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來鴻

美國中期選舉後民主黨重奪國會控制權。對加拿大人而言，這場選舉雖可能對美國總統權力帶來一定程度的制衡，但兩國關係很難馬上就修復過來，加拿大也不再把希望寄託在美國政治轉向。選前最後幾天的民調、談判訊號與政策動向，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就是加拿大人已做好心理準備，美加關係已無法回到以前。

關稅戰確實影響共和黨選情

美加關稅戰已成為部分美國搖擺州的實質議題，其中密歇根州最為突出。該州汽車產業與加拿大高度整合，許多零組件與整車生產跨邊境流動。特朗普政府對加拿大產品加征高關稅後，當地民調顯示多數選民反對相關措施。

就連共和黨候選人也感受到壓力，在10月初推出競選廣告時，公開呼籲「結束關稅戰」，並強調「在密歇根，我們知道加拿大不是敵人」。這是少數共和黨候選人直接與白宮貿易政策保持距離的案例。民主黨方面則持續以關稅推高生活成本為主要攻擊點。密歇根州的情況顯示，關稅政策已對共和黨在關鍵州的選情造成實質拖累，尤其是在依賴跨國供應鏈的工業地區。

特朗普在選情告急期間向加方釋出談判善意

就在11月1日，也就是選前三天，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渥太華表示，他當天與特朗普通話，雙方確定將在未來數周重啟貿易談判。卡尼在社交媒體上寫道，這次談話「建立在近期建設性討論的基礎上」，目標是達成一項能創造就業、提升生活負擔可負擔性，並充分尊重加拿大語言、文化與主權的協議。特朗普則公開表示已有「非常好的交易概念」，並提到可能惠及美國農民與能源項目，甚至提及重啟Keystone XL輸油管線的可能性。

卡尼強調，任何進展是因為美方更接近加拿大立場，且加拿大不會接受跨越紅線的條件。雙方目前仍在討論鋼鋁與汽車關稅的可能減免，但尚未公布具體條款。

最新民調顯示加拿大人對美加關係並不樂觀

雖然華盛頓釋出了善意，但由於特朗普多次出爾反爾，普遍加拿大人不抱有很大期望。

加拿大Liaison Strategies 11月2日發布的最新全國民調顯示，70%加拿大人希望民主黨同時控制眾議院與參議院，但只有23%預期未來一年美加關係會改善；48%認為大致不變，18%認為會更差。66%認為民主黨控制至少一院能在某種程度上限制特朗普，但僅22%認為能大幅限制總統權力。十分明顯，加拿大人清楚區分「能制約」與「能阻止」。

Abacus Data為《The Logic》所做的調查（10月16至21日）進一步指出，近三分之二（64%）加拿大人認為應按「關係不會回復從前」來建設經濟，而非等待美國政治轉向；只有26%主張耐心等待。展望特朗普卸任後，57%認為關係會改善，但需要很多年；21%認為已永久改變；僅12%預期很快恢復正常。年輕人對民主黨勝選較樂觀（18至29歲中有57%認為會改善經濟關係），但整體共識是「有偏好、低期望」。

加拿大政界與評論者對美態度仍然強硬

至於加拿大政界方面，對美國的態度就更為強硬，安大略省長福特（Doug Ford）近日發表演講時明確表示：「加拿大與美國的關係已永久改變。我們不能再依賴過去那個最持久、最繁榮、最安全的經濟夥伴關係。」他強調加拿大政府必須「按關稅會長期存在來規畫」，並呼籲準備「長期戰」。福特同時指出，即使共和黨內部有人對關稅政策產生分歧，加拿大仍須假設保護主義會持續存在一段長時間。

福特說：「無論中期選舉結果如何、誰入主白宮，我們都不會回到過去」。

前新不倫瑞克省長、前駐美大使麥健拿（Frank McKenna）上周在其《Geopolitics with Frank McKenna》播客中多次討論中期選舉與美加貿易。在10月下旬錄製、於10月28日左右發布的節目中，他回應聽眾提問，討論「藍波」（民主黨大勝）是否會對加拿大產生實質差異。他整體態度務實，認為雙方在某些領域仍有談成空間，但同時強調加拿大必須持續推動多元化，不能把所有希望押在單一談判上。

加拿大國策已定，歐盟合作成關鍵轉折

就在美國中期選舉選情最激烈之際，加拿大與歐盟上周在蒙特利爾舉行第21屆峰會，正式啟動「Alliance for the Future」（面向未來的聯盟）。卡尼與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共同宣布，歐洲的目標是要和加拿大建立「儘可能深入的夥伴關係，但短於正式加入歐盟」。雙方在能源、國防、人工智能、北極圈問題上提出了具體的合作框架。

這項合作並非臨時應變，而是加拿大在關稅戰背景下主動降低對美依賴的具體行動。無論中期選舉結果如何、美加談判能否在未來數周取得突破，加拿大的戰略方向已相當明確，維持必要的美加經濟聯繫，同時加速與歐洲及亞洲其他夥伴的深度整合，不再把經濟安全過度押在單一鄰國身上。

支持關稅戰的美國人仍有三成

事實上，根據美國各大民調機構數據，雖然特朗普民望不斷創新低，但支持度仍有30%以上，而支持特朗普向加拿大徵收關稅的，竟然有26至33%。這個支持度對加拿大人來說仍是不可接受，也被視為兩國長遠關係的重要障礙，因為就算特朗普卸任，將來亦有可能發動另一場貿易戰。

網上大部分加拿大評論均認為，特朗普政府已把美加長久以來的互信關係拆毀，選後無論民主黨能否改變華盛頓的施政方向，加拿大人的主流心態已從「等待美國改變」轉向「主動適應新現實」。這或許才是這場中期選舉對加拿大最重要的意義。

美國總統特朗普每次對加拿大喊出激烈言論，都會適得其反，令加拿大人更團結對抗美國的無理要求，最終損害美國的利益。不論是關稅戰，還有今天舉行的阿爾伯塔省投票率最高的公投，當地人以大比數選擇繼續作為加拿大其中一個省，放棄獨立主張。這個結果，令總理卡尼得到更多的籌碼，跟美國進行長期的貿易談判。

總理卡尼（Mark Carney）在公投前數日密集造勢，以加拿大民族主義為核心，說服選民投票留在加拿大。他強調現在的世界更分裂、更危險，“境外有人試圖分裂加拿大，以便佔有加拿大”，他強調，阿爾伯塔省經濟要發展起來，前提是要有整個加拿大作為後盾。

他在卡爾加里（Calgary）與埃德蒙頓（Edmonton）的集會獲得熱烈掌聲，尤其在談及減少對美國依賴、推進能源出口多元化時，台下的歡呼聲和掌聲最為強烈。

美國越干預阿省，反獨立聲音越強

加拿大多項民調顯示，當把分離主義與特朗普或美國的干預聯繫起來時，阿爾伯塔省支持分離的意願就會下降。卡尼把外部威脅轉化為團結敘事，在傳統保守的阿爾伯塔省確實發揮了作用。

阿省保守派省長史密斯（Danielle Smith）也站在卡尼同一陣線，呼籲阿省人民支持留在加拿大。

加拿大最大反對派保守黨領袖博勵治（Pierre Poilievre）也跟卡尼團結一致，他表示完全理解阿省省民對過去聯邦政府的不滿，但直言“放棄是懦弱的捷徑，阿爾伯塔人從不輕言放棄。”他強調大家不能因為挫折就放棄整個國家，而應留在聯邦體制內繼續奮戰，捍衛歷代先烈建立的加拿大。

在過去數月，美國單邊主義關稅威脅與特朗普頻頻拋出“第51州”的吞併挑釁，再加上美國首富馬斯克公開表態支持阿省獨立，已經激起不少加拿大人強烈反應，當時就連同屬保守派的阿省省長史密斯和薩斯喀徹溫省長莫伊（Scott Moe），都在第一時間公開駁斥馬斯克的言論。

美聯社較早之前報道過，阿爾伯塔省獨立運動多個領袖，在公投前曾先後三次前往華盛頓，與美國國務院官員會面，閉門探討阿省未來的地位與地緣關係，更爭取美國的支持。

阿省獨立問題解決後有利加拿大跟美國談判

阿爾伯塔省以壓倒性票數支持繼續留在加拿大，最直接的政治效果，就是替渥太華拆除了一枚懸在頭頂的內部定時炸彈。不僅向華府傳遞出“加拿大即便面臨經濟重壓，國家主權底線仍不可撼動”的明確訊號，也讓卡尼在往後的貿易談判桌上，徹底消除了被美國進行內部各個擊破的隱憂。

加拿大時事評論員姚永安指出，“穩定阿省意味着加拿大能牢牢掌握阿省這張重要的‘能源王牌’。掌控這項戰略資源無疑給了加拿大在面對美方關稅施壓時極大的談判底氣。”

加拿大每日向美國出口約 400 萬桶石油，佔美國原油進口超過六成（重質原油更達七成以上），名列首位，遠超過排名其後的墨西哥與沙特阿拉伯。

為何中國“網軍”在阿省獨立議題上噤聲？

姚永安長期觀察中國網民在社交媒體的活動，他發現，最近在華人社群中，確實較少看到支持“阿省獨立”或“加入美國成為第51州”的激進言論。

他分析，從中國的戰略利益來看，加拿大是其重要的能源與資源來源國之一，一個分裂或動蕩的加拿大，未必符合其長期的經濟與外交利益。再加上近年加拿大對外國干預特別敏感，“在加中嘗試重塑關係的前提下，中國也不想被抓住把柄。”

姚永安因此認為，過去在各類華人社群中活躍的風向賬號，因為中國在此議題上的低調，所以亦選擇了保持低調或轉向其他議題。

在今年五月，加拿大安全情報局局長羅傑斯（Daniel Rogers）在接受加拿大廣播公司訪問時公開警告，獨立公投這類能撕裂國家共識的敏感事件，很容易成為外國敵對勢力（如俄羅斯等）利用假信息進行“認知作戰”的目標。但情報部門從未點名中國有參與。

美加貿易談判自8月下旬破裂以來一直未見突破，雙方雖維持技術層面接觸，但關鍵分歧仍未消除。在此背景下，渥太華正密集推出減少對美國依賴的措施，當中包括把更多加拿大能源運到中國，甚至是從2018年以來首次有加拿大企業進口中國鋼材。

總理卡尼10月1日宣布，把西岸新油管正式定名為“亞太連線”Pacific Link，並且根據《建設加拿大法》指定為國家利益項目。政府目標是在2027年9月1日前完成單一聯邦審查，條件成熟後即可動工。官方估算，若在3年內完成投資決定，造價約在352億至437億加元之間；高峰期可創造約14萬個職位，每年貢獻逾200億加元國內生產總值，至2060年累計政府收入約1,000億加元。

數據顯示，加拿大原油出口目前仍有90%以上運往美國。現有管道Trans Mountain擴建並於2024年投產後，非美市場比重才由之前的1%至4%，升至2025年的10.2%，2026年已公布月份約12.1%。但美國仍占原油出口約88%。

中國已成為加拿大海運原油最大買家

根據加拿大官方統計，在現有Trans Mountain海運出口中，中國已成為最大買家，約佔60%。Pacific Link若按期建成，等於再添一條不經美國的太平洋出口，但短期內仍難扭轉對美市場的結構性依賴。

天然氣方面，LNG Canada合資方9月底對二期管道作出最終投資決定，產能將由每年1,400萬噸倍增至2,800萬噸，預計2031至2032年可以營運。

加中貿易正在高速增長中

就算新管道工程還未啟動，加中貿易已在高速增長中。今年1至7月，加拿大已向中國出口液化天然氣約140萬噸，佔中國同期進口約4%；去年同期則為0。2026年上半年，加拿大對華商品出口升30.1%，至217.4億加元，為1997年以來上半年新高；其中能源產品增81.8%，原油出口倍增至59.6億加元。雙邊貿易總額666億加元，升3.6%，但對華逆差仍有231億加元。

使用中國鋼材引起在野黨抨擊

除了向中國出口能源，加拿大亦開始進口中國鋼材，這是2018年以來首次。加拿大天然氣公司LNG Canada二期大型工藝模組將再次由中國海洋石油工程公司承造，這是2018年孟晚舟事件後規模最大的一次中國鋼材產品進口。加拿大既未叫停採購，也未對這批專用模組加征入口稅。

加拿大針對中國工業用預製鋼組件的反傾銷及反補貼稅已於2022年5月屆滿後失效；2024年起針對中國鋼鋁的25%附加稅與配額，並不涵蓋這類超大型液化天然氣管道鋼材模組。

加拿大進口中國鋼材與美歐並不同步

相比之下，美國對中國鋼材仍維持232條款及301條款關稅，歐盟則保留多項反傾銷措施。加拿大業界指出，全球具備製造此級別模組能力的船廠只有約5家，韓國是主要替代，但工程效率與價錢都比不上中國企業。

在野黨批評集中在兩點。保守黨指政府一邊談“買加拿大貨”，一邊讓數以10億計的模組訂單流向中國，等於在本土鋼鐵業受美國關稅打擊時拱手讓出訂單。新民主黨則質疑，項目股東包括中國石油相關公司，再把核心模組交回中國承造，供應鏈風險與國家安全評估不足。

卡尼：政府不會幹預企業決定

卡尼公開表示，模組來源由項目方按工程、檔期與成本決定，政府不會逐項干預私人投資。政府同時重申會繼續支持本土鋼鐵升級，但承認加拿大目前沒有船廠能在所需時間內交付同等規模的工藝模組。LNG Canada則表示，一期中國模組已按期安裝，二期沿用同一供應商是為了控制工期與成本風險。

加中官方接觸商討新能源合作

最新一輪中加官方接觸落在清潔科技。環境與氣候變化部長達布魯辛Julie Aviva Dabrusin 9月27日至29日訪北京，會見中國官員、環保機構與企業，討論清潔技術、碳市場與氣候政策，並與中國生態環境部長黃潤秋同意重啟中加環境部長級對話。行程也包括與加拿大中國商業委員會及在華加拿大企業會面，為11月清潔科技貿易團鋪路。合作清單涵蓋儲能與電池、氫能與燃料電池、碳捕集與利用、風電與太陽能、智能電網、廢棄物轉能源及工業脫碳。

整體來看，渥太華的“脫美”目前遠未到替代性階段。對華能源出口在上升，新管道與液化天然氣擴產要到2030年代才會有大幅增長。但越來越多加拿大人面對一個現實，就是美國這個長期盟友並不可靠，加上特朗普政府對加拿大發表的言論甚具侵略性，所以他們不得不尋求與其他貿易夥伴，包括歐洲與中國合作。相信這趨勢在短期內無法扭轉過來。

一場美加關稅戰，令加拿大主流社會團結一致對抗特朗普政府的霸凌，總理卡尼的全國支持率達到70%，如此高支持度在西方國家中十分罕見。但在加拿大華人社區中，同一個議題卻造成大規模分裂。

只要翻開社交媒體上加拿大或北美的華人群組，每天都會看到兩批人在對罵，由支持卡尼對美國“硬起來”（elbow up）的一批加拿大人（被標籤為“左膠”），對抗特朗普忠實支持者（被標籤為“川粉”/“侵粉”），兩批人的撕裂程度，可以說是已超過了支持民主自由與中國“小粉紅”之間的矛盾。

挺特朗普華人： 特朗普才是中國和香港人大救星

在加拿大挺特朗普華人的輿論場中，“反共”是一切論述的最高道德制高點。在他們的敘事里，西方傳統左翼數十年來對華接觸政策是徹頭徹尾的軟弱與綏靖，而唯有打破常規的特朗普，才是重創中共的真正鐵腕強人。

這種心理催生了一種不容置疑的二元對立邏輯：特朗普等於抗共唯一希望；反對特朗普等於反對抗共。

這種邏輯直接瓦解了海外反共光譜內部的團結。無論是早期民運人士、香港抗爭群體，還是關注人權的技術官僚與知識分子，只要對特朗普的民粹作風、人權立場或外交孤立主義提出質疑，便會立即被“川粉”群體打成“偽反共”、“暗通北京”或“被中共統戰的左膠”。原本針對特朗普威權管治方式的質疑，演變成了族群內部的政治批判。

“川粉”：為了“抗共大局”，寧願犧牲加拿大

當這種狂熱延伸至加拿大本土政局時，矛盾又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圍繞加拿大總理卡尼（Mark Carney）主張抗衡美國無理的霸凌外交，挺特朗普陣營的華人建構出了一套脫離加拿大主流民意的論述：卡尼作為代表左翼的全球主義技術官僚，在“川粉”眼中帶有“軟弱妥協”的原罪。卡尼政府若試圖維護加拿大主權或對美國政策提出不同意見，便會被扣上“破壞美加同盟”、“暗中親共”的帽子。

面對特朗普向加拿大揮舞的單邊不平等關稅大棒，加拿大華人“川粉”非但不捍衛本國利益，更會嘲諷加拿大不自量力。在他們的邏輯中，特朗普對加拿大的經濟施壓是因為加拿大“防務出資不足”或“抗共不堅決”，是“咎由自取”。誰敢主張反制，誰就是在“扯抗共救世主的後腿”。

親歐即投共？多元避險成了“陣營叛徒”

矛盾並未止步於美加邊境。面對美國貿易保護主義的威脅，加拿大政府推動經貿多元化、深化與歐洲各國及歐盟的戰略協作，在“川粉”圈子裡引發了另一輪口誅筆伐。

在挺特陣營的話語體系中，西歐普遍被視為“極左、高福利、對外軟弱”的代表。他們認定德、法等歐洲大國為了經濟利益早已對中共妥協，因此加拿大“疏美親歐”並非正常的避險策略，而是“投向對中共示弱的行為”。

社區牧師： 華人較容易跌入假資訊陷阱

溫哥華“360社區”創辦人莫雨晴牧師，經常走入華人群體里做社區工作，他接受訪問時表示，華人習慣了只看華人圈子中的社交媒體，以及看華人網紅（KOL）講新聞，平時又很少會主動接觸主流媒體，更遑論本土英語或法語新聞，所以多年來都十分容易跟主流社會脫節。

他說：“即使連加拿大反對黨也不會有這樣（挺特朗普華人）的極端言論，至少加拿大的右翼不會出賣自己國家利益。”

華人Youtuber： 不支持特朗普會失去觀眾

在加拿大的華人何道友在油管YouTube節目上表示，華人在儒家思想體系中長大，“天生就是右翼”，思想亦十分保守，抗拒接受任何西方進步社會中的性別平權運動。因此，華人是較容易認同右翼政黨的政治主張。

何道友形容，盲目挺特朗普的華人，其實已到了一個宗教信仰境界：“可以無視這個人（領袖）的腐敗、無視他的荒唐、無視他的瘋狂，他做什麼我都不在意，這都是一種宗教。”

他又引述其他油管主持人稱，他們的觀眾和聽眾都是支持特朗普或美國右翼的，如果說一些反對特朗普的言論，就會失去一大批觀眾。

香港前立法會議員： 香港人多年來受假資訊影響

香港前立法會議員陳偉業，早於1972年到加拿大求學和工作，後來回港從政，並於2017年迴流加拿大。以他觀察，香港人的“川粉”現象早於十年前開始，壹傳媒的新聞與評論把特朗普塑造成西方最堅定的反共政治人物，也是香港的“救世主”，這股“侵粉”熱潮在2019年達至高峰。

他回憶說，除了壹傳媒和蘋果日報，當時所有支持民主的網台節目，都一面倒支持特朗普：“他們的邏輯就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不管他干過什麼事。”

中、俄、右翼成為全球假資訊源頭

陳偉業2017年回到加拿大，近幾年他觀察到，中共的大外宣亦在跟隨美國右翼的敘事方式，順應加拿大華人仇視加拿大的左翼執政自由黨，集中攻擊地區的毒品、同性戀、治安問題。

他說：“世界上有三大假資訊系統：中共、俄羅斯和美國右翼，他們在不同時間不同地方互相補位。目的就是要製造民主國家和陣營內部矛盾。”

左、右之爭已造成華人社會嚴重分裂

在多倫多與溫哥華，數不清以往以反共為共同信念的華人社交媒體群組，都因這次反特（川）、挺特（川）政治爭論陷入退群、拉黑與謾罵；多年好友因挺特與反特形同陌路。

陳偉業與莫雨晴都對這次華人大撕裂感到無奈，亦提不出方法化解雙方的矛盾，這個鴻溝，短期內恐怕難以癒合。

2001年9月11日早晨，北美領空全面緊急關閉，加拿大交通部隨即啟動著名的“黃絲帶行動”（Operation Yellow Ribbon）。紐芬蘭島Newfoundland 上一個常住人口僅約1萬人的邊陲小鎮甘德（Gander），迎來了38架被迫改道、載有約6,500名各國乘客的客機。 

在隨後的整整五天里，甘德展現了人性極致的大愛：原本正處於勞資罷工中的校車司機，毫不猶豫地放下抗議牌，組成75輛校車的車隊日夜免費接載滯留的旅客；學校體育館與教堂改建為臨時住所；無數居民把素未謀面的美國人迎進家門，提供熱水澡、乾淨衣物與藥物，不收分文。這份互助精神隨後被改編成轟動全球的百老彙音樂劇《Come From Away》。 

其後，為了回應美國在“9/11”後的號召，加拿大毅然派兵遠赴阿富汗，在十餘年的反恐戰火中完全自己付出高昂軍費，甚至付出了158名加拿大士兵的性命。

甘德居民心碎深感被美國人背叛

20多年過去，這份跨越一個多世紀、建立在共同價值之上的手足情誼，幾乎被特朗普政府完全摧毀。特朗普不僅動輒公開嘲諷加拿大“佔美國便宜”，更祭出懲罰性關稅與政治霸凌。 

當信任被破壞，最具象徵意義的事在甘德鎮爆發：當美國駐加大使霍克斯特拉（Pete Hoekstra）計畫在9/11紀念日造訪甘德鎮時，竟在當地引發了空前的抗議浪潮。 這座曾以無私接待美國人而聞名的小鎮，如今連按官方禮節接待美方代表，都逼得甘德鎮議會不得不發表聲明：“鎮政府完全理解居民為何情緒如此強烈，尤其是考慮到當前加拿大與美國之間的關係；但9/11事件本身超越了政客、個人脾氣與官銜職位。” 

對當地的居民而言，華盛頓的言行早已變成道德上的背叛。當地居民接受加拿大媒體Global Mail訪問時，批評美國這個昔日盟友：“美國政府公然侮辱我們為了支援他們的戰爭而犧牲的軍人——其中一些人甚至死於美軍的友軍誤射——對我來說，這是不可原諒的。現在這場貿易戰，只是這場鬧劇中另一記令人作嘔的重擊。” 

更有居民直接批評美國大使： “一邊站在紐芬蘭令人讚歎的人民面前說感謝，一邊發動貿易戰痛擊我們，這完全是笑裡藏刀（two-faced）。” 

當年獲救的美國乘客感到唏噓心碎

就連當年受困於甘德、如今重返舊地重溫恩情的美國乘客，目睹今日美加關係的劇變也感到無地自容。他接受媒體採訪時，獲救的美國乘客表示： “當年作為美國人，我們的國家遭遇襲擊，我們遠離家鄉，而甘德的加拿大人卻毫無保留地給了我們他們擁有的一切……現在看到貿易戰，看到兩國走到這一步，我們感到無比心碎。” 

加拿大被逼面向東方大國尋出路

就在加拿大整個社會在“被出賣”籠罩的氣氛下，加拿大開始要接受現實，放棄跟從華盛頓疏遠中國的政策。 美國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於今年7月27日發布的民調顯示，加拿大人對美國的好感度腰斬至 33%，對中國的好感度升至 44%。這是皮尤追蹤該項數據20多年來，加拿大人首度對中國的好感度顯著高於美國。 對中國領導人有信心的加拿大人更達 35%，高於對特朗普的 20%。

渥太華任命跟中國關係密切的經濟官員

上周加拿大政府宣布，加拿大投資署（Invest in Canada）進行全面重組，正式任命商人兼前駐華大使鮑達民（Dominic Barton）出任董事會主席。 鮑達民曾掌舵全球顧問公司麥肯錫（McKinsey & Company），擔任過在跟中方合作多年的國際礦業巨頭力拓集團（Rio Tinto）董事長，更在2019至2021年中加關係最為險峻的低谷期臨危受命出任加拿大駐華大使。

 他在亞洲特別是中國政商界擁有廣泛人脈，是少數能打破意識形態框架、以商業現實主義與北京對話的政商能手。 讓一位深諳中國政經圈子的資深商人掌握經濟部門，

渥太華的意圖呼之欲出，就是要重新激活中國與加拿大的商業活動。 

中國是最終受益者

翻查歷史，加拿大從未主動尋求與美國脫鉤，多年來的對華政策也是受制於華盛頓。然而，當美國不斷地經濟脅迫加拿大，甚至危害加拿大人的尊嚴時，看來加拿大人已經別無選擇。 而最終受益的，就是過去多年被美加孤立的中國。

加拿大數碼媒體研究網絡（CDMRN）、DisinfoWatch 以及利載拿大學（University of Regina）近期發布的調查報告相繼提出警告，來自俄羅斯的隱蔽資訊戰網絡與美國極右翼輿論生態，正深度介入艾伯塔省（Alberta，又譯阿省）的分離主義運動。有加拿大華人擔心，封閉的華文圈內更容易受到影響，甚至在客觀效果上與北京的大外宣敘事不謀而合。

研究結果顯示，與俄羅斯克里姆林宮關聯的資訊戰系統已將觸角伸向阿省。外國勢力透過註冊假冒加拿大組織的網站、大量生成 AI 虛假報道與偽造民調。

虛假資訊宣揚「阿省獨立後收入大增」

研究團隊利用人工智能掃描了數以千計的網站和社交媒體，重點關注這場分離主義的辯論。在七月至八月期間，研究人員發現了數百個網站、新聞標題、社交媒體內容等，都在不斷產出「重複的誤導資訊。」例如有內容農場與假賬號會製作看似專業的圖表或引用未具名的「最新民意調查」，宣稱「超過 70% 的阿省居民已準備好即刻獨立」或「九成石油工人支持脫離加拿大」、「獨立後收入大增，完全不用繳納任何碳稅與聯邦稅，油價將減半」等等。

研究人員：外國勢力要讓加拿大人互相仇視

參與研究的 Brian McQuinn 接受加拿大媒體採訪時，說明這些假資訊的真實意圖：「外國勢力的介入已十分明顯，他們的目的，是讓我們開始互相仇視與對立；不再把與你意見相左的人看作只是持不同觀點、但依然關心這個國家的人，而是將其視為國家的敵人。」

在研究報告發表後，阿省省長 Danielle Smith 已承認獨立議題可能被俄羅斯機器人內容農場放大，但指出尚未達到官方程序中的刑事干預程度。而加拿大皇家騎警亦發表聲明，表示沒有可信證據顯示分離運動本身受到外國干預，研究聚焦的是網上把敘事放大。

自特朗普政府去年開始不斷宣稱要「吞併加拿大」或把加拿大納入「第51州」後，美國 MAGA 陣營與極右翼網絡意見領袖迅速將阿省分離主義包裝為地緣政治的話題。俄方製造的虛假內容與美方網紅的煽動言論形成協同效應，在加拿大境內推升為一場國家分裂危機。

社交媒體演算法為極端言論推波助瀾

在這場認知作戰中，以馬斯克（Elon Musk）旗下的 X（Twitter）為代表的社交平台，成為了最具破壞力的「傳播放大器」。

加拿大學術界與情報分析指出，X 在大幅削減內容安全審核團隊後，對跨國機器人農場（Bot Farms）的防禦力銳減。平台現行推薦機制高度依賴「互動率」，帶有極端憤怒、仇恨與對立色彩的推文能獲得最高的演算法推薦。付費即可取得的「藍勾勾」機制，更讓大量發布假新聞的匿名賬號披上了具公信力外衣。

1992 年從加拿大移居到美國的馬斯克，他本人從未公開支持過「阿省獨立」，但他透過社群平台展現出一種曖昧態度。一方面，他頻繁在 X 上公開抨擊加拿大自由黨聯邦政府的言論監管、環保法規與碳稅政策；另一方面，他對阿省保守派政客挑戰聯邦政府的推文經常給予轉發或點贊，而分離主義組織亦經常分享馬斯克的貼文。

封閉華文圈更容易受假訊息影響

至於華文社交媒體圈內，更是長期受到這些翻譯過來的假資訊影響，甚至進一步放大。

加拿大資深時事評論員姚永安指出，早在阿省獨立議題升溫前，華人社交圈便已充斥着對加拿大治安、醫療、毒品政策及經濟體制的全面攻擊。當「第51州」及分離主義話題浮現時，與既有的民間怨氣迅速融合一起，演變成「加拿大無藥可救、唯有靠外部強人解救」的極端論述。

姚永安分析，連近年來到加拿大的香港人亦受到這類訊息影響：

「在情緒導向之下，部分人失去是非對錯的判斷力。信奉威權和政治強人的華人傳統文化根深蒂固，令某些華人，包括嚮往民主的港人轉而盲目信奉特朗普這類政治強人，認為唯有極端的改變或強人政治才能解決問題和對付中共。這涉及同溫層效應與族群心理創傷的投射。」

假資訊與中共大外宣論述不謀而合

姚永安更警告，這些流傳於華人社群的論述邏輯，在客觀效果上正步入中國大外宣的框架。

他認為，中共對外宣傳一向擅長捕捉民主社會內部的真實痛點，令人高度懷疑有外國干涉的影子：

「中共外宣一向善於利用民主社會的問題，例如治安、槍械、種族歧視及經濟議題，放大誇大來製造分化、打擊當地華人對居住國的認同感，從而透過鼓吹『祖國偉大』來轉化其『中國人』身份認同。這些言論的論述邏輯與中共的外宣手法極為相似，令人高度懷疑有外國干涉的影子。」

阿省獨立須經過漫長憲法程序

阿省的獨立主張早在半世紀前已出現。他們的論據，是該省每年透過聯邦撥款制度向東部轉移龐大稅收，近年石油與天然氣產業卻屢遭聯邦環保政策及法規壓制，加上人口結構使聯邦政治長期偏向東部，導致阿省利益遭邊緣化。

為此，省政府近年除通過《阿爾伯塔主權法》抵抗聯邦法規外，亦積極研議自建警察部隊與退休金體系，尋求實質自治。

在法律層面上，加拿大憲法不允許任何省份單方面宣布獨立。依據加拿大最高法院 1998 年的《魁北克分離諮詢案》判例及聯邦《清晰法案》，阿省若要推動獨立，必須先在公投中得到「壓倒性或高度明確的民意」，隨後聯邦與各省展開討論。

獨立進程亦要面對嚴峻的現實，包括需經修憲程序、分擔數千億加元聯邦債務、原住民條約權利反對，以及內陸能源出口仍高度受制於周邊省份與港口等重大挑戰。

加拿大《外國影響透明度及問責法》 8 月 4 日正式生效。這標誌着加拿大首次成立“外國干預登記冊”，填補了五眼聯盟中加拿大長期缺乏外國代理人登記制度的缺口。但由於在立法過程沒有採納嚴苛管制的建議，人權組織擔心真正的震懾力十分有限。

根據新落實的《外國影響透明度及問責法》，規定政府要設立獨立的“外國影響透明度專員”，由前卑詩省首席選舉事務官 Anton Boegman 出任，專責管理公開登記冊並進行審查。新制的架構圍繞三大核心，即任何個人或實體若與外國政府、政黨、國有企業等“外國主體”達成協議，目的是影響加拿大的政治或政府決策，並且在加國境內從事政治溝通、資訊傳播或提供利益等活動，均必須依法申報。在時限方面，新成立的協議須於 14 天內完成登記；至於在新法生效前已存在的既有協議，則給予 60 天過渡期，須於 2026 年 10 月 3 日前完成申報。法例本身設定了懲罰機制，違法者行政罰款最高可達 100 萬加元，若蓄意隱瞞或干擾調查就屬於刑事罪行，最高可處 500 萬加元罰金及 5 年監禁。

北京恐嚇加拿大議員在香港親人

這次立法變革的最直接推動力，源於過去十年加拿大國會與情報部門不斷揭露的一系列涉嫌外國干預事件，其中又以來自中國的干預最受矚目。最震撼政壇的具體事例之一，是保守黨國會議員莊文浩（Michael Chong）案。莊文浩曾因在國會發起動議認定中國對新疆維吾爾族的行為構成“種族滅絕”而遭到北京制裁，加拿大安全情報局（CSIS）隨後證實，中國駐多倫多領事館外交官趙巍曾秘密收集莊文浩在香港親屬的資料，企圖透過跨國打壓來達到威懾效應，同時莊文浩也在社交平台上遭到組織性的抹黑。這起事件最終導致加拿大聯邦政府在 2023 年 5 月將趙巍列為不受歡迎人物並驅逐出境。

中國暗助親中人士競選國會議席

另一個深陷干預風暴核心的是前自由黨國會議員董晗鵬（Han Dong）的事例。媒體引述情報機關的消息，指控董晗鵬在 2019 年自由黨黨內提名初選，曾得到來自中國領事館的暗中助力，包括安排巴士接載留學生及社區人員前往投票。隨後更有指控稱，董晗鵬曾向中國外交官就釋放被扣押的兩名加拿大公民（兩位麥克事件）提供建議。儘管董晗鵬強烈否認所有指控並提出法律訴訟，但事件在加國政壇引發震蕩，最終迫使他退出自由黨黨團，改以獨立議員身份履職。這些具體案例充分顯露了外國勢力滲透選區、操縱社區及壓制異見人士的嚴重程度，促使渥太華不得不採取法律行動。

中國異見者： 阻嚇中共滲透關鍵在嚴厲執法

對於這套新法的阻嚇力，民間組織表達了保留態度。現居於卡加里的卡加里“中國民主促進會”發言人鄭保羅接受法廣訪問時表示，有不少中國異見人士在加拿大被騷擾，今年年初，就有一名香港流亡人士，當街被三名操大陸口音廣東話男子強行脅持上車，警告他不要再組織示威活動，之後才釋放他。至於鄭保羅自己，亦在2021年在網上收到中共的死亡恐嚇，他要報警求助，到現在還未抓到任何人 。鄭保羅認為，要有效阻嚇中共滲透，加拿大執法部門一定要嚴厲執法。因為中共對加拿大的干預，不單止在政界，還在社區層面與黑社會合作，直接恐嚇甚至襲擊為中國人權發聲的人士。

人權組織： 申報制度只是阻嚇中共的起點

長期推動立法的“外國影響透明度登記制加拿大聯盟”召集人馮玉蘭，在接受加拿大傳媒訪問時，對新法例的成效表達了憂慮。馮玉蘭指出，登記制只是打擊外國干預與跨國鎮壓的起步點，她特別擔憂若法例中的豁免範圍畫定過寬，可能形成重大法律漏洞，讓極具隱蔽性的外國代理人有機可乘，進而嚴重削弱執法成效。她強調專員辦公室必須具備主動發出調取通知及主動調查的能力，同時應落實刑事追責，避免讓行政罰款被背後資金雄厚的外國實體僅視為普通營運成本。

中方：加方指控是無中生有

中國官方一直否認任何干預加拿大內政的指控，批評相關說法完全是無中生有的政治操弄，並敦促加方停止抹黑中國及損害兩國關係。中國官媒如《環球時報》亦多次發文反擊，指責該登記制純屬政治驅動下的產物，刻意將特定國家塑造為安全威脅，並警告此舉會在加拿大當地華人社群中引發寒蟬效應，加劇對華裔團體、學術交流及正常商貿活動的歧視與泛安全化審查。

隨着7月1日《美墨加協定》（USMCA）首次三方聯合審查節點的臨近，墨西哥經濟部長6月1日致函美國和加拿大的貿易代表，正式提議將協定直接續簽16年，第二天加拿大加美事務部長多米尼克·勒布朗（Dominic LeBlanc）在華盛頓與美國貿易代表會晤時也正式表達了與墨西哥相同的立場，美國總統特朗普6月10日回應稱“我沒打算續簽它”，並重申美國“不需要加拿大和墨西哥的任何東西，但他們需要我們的一切”。特朗普的態度很有可能令《美墨加協定》錯過7月1日直接續簽的截止日期，而在未來年復一年的審查和談判中，美國退出的威脅將如影隨形。

為應對可能出現的危機，多年來渥太華採取了“邊備戰談判，邊減少依賴”的策略，繼非美出口在2024年提前一年達到增長50%的目標後，又提出在未來10年將非美出口再翻番，把美國在加拿大出口佔比拉至70%以下。今年還推出了由卡尼總理掛帥、勒布朗部長負責政治協調、資深公務員珍妮絲·沙雷特（Janice Charette）為首席貿易談判代表、加拿大駐美大使參與的加拿大對美談判核心團隊，今年4月還重組了有24名專家成員的加拿大—美國經濟關係顧問委員會（Advisory Committee on Canada-U.S. Economic Relations）。

在特朗普最新表態後，顧問委員會成員、C.D.豪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勞倫斯·赫爾曼律師（Lawrence Herman）認為“在談判博弈中，加拿大手握籌碼，但遊戲規則已經改變。加拿大不再是在北美自由貿易舞台上博弈，而是在為進入美國市場做利益交換”，他感嘆“北美自由貿易已經死亡並且已被埋葬”。

6月11日他在《環球郵報》撰文指“特朗普表示他‘不打算續簽’，並稱有權終止該協議，這徹底粉碎了人們對任何形式的北美自由貿易區，更不用說美墨加協定本身存續的殘存希望”。

儘管有人將特朗普的表態解讀為他對貿易夥伴極限施壓的策略，但其言論實際上反映了MAGA理念的關鍵——對貿易協定，尤其是對北美自由貿易區這一概念的根深蒂固的反感。美墨加協定序言中關於建立“高標準新協議，以支持互利貿易，從而建立更自由、更公平的市場，並促進該地區強勁經濟增長”的豪言壯語已蕩然無存。

赫爾曼律師認為“特朗普就職後不久便對加拿大和墨西哥全面加征關稅，實際上宣告了北美貿易區的願景破滅。隨後，他又對加拿大汽車、鋁、鋼鐵和其他產品加征了關稅”。美墨加協定序言中那些宏大目標就這樣被拋諸腦後。

他指“特朗普把美墨加協定三國審查以確定是否應續簽至2042年，與美國有權提前六個月通知退出該協定混淆起來——而根據協定，美國本來就可以隨時退出。之前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和1988年最初的加美自由貿易協定中都包含了這項退出權”。儘管加拿大的部長們對該協議的未來保持樂觀，但特朗普連任後的一系列破壞性舉措表明，該協議幾乎從一開始就岌岌可危，任何條約都無法限制他的關稅政策。

特朗普的首席貿易官傑米森·格里爾（Jamieson Greer）表示任何國家都沒有自動進入美國市場的權利，這種准入只能在美國設定的互惠條件下才能獲得，這番言論違背了美國數十年來制定的國際貿易規則，這些規則涵蓋了《關貿總協定》、《世貿組織協定》、《北美自由貿易協定》以及後來的《美墨加協定》。

赫爾曼認為“很明顯，即使做出調整，美國也絕不會同意在即將到來的審查程序中延長《美墨加協定》。美國隨時可以發出退出通知，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問題是，即便協議在強制性審查程序中得以某種程度的延續，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

假設審查程序按計畫進行，將分別與加拿大和墨西哥展開談判的美國隨時都可以以退出做威脅從兩國爭取最大讓步。

這意味着，加拿大將與特朗普團隊展開激烈鬥爭，而鬥爭焦點並非美墨加協定的續簽或現代化，而是各國願意為繼續進入美國市場支付的“准入費”。根據特朗普此前所言，這筆費用將包括對加拿大汽車、鋼鐵、鋁、銅、軟木和其他商品徵收關稅。或許還有其他准入門檻，例如加拿大在監管在線流媒體等領域做出讓步。

加拿大的籌碼則包括能源、關鍵礦產、重要高端生物技術、網絡安全及相關領域，包括鈾礦供應和核能資源，還有依賴加拿大產品的美國企業以及為加拿大供應的各種商品（例如木材、傢具和鋁）支付額外費用的美國消費者施加的壓力。

距上次在渥太華記者會上對加拿大女記者發怒滿十周年之際，中國外長王毅於5月28日到30日再次訪問加拿大。在他抵達當天，加拿大總理卡尼在紐約呼籲與美國建立“新型夥伴關係”，稱加拿大強大“將助力美國再次偉大”。同一天加拿大國防部宣布其海軍護衛艦“夏洛特敦”號（HMCS Charlottetown）於5月22日到23日穿越了台灣海峽，這是對中國駐加大使4月底所說“如果渥太華派遣更多軍艦通過台灣海峽”，兩國新“達成的戰略夥伴關係將受到損害”威脅的直接無視。

在官方營造的來訪氣氛之外，加拿大環球新聞（Global News）27日發布了蒙特利爾全球安全研究所的最新報告，該報告對七國集團成員國的外國干預案例進行了分析，列舉了歐洲各國政界人士成為中國從國家到地方各級隱蔽影響力活動目標的案例。報告呼籲七國集團開展情報共享、建立外國影響力登記冊，並制定協調一致的國家戰略來管理與中國的合作關係，以應對中國“系統性”的干預，尤其是在技術和策略不斷演變，北京代理人進一步滲透到社會各角落的情況下。加拿大前國會議員約翰·麥凱（John McKay）敦促加拿大外長在王毅訪問期間向其提出外國干預問題。麥凱還呼籲加拿大記者向王毅發問，詢問北京是否承諾停止干涉加拿大事務。

5月29日加拿大外長阿妮塔·阿南德在加拿大外交部會晤了王毅。阿南德稱加中兩國領導人已為兩國“重新調整關係”制定了清晰而雄心勃勃的願景，“這包括在貿易和投資、能源、金融、公共安全以及人文交流等領域加強接觸與合作。加中經濟關係“意義重大”，加拿大計畫到2030年將對華出口增加50%。王毅則稱在兩國關係持續發展的背景下，加拿大對華出口額有望增長100%。因為“中國很快將成為世界上最大市場，並且對加拿大開放”。29日下午，加拿大總理卡尼會見了王毅。阿南德辦公室發表聲明稱，兩人以“坦誠和建設性的方式”討論了包括貿易、人權和外國干涉等議題。“雙方重申，應在各層級保持穩定可靠的溝通渠道，以深化合作，並儘可能消除摩擦”。

《環球郵報》指在與加拿大外長會晤前不久，王毅闡述了他對加中關係的期望，其中一個條件是“戰略獨立”，希望加拿大不再與美國亦步亦趨。王毅說“這些年來，中加關係的起伏給我們帶來了許多重要的經驗教訓”。在29日一份聲明中，阿南德和王毅共同承諾，兩國將“定期舉行年度外長會議”，兩國正重建“國家安全與法治對話”，6月8日至12日在北京舉行執法工作組會議，討論禁毒等議題。加拿大還接受了中國邀請，成為11月初在上海舉行的第九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的“榮譽國”。

加拿大環球新聞則重點留意王毅與加拿大記者是否互動，指“加拿大記者被禁止就阿南德與王毅的會晤發言提問”，在王毅和卡尼在總理辦公室會面時，只有“少數記者獲准短暫拍攝並記錄兩人握手的畫面，但不允許提問”。

5月30日星期六，加拿大外長阿南德陪同王毅在首都法語區加蒂諾徒步，加蒂諾位於渥太華河北岸，有數百公里的森林步道，《環球郵報》指森林徒步“只存在於親密盟友之間”，“此舉表明兩國關係正在加深，更加友好”。

王毅上次訪問加拿大是在2016年5月31日和6月1日，6月1日他在渥太華怒斥就中國人權問題發問的加拿大網絡媒體iPolitics的25歲女記者康諾利（Amanda Connolly）“對中國充滿偏見和傲慢”，並反問她“你了解中國嗎？你去過中國嗎？”“你知道中國從一窮二白到六億以上的人擺脫了貧困嗎？你知道中國現在已經成為人均8000美元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嗎？”

十年後，2026年中國人均GDP已經增加到1.47萬美元，王毅外長在中國政治地位也躍升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和中央外辦主任。十年後，當年惹王毅發怒的女記者阿曼達·康諾利已是新聞主編，2017年她加入了環球新聞議會組，擔任政治記者，後升為高級記者，她現在擔任環球新聞在線突發新聞與政治版塊執行主編，曾獲2020年RTDNA查理·愛德華茲獎（2020 RTDNA Charlie Edwards Award）、2022年米切納獎（Michener Award）和加拿大新聞基金會傑克曼卓越新聞獎。

去年4月28日，馬克·卡尼帶領自由黨在大選中獲勝，組成少數政府，在這位第24任加拿大總理執政滿一年之際，一周前剛被他任命為加美顧問委員會成員的前保守黨主席艾琳·奧圖爾批評他與中國達成的電動汽車協議，稱“中國不能取代偉大的美國”，並認為在對華問題上，加拿大應該與美國並肩，組成統一的北美陣線。這位新任貿易顧問的對華立場與現任保守黨領袖博勵治一致，博勵治曾在二月份表示，中國“無法取代”美國。

4月21日，曾在孟晚舟事件中被中國囚禁一千多天的加拿大前外交官康明凱警告在與美國關係日益緊張和不確定的情況下，加拿大尋求與中國深化貿易關係，將對加拿大的經濟安全構成重大風險。據加拿大《環球新聞》報道，當天康明凱在由加拿大商會舉辦的未來商業峰會上稱加拿大的新對華戰略“冒險”，惹華盛頓不滿，並可能威脅貿易談判。4月份美國商務部長盧特尼克批評卡尼年初與中國達成的協議，康明凱認為“根本問題在於，中國並不能解決我們與美國之間的大多數問題”。“美國會把與中國達成協議的加拿大視為不可靠盟友，渥太華可能認為這是在打‘中國牌’，讓美國人知道加拿大還有其他選擇，但這在華盛頓行不通”。

美國至今仍是加拿大最大的貿易夥伴，加拿大對美出口占其出口總額的75%，而對華出口僅佔4%，卡尼希望到2030年加拿大對華出口能增加50%。

康明凱認為關鍵在於中國是“銷售模式，而非購買模式”，中國尋求以低價格向國際市場出口產品。儘管加拿大僅承諾購買4.9萬輛中國電動車，但康明凱相信北京會像過去那樣，利用經濟和外交手段來增加這一配額。他警告渥太華不要被“短期考量”所左右，因為消費者對價格更低電動車的需求，可能會導致“路徑依賴帶來的長期戰略影響”。“加拿大油菜籽、豬肉和海鮮等行業已經過度依賴中國市場，如果中國切斷貿易，相關從業者將面臨災難，他們會湧向渥太華，遊說政府按照中國共產黨的意願行事。這對加拿大來說是戰略弱點”。他希望渥太華認真、戰略性地思考如何與中國進行貿易和投資。

4月27日，康明凱的妻子、加拿大亞太基金會研究與戰略副總裁維娜·納吉布拉在《政策雜誌》撰文《加拿大的印太戰略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勁，但卡尼能否兌現承諾》，指在過去一年“渥太華在印太地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積極、更具戰略性、也更有雄心”，但“真正的考驗在於落實”。她認為在執政第二年，卡尼面臨五項挑戰，其中第二項就是中國帶來的挑戰。

維娜·納吉布拉指“卡尼對中加關係的重新調整具有戰略邏輯。在過度依賴美國的時代，加拿大需要空間來穩定與中國的關係，尤其是在農業、能源、氣候等特定領域以及其他能夠服務於加拿大利益的經濟領域。但這項政策的考驗在於，卡尼承諾的各項保障措施是否真正落實到位，是否得到政府各部門的理解和執行。加拿大需要證明，它能夠在深化與中國合作的同時，仍然堅持加拿大的法律，防止外國干涉，打擊強迫勞動，審查敏感領域的投資，並捍衛自身的經濟和國家安全利益”。她強調“在明確的保障措施下，與中國進行有選擇的合作在概念上是合理的。但在實際操作中，卻十分複雜。它需要明確界定哪些領域在合作範圍內，哪些不在合作範圍內，如何有力地制定投資和安全框架，以及各部門之間如何持續協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