再創作?
還是被無限地剽竊?
當答案越清楚,AI 才可能成為「守護藝術靈魂的工具」,而不是「打開潘朵拉盒子的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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