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的新研究,把目光投向墨西哥湾北部数百英里范围内的深海。科学家发现,2010年“深水地平线”漏油事故过去多年后,深海里的章鱼、磷虾、鱿鱼和虾等动物数量仍比事故前少了很多。
海底发生了什么?
研究显示,在漏油后的三年半里,这些动物种群下降了60%到85%,之后很少有恢复迹象。克氏磷虾和灯笼鱼受到的打击尤其重,它们都是墨西哥湾食物网中很基础、很重要的成员。研究还发现,动物数量骤减可能造成“基因瓶颈”,让基因多样性变小,进一步妨碍种群恢复。作者称,这是地球最大生态系统类型中有记录以来“最快、最严重的动物数量下降”。
深海动物减少还可能影响海洋的一项大本领:把大气中的二氧化碳运到深海。为什么海底那么远,也会被人类活动影响?这项研究提醒我们,深海并不是和人类完全隔绝的地方。研究作者还说,深海看似远离人类,却可能因为工业灾难进入“恢复能力有限”的状态。
一场持续87天的漏油事故
2010年4月20日,BP公司一座在密西西比河三角洲东南约50英里处作业的钻井平台爆炸起火。事故造成11人死亡,并引发历史上最大的意外海洋石油泄漏。石油和天然气从近1英里深的海底破损油井中喷涌了87天,共泄漏约490万桶石油,速度约等于每天400辆油罐车,足够装满120万辆汽车。
同时,约77亿立方英尺的化石天然气进入深海,每天约8800万立方英尺,差不多够82万美国家庭使用。州和联邦机构,包括美国国家环境保护局,还批准BP使用184万加仑化学分散剂,试图减轻影响。
这些油和气有些消散或被带离墨西哥湾深海区域,有些污染了堰洲岛、沿海湿地和贝类栖息地,还有些沉到海底,可能被海流重新搅回水中。但仍有足够的石油残留物和分散剂成分长时间悬浮,造成难以估量的伤害。
科学家怎样调查?
研究团队把2011年9个月的采样作为基线,与2015年至2023年间的9次调查进行比较。他们在漏油地点周围的大范围网格中采样,从海面下约650英尺一直调查到约1英里深。深海远洋带约占墨西哥湾总水量的90%。
科学家在摇晃的甲板上放下又拉起能在不同深度打开和关闭的网,由不同类群的专家辨认捕获物。他们还在中午和午夜采样,以照顾到每天垂直迁移的动物。船上的科学回声探测仪则通过声音反射,独立检查水中的海洋生命。
为什么说很难恢复?
研究者排除了水温、氧气水平等其他因素,认为“深水地平线”漏油是这场生态崩溃“最合理的解释”。未参与研究的美国蒙特雷湾水族馆研究所海洋生物学家布鲁斯·罗比森说,这项研究“全面而严谨”,他没见过有这么多网具样本的研究。他还说,研究关注非商业捕捞物种,首次显示人类影响能消耗极深海水中的生命。“公众需要明白这场漏油有多灾难性,”他说,“墨西哥湾还没有恢复,已经超过15年了。”
未参与研究的美国夏威夷大学马诺阿分校海洋生态学家杰弗里·德雷森说,网具采集、声学调查和基因取样三条证据互相印证,是“异常有力的证据”。他说,研究检查了各种可能原因,只有一种与科学证据相符:“通过逻辑排除,他们并没有直接指责谁,却让人无法怀疑漏油就是数量下降的原因。”
漏油以来的多项研究还显示,海洋生物出现发育和繁殖受损、死亡率上升,以及海豚和鲸的长期健康问题。新论文提出,残留污染物可能干扰一些动物在黑暗中靠嗅觉寻找配偶的能力。
影响还在食物网中传递。主要作者、美国佛罗里达州诺瓦东南大学教授特蕾西·萨顿说,2024年一项研究发现深潜齿鲸数量下降了80%;“我们以前在密西西比河附近有很多抹香鲸,但已经10年没见过抹香鲸了。”大型捕食者需要大块、偶尔密集出现的猎物,而这些猎物已经消失。
研究人员还提醒,如果关键小动物减少,整条食物链会怎样?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担心,拟议中的工业深海采矿可能在人们还没弄清深海基线状况前就破坏生态。目前,联邦、州和部落受托方参与的自然资源损害评估与修复工作仍在进行。2016年,BP同意支付208亿美元和解金,其中包括最多88亿美元用于环境修复。
这不只是过去的事
罗比森说,深海采矿排出的废水可能含有金属或润滑剂,也会给深海远洋生态带来严重后果。面对可能伤害深海的新产业,我们该先做什么?这项新闻给出的提醒很明确:在开发之前,先调查、先评估、先保护,可能比事后花很多年修复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