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攝影離開眼睛 趙欣怡以觸覺色彩與《#黯像 》開啟藝術平權新視野」
走進美術館，人們習慣抬頭欣賞作品、低頭閱讀說明，再沿著指標與動線前進。這套參觀方式預設每一位觀眾都能運用視覺接收資訊。
當觀眾看不見作品、讀不到標示，也無法確認行進方向時，藝術與公共文化空間是否依然向他敞開？
長期投入非視覺美學教育的趙欣怡老師認為，感受美、理解藝術與參與文化，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她從視障者的學習與創作經驗出發，發展觸覺色彩系統、推動博物館通用設計，並策劃國家攝影文化中心臺北館《黯像：看見不見》展覽，邀請觀眾重新思考：當眼睛不再是唯一的感知入口，人還能如何理解世界？
感受美，是每個人的基本權利
趙欣怡老師將「非視覺美學」解釋為透過視覺以外的感官與路徑，接觸藝術及文化。
人可以用聽覺感受節奏，以觸覺辨識材質與輪廓，藉由嗅覺喚起記憶，也能從溫度、風向、震動與空間距離理解環境。對視障者而言，這些感官原本就是認識世界的重要方式。
面對「視障者為什麼需要藝術教育」的疑問，趙欣怡老師回答：「因為這是人的基本知的權利，也是感受美的權利。」
藝術教育使人認識作品，也支持個人建立審美、表達情感與形塑自我。視障者同樣會喜歡某種材質、聲音、形狀與顏色，也希望透過創作表達生命經驗。
一個人能否進入美術館、理解作品，甚至創造自己的作品，反映社會如何保障每個人的文化參與權。
近年公共場館逐步增加點字設施，但點字無法承載一整幅畫。趙欣怡老師提醒，點字是一套文字系統，可以提供作品名稱、作者與背景資料；藝術作品中的人物位置、空間層次、構圖、線條、材質、明暗與色彩，仍需要其他方式傳達。
視障者的狀況與需求也十分多元，許多後天失明者在成年後才失去視力，未曾接受完整的點字訓練。場館因此需要同時提供口述影像、語音導覽、觸覺圖像、立體模型、放大文字及清楚的行進動線。
口述影像是一項專業工作，描述者需要依序說明人物、位置、動作、環境與畫面關係，以相對客觀、具有結構的語言，協助觀眾形成自己的理解。
觀眾能自行閱讀與詮釋作品，文化近用便從接收資訊，進一步走向獨立參與。
公共場館應讓不同的人感到自在
推動無障礙與共融設計時，有人曾質疑：公共場館屬於大眾，為視障者設置導盲設施，是否會影響其他觀眾的行走感受？
趙欣怡老師認為，這類問題反映公共空間長期以健全者為中心的設計思維。
多數美術館的指標、文字、方向箭頭與參觀動線，都以能看見的人為主要使用者。視障者走入其中，可能無法確認入口、方向與展品位置，也難以獨立完成參觀。
「你需要舒服，別人也需要舒服。」趙欣怡老師指出，國家級場館為全民開放，公共文化設施應讓不同身體條件的人獲得適合自己的資訊與服務。
通用設計能讓更多人共享同一個空間，語音提示可協助視障者，也能幫助不熟悉場域的訪客；清楚的動線可服務身心障礙者，也能照顧兒童、長者與第一次進入場館的人。
作品能被觸摸、聆聽與多感官閱讀，明眼觀眾也能獲得更立體的藝術經驗。
色彩是一種生活選擇
色彩經常被視為視覺資訊，趙欣怡老師在長期教學中發現，先天全盲的孩子同樣會對顏色產生想像與情感。
有人從藍天、海洋與晴朗天氣的描述中，將藍色理解為舒服與自由；有人從太陽的溫度聯想到紅色或黃色；也有先天全盲者知道黑色是一種顏色，並且真心喜歡黑色。
人們對色彩的理解，本來就受到個人經驗、文化背景與情緒記憶影響。明眼人對同一種顏色，也可能產生截然不同的感受。
趙欣怡老師曾帶領視障學生創作自畫像，鼓勵學生選擇喜歡的顏色表達自己。一抹紅色或一片藍色，都能成為個人對自我的想像。
這些教學經驗也讓她看見色彩與生活自主的關係，許多先天全盲者不知道自己當天穿著什麼顏色，服裝搭配經常由家人決定。如果一個人長期依賴他人選擇衣服、用品與個人物件的顏色，自我表達與生活決定也會受到影響。
服裝顏色代表一個人希望以什麼樣貌出現在別人面前，色彩因此成為溝通方式，也是一項自主選擇。
讓手指讀懂顏色
為了協助視障者自主理解色彩，趙欣怡老師開始研究觸覺色彩系統。
研究起點來自先天全盲者、後天全盲者與視障學生的生活經驗，她蒐集他們對顏色、線條、幾何圖形與自然現象的聯想。
例如，藍色常讓人想到海洋，因此可能與波浪線建立關聯；太陽則可能連結圓形、紅色或黃色。這些回饋成為系統設計的重要基礎。
部分早期觸覺色彩系統，為每一種顏色設計獨立符號，使用者需要記憶十多種圖案。另一些系統以線條角度區分顏色，手指從不同方向觸摸時，容易產生判讀差異。
趙欣怡老師以三原色為基礎，運用線條、幾何圖形、粗細、間距、尺度及符號疊加，建立具有混色邏輯的設計。
黃色與紅色混合形成橘色，觸覺符號也依相同原理組合；某一原色比例增加時，符號的尺度與排列方式也隨之改變。使用者理解規則後，便能推演一次色、二次色與更多色彩關係，降低記憶負擔。
系統完成初步設計後，研究團隊邀請視障使用者反覆測試。波浪線的起伏、線條粗細、圖形距離與符號大小，都會影響觸覺辨識。全盲使用者根據實際觸摸經驗，指出容易混淆或需要調整的細節，讓系統更容易閱讀與應用。
未來，色彩資訊也可能進一步轉化為溫度、震動與聲音，讓不同感官共同建立色彩經驗。
從生活用品走進美術館
觸覺色彩系統具有生活與藝術兩方面的應用潛力，在生活中，它可運用於衣物標籤、商品包裝、居家用品及個人物件，協助視障者自行辨識與選擇顏色。
在美術館中，系統可呈現作品中的主要色調、天空明暗、人物服裝與背景色彩，幫助觀眾理解畫面的情緒與構成。
以梵谷《星夜》為例，流動線條、深藍夜空與黃色星光共同形成作品的節奏。觸覺圖像呈現線條與輪廓，觸覺色彩符號則補充畫面的主要色彩，口述影像再說明作品的整體關係。
由於觸覺符號需要一定面積，細碎色塊較難完整呈現。觸覺圖像、色彩符號與口述影像彼此搭配，能為觀眾建立更完整的藝術經驗。
義大利觸覺博物館的深度導覽
趙欣怡老師曾多次參訪義大利觸覺博物館，館內將文藝復興經典作品轉化為大型石膏翻模與深浮雕，以雕刻拉開人物、背景與空間的距離，讓視障者用雙手閱讀畫面。
館方多採一對一深度導覽，由導覽人員帶領觀眾逐步觸摸，再請觀眾說明作品中的人物與位置，確認其理解程度。
館內的觸覺作品多以石膏原色呈現，色彩資訊主要透過口述補充。這種做法符合館方的導覽模式，也能降低大型作品人工彩繪所需的成本。
趙欣怡老師觀察，當觸覺作品進入一般展場，同時服務低視能者、全盲者與明眼觀眾時，色彩資訊能增加作品的理解層次。
這座博物館的經驗也影響義大利其他大型場館，並與日本研究機構合作，運用3D列印及相關技術，發展兼具觸覺與色彩的藝術作品。
視障者透過相機記錄生活
趙欣怡老師對視障攝影的研究，可以追溯至2008年。當時，她開始教全盲兒童使用相機，希望讓視障者接觸更多藝術媒介。
視障者學習攝影時，需要理解相機結構、鏡頭方向、景框與快門，也要掌握身體和拍攝對象之間的距離。他們透過聲音定位，利用風、觸覺、氣味與空間記憶確認拍攝位置，再按下快門。
這些作品經常呈現明眼攝影者容易忽略的視角，一張照片可能拍到草地、泥土或人物，真正促使視障攝影者按下快門的，也許是當下的氣味、腳下的觸感、迎面而來的風，或一個熟悉的聲音。
攝影留下平面影像，拍攝過程則包含完整的身體感受。許多視障者喜歡快門聲，也喜歡記錄旅行、食物與日常。他們能透過影像與親友分享生活，建立社交與溝通的連結。
科技進一步擴大視障攝影的可能，影像辨識、語音提示與人工智慧，可以協助攝影者掌握人物位置與拍攝時機。具備攝影知識的使用者配合適當工具，便能完成具有個人觀點的創作。
《黯像》重新思考觀看關係
多年研究、教學與策展經驗，逐步匯聚成《黯像：看見不見》。
展覽籌備超過兩年，相關策展思考則累積十多年。趙欣怡老師透過攝影史、視障創作者、當代藝術與多感官設計，重新檢視社會觀看盲人的方式。
歷史攝影中的視障者，經常由明眼攝影師拍攝，成為被觀察與被描述的對象。《黯像》將視角轉向視障者如何感受世界、使用相機，並透過身體經驗留下自己的影像。
展覽也納入觸覺、神經科學、盲人按摩歷史與當代裝置藝術，呈現視障者在不同時代的生活處境與創造力。
這場展覽提出一個重要問題：歷史上的攝影師如何觀看盲人，而盲人又如何觀看這個世界？
在「黑箱作業」中閱讀攝影
展覽中的「黑箱作業」，是一座全黑的攝影展示空間。觀眾進入後，沿著設計好的動線，透過扶手、材質提示、觸覺作品與口述影像閱讀攝影。空間採人數管制，讓觀眾能安全且自主地移動。這項設計引導觀眾暫時放下視覺習慣，運用手與耳朵理解攝影。
早在2017年策劃《時光機》攝影展時，趙欣怡老師便曾搭建大型暗箱。觀眾走進相機般的空間，等待眼睛適應黑暗，再看見由小孔投射而來、上下顛倒的外部影像。
當年的暗箱呈現攝影光學原理，此次「黑箱作業」則將黑暗轉化為多感官閱讀作品的展場。
通用設計從策展初期開始
一場展覽需要面對先天全盲、後天失明、低視能、聽障、高齡者及一般觀眾等不同需求，經費、時間、技術與古蹟空間條件，也會影響通用設計的範圍。
趙欣怡老師認為，策展人在規劃初期是否將不同觀眾納入思考，將直接改變展覽樣貌。
2017年策展時，她在有限預算下自行設計觸覺圖、撰寫口述影像，製作點字、放大字體與3D模型，並尋求語音導覽公司的公益協助。
當策展人開始思考不同觀眾，資源便有機會逐步匯聚；當更多身體經驗被納入設計，展覽的受眾與閱讀方式也會隨之擴大。
《黯像：看見不見》是一場從視障經驗出發、邀請所有人參與的展覽，它引導觀眾檢視自己的感官習慣，也重新理解「看見」的意義。
當眼睛暫時退到一旁，手指可以閱讀色彩，耳朵可以聽見影像，皮膚也能記住風與溫度。
藝術平權所開啟的，是一個讓每個人帶著自己的身體經驗走進文化場域，自由感受、理解與表達的世界。
展覽資訊：《黯像：看見不見》
分為二樓與三樓兩部分：
三樓展區「無視之覺」：2026年5月22日至10月11日
二樓展區：2026年6月11日至10月26日
黑箱作業：位於二樓
入場不需事先預約，但黑箱空間為維持安全與體驗品質，設有人流管制
建議於 2026年10月11日前前往，才能完整觀看二樓與三樓的策展內容。
趙欣怡
台灣非視覺美學教育協會 創辦人
國立中興大學數位人文與文創產業學士學位學程與圖書資訊學研究所優聘副教授
專精包容性文化實踐。她長期致力於觸覺色彩通用系統及非視覺美學輔具的研發，協助視障與高齡者自主感受藝術。學經歷與跨領域專長學歷：國立臺灣科技大學建築博士、國立臺北教育大學藝術碩士。專長：數位人文、無障礙藝術策展、通用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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