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双黑色的娇小的女式高跟鞋,放在男厕这边的窗台上已然一两个月了。
它的鞋面上,有蛛的丝和叶的片。
我不知道它是因风吹落,抑或是被遗弃。当然,也很有可能,它忘了回家的路。
我常常看着它,它也常常看着我,但我们从不说话。
不过,我再也不用如初见它的那个漆黑的下半夜里那般害怕。因为我已搬离村部二楼的农家书屋,和队员罗国靖一起,租住到农户吴乾双的空房子里去了。
2
山村里的小气候,有点儿无视四季。
入夏了,风与雨,依然冷得有些刺骨。好在我备了一件春秋的衣。
早晨,村部一带,多热闹。不知名的小鸟儿、阳雀儿、鸡与鹅都在鸣唱。我听不明白,我非鱼,我却在一种漫漫的聆听里被浸润、被感动。细雨与雾岚,都在轻舞。或者说轻抚更贴切,因为它们像极了从前光景里那双温软的手臂。
没见一个行人,所以村子里就空着。因为我可以自由地想像,它就很空灵。又因为我楚楚地孤独着,它就很空茫。
还好,在我的心里就要跳出荒芜之类字眼的当口,我看见了北边不远处水田里的吴乾付和吴乾广两兄弟。他们正着手插秧。雨里的田水,有一些浑黄,却又因山色的映衬,而呈现出些些明亮。
他们正背对着我,他们躬着腰身,他们闭上嘴,用手说话。农人与农事,都要赶工,误不得火,而且无关审美与赞美。文人想到写诗,那多少有些出于自我的逼仄的空洞。春种一粒粟,到得秋收万颗子,方寸之间,恰也如纳鞋底,千针万线,亦是要走过千里万里路的。
3
穿过细雨,穿过风,我打开车门。
上午十点,得赶到镇里开会。
不断开会,不断填表。什么也帮不到,什么也做不了。
无时不刻都有检查、巡查、抽查、考核与考评。没有人问我什么是真实的山村,没有人问我发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
艾青说他常常眼含泪水,因为他爱得深沉。
现在我想替他抹去泪水,我要把它们一粒一粒收纳起来,盛装进我的忧伤,秧苗一样插入水田里。
时钟算什么机械啦,我才是,好不好。
4
出得村部,看见被古榉与枫掩映着的那爿小烧烤店又铺满了飘叶。
五·一期间,彭家靖原本是打扫并使用过了的。因为那几天,他的朋友们,自远方而来。
山村里的少年游,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怅寥廓苍茫大地,葱笼恣意。
不过,少年的人,终究也是如一场细雨又或一缕轻风,仅仅也就是,掠过山村。
5
所幸有文字,一路偎我、伴我、慰我与怜我。
在一个山坡下的拐弯处,我按了一下喇叭。
同时,我轻悄地说了一声:亲爱的,早安!
2022年5月10日 写于保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