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无言

天空又下起了漂亮的细雨

就像从前轻轻飘过的美人

 

穿过秋风，穿过人流

潮衣裤的贫民超市里

我给自己挑选妆奁

一件薄棉衣，339元

一双秋皮鞋，159元

一双凉拖鞋，10元

 

又去驻村

这次是个叫做排大方的苗寨

不知道，那个遥遥的村子

有着怎样的一方天地

 

再过两天，最迟下周内

我得赶在冬天来临之前

把自己嫁出去

 

你说，送我一件国风的衣

禅意，可能就是有点儿长

我说，才不要呢

那像尼姑化缘时，穿的

 

想找一个调皮或者笑容的表情

却发现它们怎么都不合适宜

亲爱的朋友啊，见字如面

它真切地呈现在我的支离破碎里

我怎么配得起，山万座水千条的知遇

 

关于过去的年月，我一直都在努力忘记

花开荼靡，却关不住见缝就钻的泪滴

亲爱的朋友啊，躲过人前又避过人后

我的不堪与负罪，只在你面前下跪

 

我已忘了这个人世

它的鄙夷、冷漠与遗弃

如果还有好时节

亲爱的朋友啊

请允许我回过头去

为亲爱的人，和亲爱的事

心甘情愿地

重来一次

 

 

2022年10月9日    写于保靖

遇见的人，散了。爱过的花朵，谢了。
霜降，山空水瘦。一场雪，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个在旧事里打坐的人已忘却寒凉。

《随风二题》

 

作者：卢瑞龙

 

 

一、《味道》

 

1

斜斜风

细细雨

 

竹斗签

棕藏衣

 

2

绿绿柳

白白李

 

青青秧

弯弯犁

 

3

黄莺啼

布谷叫

 

燕儿飞

娃儿跳

 

4

翻螃蟹

捉泥鳅

 

打陀螺

偷石榴

 

5

你拍一

我拍一

 

马兰花

二十一

 

6

人之初

三三九

 

红裙子

黑皮球

 

7

蝉儿鸣

星儿笑

 

七仙女

张果老

 

8

日头落

月儿升

 

山逶迤

水旖旎

 

9

慢慢行

渐渐远

 

多少回

梦里见

 

10

偷偷哭

悄悄笑

 

一阵风

不见了

 

2016年10月26日   写于保靖

 

 

二、《刘郎》

 

昨夜梦乡

鹿撞心房

 

隔壁阿芳

叫人难忘

 

早晨起床

胆量陡长

 

讲好晚上

月移东岗

 

约了廊场

屋后磨坊

 

阿芳发长

眸子清亮

 

阿芳温良

呼吸清香

 

可怜刘郎

话不会讲

 

可怜刘郎

手不会放

 

刮肚搜肠

指槐道桑

 

明日赶场

后天放羊

 

长夜寒凉

添加衣裳

 

左边竹篁

直搓手掌

 

右边池塘

笑出泪光

 

刘郎刘郎

你个熊样

 

2020年4月16日    写于保靖

 

读你的诗，没有一次，心不颤抖几次

读你的诗，没有一次，不想学习写诗

读你的诗，没有一次不想

如果哪天这个世界她死了

可能是因为没有了你的诗

读你的诗，看见了落日荒原和雪

读你的诗，看见了生命爱和希望

读你的诗，看见了一个

找不到姐姐、喊不醒父亲的孩子

读你的诗，看见了一个

扶着白纸黑字、大地苍天的孩子

读你的诗，看见了一个

把诗歌煨成药、一勺一勺送服给

人世的善良懂事的孩子

读你的诗，从王村出发

猛洞河、酉水、沅水、湘江

洱海、金沙江、雅鲁藏布江

武陵山、祁连山、念青唐古拉山

广东、云南、西藏、冰冷坚硬的

皇城北京，如果死在路上

刚好祭奠旅程，但是命硬

最后，又回到了王村

转了一圈的孩子，在王村的后山

想种一厢浆果一厢辣子一厢韮菜

累了时就看着深青色的酉水出神

也可能会看见一个人提着拉杆箱

下了船，在码头问路

如果不是吃了辣子，又一阵风起

谁无事可做欢喜泪落如雨

读你的诗，后来我变成了傻子

此时在这座异乡冬寒的小城里

我想起故乡浓烈的苞谷烧和你

我竟然忘了，或者我也是醉了

喊了这么久的兄弟

我其实和你，还不相识

我其实和你，早已相识

2020年1月9日 写于保靖

1

从前，我常常看嘎嘎

在园圃里薰菜

嘎嘎，就是外婆

薰菜，就是劳作


松土、扯草、浇粪

捉虫、赶鸡、搭架

还做一个驱赶鸟雀儿的

有模有样的稻草人


她躬腰忙个不停的时候

有蝴蝶和蜻蜓，歇在她汗湿的背

有时她直起身，用手揩了揩额头

蝴蝶和蜻蜓就停在旁边的空中

作一种并不打算离开的萦绕

而嗡嗡嗡的蜜蜂，也在边上凑热闹


阴晴雨雪，年长月久

嘎嘎从未放下，手中的扁担和镐锄儿

我放学后或者野回来后，就喊

嘎嘎，嘎嘎，你在哪里

嘎嘎就答应，我在园圃里，薰菜

答应完，又总是加几句

饭菜盖到桌子上的，快点儿吃

吃完了莫乱跑，好好做作业

做完了，到白岩山接哈你妈去

帮到她背捆柴转来

还有，记到给猪喂哈食


有时，我也懒得喊

就直接去园圃里

默不作声地看她忙活

发现我时，她总是故作惊吓状

道，呸雀呸雀，吓死我了

然后，我们就都笑起来



2

从前，我常常看嘎嘎

在菜行里卖菜

不确定的某个角落里

她坐在铺着胶纸的地上

菜就坐在她的前面

顾客就在她和菜面前络绎而过



常常她去菜行前

要把熟睡的我和弟弟们闹醒

因为有一个环节，仪式般地重要

我们一定要大声地喊

嘎嘎，发财去，一去就卖脱了的

她信奉天老爷，信奉庇佑

年年的6月19日，她都要去不二门

给过生的观世音带去斤把菜油

或者洗得比我们自己吃还干净的菜



大半天或一天，生意好和淡

都是常有的事情

水和苞谷粑，早已放在背笼底里

渴了，就喝几口

饿了，就啃几口

不急，不烦，不骂，不吼

过日子，是件长长久久的事情



也不是所有的顾客都好讲话

有的称了旺秤，还去别处校秤

她总是很耐烦，她说

不得骗你秤的，天天都要来卖的

有的称好后，还往篮子里添

她就主动帮到添，她说

多添点儿，自家种的，多的是

那些人就脸红了，说，够了，够了



她不会忘记我，空时

她就把手伸进斜襟衣服里

那里面，有一个她自己缝的布袋子

后来，找得到钱后，我把它叫做钱包

她的手伸出来后，我晓得，我就有了

一分钱两根的弹弓上的橡皮筋

两分钱一根的白糖冰棒

四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棒

五分钱一两的叫做敲敲儿糖的苕糖

发了财的一次是，我有了一个

彩色的、软皮的、磁铁扣的、二块二角钱的

文！具！盒！



3

从前，我常常要嘎嘎

在夏夜的、月下的院坝里，讲古

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啊

她常常这样开头

萤火虫和星子在我眼前晃悠的时候

夜就已经很深很深了

她就说，不讲了，不讲了

攒劲读书哦，二天好吃公家饭

莫像你嘎嘎，只会种个菜



后来，我以十年寒窗的方式

稀里糊涂地考上了一个中专

那个叫供销学校的中专，是一个

阶段性的产物，我成了它的，一个物品

当然，我也因此，做了公家人

吃上了她所寄望的，公家饭



家以外的地方，都叫异乡，以及远方

我就在异乡和远方的邻县

为着二指大的嘴，奔波、活着

与她之间的偎依，已不能使用“常常”

偶尔我回去，出差路过或者刻意

已回不到，从前的由衷和真切

我对她的探望和叮嘱，就像

浮在水面的闪烁其辞的阳光

无关冷热，以及痒痛

我只不过是，做了个过场



她说，工作忙，就不要回来

在外要听领导话，莫与人结樑子

莫省，该吃的吃，当用的用

你给我的钱，我都攒到的

二天，我要给你的孩子过

我老了，坐不得车了

不然，我要去你那儿给你带带孩子

老了，老了哦，树叶子，要落了



4

后来，嘎嘎不理我了

她睡着了

就在屋后山里的田埂下



没有社保，医保

也不晓得保健，养生

她却足足活了九十岁

九十岁，就像我的九十分的考试

那都是优异的成绩



有几次我去了曾经的菜行

有人在念着，那个袁家坡的老婆婆啊

好久没见了，怕是卖不动菜了吧？

要是还在世，怕有一百多岁了吧？

人是个好人哦，从古来都不骗秤



她不理我，我也不喊她

她不做声，我也不讲话

我有时长跪在她的坟前

有时依偎在她的墓碑上

我多数时候都会闭上眼

闭上眼，我才会清晰地看见从前

睁开眼，我会看见因风而舞的青草

我也会看见，遥远空中的白云苍狗



5

这是一个长长的深深的雨季

我没有想到，这个雨季里的今天

我会想到嘎嘎，而忆念

她就像懂事的孩子，轻轻地牵着我

让我回望的眼神，行走得相对平顺



我写下的这些分行文字

其实都是我想对她说的话

我的文字，是老家后阳沟里的麦子

我的文字，是老家门前溪里的浪花

每一粒，都圆润、饱满

每一朵，都晶莹、清亮



我其实常常会背离作文的技巧

就像我现在突然停笔

你也无需感到猝然，或兴犹未已

因为我的思念，它有点儿累了

而且，我也想说一声

嘎嘎，午安！



2021年5月7日 写于保靖

更新于 6分钟前

你就是隔壁张家的女儿

从小时候在板壁上涂抹开始

你把诗歌，一路种到了天际


你是温柔一点儿的三毛

不会有人懂得你的千山万水

你眼里一汪又一汪的，温软与忧郁

答案其实都藏在，你诗歌的韵脚里


相遇其实迟了些，否则

自然是要比现在走得远一些

而且可能，也不至于如此颓废与狼狈


他们找了我很多天

他们不知道，我就在你的诗歌中

打开四肢，躺在原野里

蜻蜓和蒲公英，都因风而舞

月亮从枝头走下来，去青溪洗浴

蝈蝈和青蛙，都在稻田那边唱晚

在赵国，父亲和母亲都在老去

村庄和年华，也都在老去

你巴巴的无助与撕裂

我都一一看在眼里


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的爱和恨啊

被你摁下，再摁下，种进诗歌里

长长地坐在阶檐上，我不说话

像糍粑，为糯米保守一粒一粒的秘密



不过我宁愿不要诗歌

做一块千年也不风化的石子多好

做一缕无影踪的风和无方向的云多好

向木槿学习，疼痛和不堪

对蜜蜂不讲，对蝴蝶也不讲





2021年6月23日 于保靖

《情爱江南》——致友人

你说，想去苏州

见一回，《情爱江南》

抱一抱，欢喜的泪水

去呀，我说

我以目光为舟，渡你

记得带把油纸伞，江南多雨

记得戴朵月季花，江南多情

记得一袭旗袍啊，江南柳细

《我的思念不见了》

1

碰到过我的思念吗

​昨夜，她不见了

​她瘦瘦的、小小的

​从不说话，像个哑巴

​从不出门，像个傻瓜

​她穿着蓝色的裙

​是的，就是溪水那样的蓝

​

​我像祥林嫂

一路喃喃

​逢人就问

​

​2

​风，是你吹过的风

​天空，是你飞过的天空

​

​从秋，又到秋

​我从未对你说起

​它们的由衷生动

​它们的与众不同

​

​3

​我怎么好意思

​开口向你打听

​

​我也从来没有

​牵着你手

​认真地走一走

​我的江南

2022年9月14日至9月19日

《秋水长天》

1
今晨8：20许，母亲来电。

母亲的来电，吓了我一跳。

老了，最想接的最怕接的电话，就是妻儿老小的。

我说：妈，什么事呀？

妈说：没什么事。

我说：吓了我一大跳。

妈说：今天你长尾巴儿，生日啊。

我说：生什么日，不过。

妈说：你晚上下班后转永顺来，我炒腊肉给你吃。

我说：不得来。

妈说：那我给你寄点儿钱去，你自个儿买个蛋糕吃。

我说：不要。

妈说：那你有空时就转来玩啊。

我说：晓得。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2
就去食堂早餐。

同事们都站着、蹲着又或是坐着，散散地吃、漫漫地聊。

我要了一小碗面条。

面条随着锅里开着的水翻滚，又因着分秒的过去，舞动着愈加温软的腰肢。

我无由地被触动，我觉得一篇文字，才刚着笔，未及铺展，就被我生生中断。

于是，8：38时，我回拨了母亲电话。

我说：妈，你在搞什么呢？

妈说：我去坡上啊。

我说：去坡上搞什么？

妈说：都干这么久了，我去看看我栽的那些菜死了没。

我说：你要注意安全啦。

妈说：好。

我说：我有空了就转来。

妈说：好。

坡上叫袁家坡，是我的老家，在永顺县城南边五六里之遥。老家多年前已被地方政府征收，却至今也未搬迁。母亲随二弟住在县城里，闲不住的她，抽空就在屋团屋转种了一些四季的蔬菜。

平时回永顺，我总是和母亲一起爬上坡去。我们说话，也不说话。说话的时候，我们说起蔬菜，我们说起一辈子栽菜卖菜的外婆。不说话的时候，我们就蹲在蔬菜的旁边，温柔地用手摸着它们的藤与叶。

有一回，从蔬菜旁边站起身，我到灶房里拿了一把柴刀，就往屋当头的曾经的偏坡菜地奔去。我手起刀落，砍到了几棵政府围栽的竹与木。跟着我过来的母亲劝住了我，她说：你砍它们做什么哦。我说：妈，我恨呀。

3
吃过早餐，已是8：59，我又一次拨打了母亲的电话。

我说：真是巧了呀，妈。1965年的9月13日是古历八月十八，今年的9月13日也是古历八月十八哦。

妈说：是巧啊，我给你买个蛋糕寄过去好不好？

我说：好啊，妈。但不要今天买，要等我过八十岁生日时你给我买。也不要寄过来，那时，我一定转来吃。

电话里，母亲笑了。她说：我哪里活得到那么久哦。

电话里，我也笑了。我说：妈，你活得到一百二十岁呢。

笑着笑着，我就哭了。左一顾右一盼，我才发现，原来是今天上好的秋阳太刺眼。

4
我一直以为，是母亲把我的出生日期搞忘记了。是呢，我怎么可能57岁了呢？

可是，我又不能怀疑母亲的记性呀。有时，我跟朋友打趣：我老家是香港的呢，不信你问我妈。母亲就说：咦，不是啊，我记得我是在台湾生的你呀。

听听，我母亲这记性。

母亲怎么会记错呀！再过二十三年，她也不过才一百零一岁呢。

5
中午的此时，我独自爬上一个楼顶。

我的眼前，是极目的秋水长天。

我凝神望向东北去的老家方向，我看得见那些愈远愈空茫的岁月里的永无止息的铭心刻骨和缠绵缱绻。


2022年9月13日
写于保靖

山里·卢瑞龙

1

想不起趟过几条河

忘记了翻过几座山

只听见唢呐一直响

就感到花轿连路颠

女子用十八年光阴

从那个寨到这个寨

2

夜渐渐深下来以后

女子开始变成女人

女子最后的记忆都和红色相关

窗花是红色的

烛光是红色的

喜字是红色的

铺盖是红色的

女子其实不知道

她自己还把白色的床单染红了

就像溪水边悄然绽开的樱桃花

泛着甜甜润润的清清浅浅的香

3

成了女人的第二天

女人就出门下了地

背笼撮箕锄头刀镰草鞋扁担

女人开始跟在男人后面

在田间地头上坡岭沟谷里奔走

女人和男人荜路蓝缕胼手胝足

砍来荆棘围上园圃犁开田陌插下秧苗

女人扯来一片白云给男人揩揩汗水

男人摘下一颗星子给女人当做戒子

比白天更长的夜里男人用嘴在女人身上游走

还蛮不讲理用胸脯挡住女人凝望月亮的眼睛

两个人勤扒苦做

苞谷抽枝拔节了

稻子金黄吐穗了

牛羊满坡满岭了

儿女成排成行了

4

春天青草绿

夏天百花香

秋天黄叶飘

冬天白雪舞

女人在堂屋里摆弄针线的时候

男人就蹲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

两人不知怎么就井水犯了河水

女人越想越伤心转身回了娘家

第二天一早女人坐在娘家门口

一天到晚望着进出寨子的小路

太阳落土时女人小声骂了一句

砍脑壳死的当真不来接我了啊

5

木叶在后山上响起的那个夜晚

女儿说是猫头鹰在叫要去赶赶

男人一袋旱烟还没抽完的时候

女人左手食指就被缝衣针扎了

男人第一次用嘴吮着给她止血

不知怎么女人哭了男人也哭了

后山上的猫头鹰早已停止叫唤

只有磨坊的水碾在月光下吱呀

6

太阳落了月亮又升

日月一直周而复始

女人和男人好像从来没有说起过那三个字

也许是不会说或者是羞于说还有是无须说

而担心和忧虑的种种可能也始终没有发生

山里的光景一直都这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山里的岁月一直都这样吃饭睡觉生儿育女

山里的年成一直都这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山里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和这样一个男人

山里就是这样一些女人和这样一些男人

1

中午时分

我痴痴地坐在窗前

凝眸小满时节的雨

那些白色而剔透的

水花

次第开合

愈加绸密

烟雾迷蒙的深处

小麦正舒展着

金黄的针芒

我坐在七年级教室

十三岁的小儿子

嘴唇上正泛滥着

一日厚过一日的

层层绒黑的须毛

2

前天

因为目睹了一场

突如其来的

火灾

我忽然绝决地

转回老家

1993年9月

在北京西单街头的

一个地摊上

一个号称大师的

术士

用鬼谷子骨相学的

方法

算出了我

就是劳碌奔波

还有爱操心的

命

3

老家

以一幢三柱二骑

小木屋的姿式

座落在永顺县城

南郊高峰坡下

白岩山脚

一个叫袁家坡的

寨子里

在曾经很长的

一段时日

作为鸟儿或青蜓

我在寨子里的

树林和山岗

自由地展翅飞翔

作为鱼儿或泥鳅

我在寨子里的

稻田和溪流

欢快地嬉水逐浪

作为蚱蜢或青蛙

我在寨子里的

白天和黑夜

尽情地跳跃吟唱

作为陀螺或秋千

我在寨子里的

屋檐和院落

怡然地旋转荡漾

渴了就喝

饿了就吃

累了就睡

打得过就打

打不过就跑

赢了就笑

输了就哭

随心所欲

就是规矩

自由自在

就是法度

那些面朝黄土

背朝天的

大人

我叫他们爹

我叫她们妈

我叫他们舅

我叫她们姨

我叫他们哥

我叫她们姐

4

此时

父亲和我

坐在老家的坪院里

谈天说地

浅笑沉默

过去的年月

我一直铭记在心

老去的父亲

总是让我无由地

满怀歉疚

我谈话的重点

在于注意安全

以及保重身体

我还耐心教他

怎么识别

骗子和骗术

交谈的过程中

他一直

面带微笑

神情平和

双手自然地

放在膝盖上

这个教育和引导了我

半辈子的男人

现在已开始乖乖地

被我千叮咛万嘱咐

5

屋坎下不远处

住着小舅和小舅娘

小舅小名叫酒壶

小舅娘小名叫岩香

我去看他们

没带手信

每人一百元

我告诉他们

自己有空了

去买点儿水果

一百元

平时送人情

我都拿不出手

此时

我却想起

苹果梨子香蕉荔枝

这些常见而亲和的

名字与颜容

正给我心底添加

一些些的

支撑和安慰

酒壶和岩香

这些我最重要的

亲人

这些一辈子做阳春的

农民

正像姑婆家的那棵

大梨树一样

渐渐老去

老去的他们

已然失去劳力

没有劳力

就不会有实际的

收入

衣食住行的生存

全靠儿女们的

赡养和孝心

我偶尔所能做的

这一点点

事实上不过只是

告诉自己

有些人

一辈子

不能忘记

6

夜里8时

我敲开二弟的家门

开门的

是随二弟住在城里的

母亲

我来之前告诉她

我只想啃几根

腊肉骨头

可她还是弄了

一大桌子

一大桌子都是

我喜欢的口味

她的手艺

一辈子不曾走样

我朵颐大快的当口

万家灯火星星一样

漫进屋来

站在窗户边的她

将十七楼以下的

整座县城

踩在脚下

爱惜身体

好好做人

满头白发的她

话语中已有愈加多的

遗忘

这样的

嘱咐

却一直

不曾落下

这次依然

不曾落下

我数不清她

一辈子

曾对我说了

多少话

就像数不清她

一辈子

受了多少

苦和累

就像数不清她

一辈子

对我有过

多少爱

作别的时候

我忽然感到

有些伤心

一不留神

泪水就湿了眼睛

我假装累了

捶打脑门

这招果然

骗过了

年逾古稀的

母亲

电梯一到

我赶快咚地一声

跳入

然后软软地

靠身在梯壁

从十七楼往一楼

慢慢下行

缓缓下沉

7

我曾经

以十年寒窗的

代价

飞离老家

我曾经

以为梦想和远方

会有多么美

而老家

这武陵山腹地

三五平方公里的局域

一直都默默地由着我

不言不语

而亲人

这些筚路蓝缕胼手胝足的

骨肉

从来都巴巴地依着我

不离不弃

后来的一些时候

在老家的随意一块草坪

以及外婆的坟前

我多少次泪水盈盈地

跪下年少轻狂的腿

我努力写一些文字

我把他们取名为

诗歌或者散文

他们是我

浪子回头以后的岁月里

一半的自己

一半的知己

8

夜里10时

我的车窗前

小满时节的雨

正编织着一挂挂

疏密有致的

素色的帘

高速公路两边的

反光标志

黄花般

一朵接着一朵

次第绽放

馨香温暖

异乡到老家

老家到异乡

只是一段又一段

短短的行程

小满时节的雨

本来听天由命

却和我的文字

相遇成缘

等雨停了

天气晴好的时候

我就邀约妻子

到户外的

和平村

一起去看

格桑花

2016年5月19日 写于保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