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一水间》

作者：卢瑞龙

1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青黑凝重的山峦，鹅黄桔红的云天，正在一种沉落的渐变里，以剪影的方式，上演一场，旷世绝恋。

2
月儿东升，村庄迷离温软。而你不在，望月，问月，可否寄去相思。不多，就一片；不重，就一叶；不远，就在人间。

3
如果鸟儿懂事，不吵不闹，谁愿意，从浓睡里醒来。春光那么短，谁能凝眸而不泪湿双眼。山间的丝丝雾岚，像锦缎的披肩，又如柳叶的弯眉，谁能忍住而不觉得乍暖还寒。

4
遥远的孤独的朝夕晨昏里，我给自己做伴，我哄自己开心，我哄自己入眠。伤了不哭，痛了也不喊。有时候，也会轻轻地唤，悄悄地念。我傻傻地相信，你听得到，你也能看得见。



2023年4月7日 写于保靖

《春雨夜》

作者：卢瑞龙


1
哗哗啦啦，淅淅沥沥。

淅淅沥沥，哗哗啦啦。

窗外，在下着一场与我无关的大雨。可是，我真的好欢喜。

你可能不知道，村子里的脐橙树以及侍弄它们的橙农们，多希望有一场透彻而深刻的雨啊。

2
昨天下午，非常热，是那种闷而又烦的热，难忍也难耐。

过后，才晓得，吉首市、保靖县等局部地区，下了暴雨、冰雹。

照例去离村部不远处的公路边接水。遇到胡兵、侯元双。不认识。但一个寨子，抬头低头间，隔壁邻舍的，几句话也就熟了。

话题围绕着水。围绕水，是一种不知觉不经意的心地。从去年夏天到现在，实在是干旱怕了啊。即便暴雨和冰雹会造成某些程度上的灾难，可到底是天老爷赐给人间的水啊。

天老爷，是没有的。天老爷，只是一种宗教。宗教，是信奉、是支撑，是渴念、是那怕一根稻草。

我说：今年该不会再像去年那样干旱了吧？他们说：哪个晓得哦，天老爷的事。

接过了水，又接待来村里指导民族团结进步创建工作的县侨联领导。既快到了饭点，就和向权德统战部副部长队员一起，留住了她们。

掌勺的，是龚和志副村支书。一起小酌的，也只有他。我又说：今年该不会再像去年那样干旱了吧？他眯着眼睛，想了想，说：天老爷的事，哪个晓得哦。他以外的向副部长和侨联领导也异口同声地附和：是啊，天老爷的事，哪个晓得哦。

3
从昨夜9点多，下到现在的凌晨5点多，真是一场情意绵绵。不过，中间，我是微醺着睡去了。我不确定，中间，天老爷是否偷了懒。好吧，就算偷了懒，我也欢喜，天老爷总算是开了眼啊。

天老爷开了眼，起码我也有小小的好，溪沟里一滋润，村部就有了水，我也不用去公路边劳烦了啊。

雨，淅淅沥沥的时候，像恋着时的悄悄话，娇娇的、羞羞的，只能轻声地、树叶因风无声飘落般地贴着耳鬓细语。

雨，哗哗啦啦的时候，就有如一种倾泻与，酣畅淋漓，激越而横扫。且有雷声，像铮铮誓言，在一种序曲之间，相照肝胆。

雨，别停、别停啊；大些、再大些啊。抱抱、紧抱啊；吻吻、深吻啊。

4
终究是无以成眠了。这有点儿对不住这温软的春夜。不过，如果酒杯里盛满了欢喜，我如何不把它，一饮而尽？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八百多年前，这个北宋的汪洙先生，咋就这么聪明呢？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好吧，我就选“久早逢甘雨”。你可能不知道啊，因为乡村振兴，在远离乡关的偏远山村，我的爱，她有多真，她又有多深。

好吧，看看书本，看看《无尘车间》。这样随身带着的书本，它配得上我的由衷和崇敬。厉害的作家真多，佩服的作家太少。塞壬，这个海妖，这个比海妖还海妖的作家，她摧毁了我的写作自信，她也正在重建我的写作自信。

好吧，听听朗诵，听听李荷衣。她仙一般的声音，款款缭绕于我的字里行间。我深深隐藏的秘密，其实早已无路可逃。

5
好吧，至少有一种知遇。比如：这样春雨的夜。



2023年4月4日 写于保靖

《春天的时候说再见》

作者：卢瑞龙



1

前天，送次子去铜仁开学报名。大二了，接送已然习惯，却还是有诸多的不舍。



那个把“保靖”喊成“保清”，把“工行”喊成“工含”，把“葡萄”喊成“葡头”，把“羊”喊成“马”的儿童，那个抓紧我的衣角，惊慌地指着厨房里的蟑螂的少年，恍惚间就离开了我，离开了家，而且，行将越来越远。



我曾把心事讲给他们听，常常换来他们的好笑。可是我很难相信他们的满不在乎，轻描淡写。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谁的离别不是撕裂。



2

昨天，我独自开着车，远赴一个名叫新寨的村子去驻村。



村子辖属比耳镇，紧挨着酉水河由西向东上寨（一组）、中寨（二组）、坪里（三组）、下寨（四组）地一字排开，琳琅而紧凑。



村子里栽种有一种叫着脐的橙，总面积有两千多亩。所以，被满目的青翠倾覆，村子又象一条荡漾在碧波里的船帆。



一路上，酉水河不时触目可及。逆流而上，三级的炒砂公路有如柔的玉带。而左手边列列退后的山峦，它们无一例外的苍翠，又让我把它们当成右手边河里的清波。如是，我就宛在水中央了。我的车，是另一艘船。我的方向盘，是另一种桨橹。划呀划呀。划呀划呀划呀划呀。



当然，关于村子，我还一无所知。不过这不要紧，在我命里出现，它自有来由。我最该做的，就是接受。



忽忽就又想到次子，想到他高三时贴在房门后的一张图画上面的话语：千山独行，不必相送。



奔突。是的，奔突。谁又何尝不是在宿命里行走。



3

托村里找一处住所。一间房，有水电卫生间就好。



村秘书陈志珍热情到我们好像是一寨人，三下两下就联系就绪。村部正对面，过马路，再走几脚，步行两分钟而已。



房主胡德林，举家前往重庆打工，两层小楼的房子，就常年空着。我选择了一楼的一间小屋。那里面堆满了农的具、杂的什，又灰蒙蒙的，窗户有些烂，墙没有粉刷，地面没有铺陈，好在有架小木床，卫生间又紧挨着。这就可以将就了。



陈志珍秘书说，房租300元一个月，她还没和房主商量，当然差不多也这样了。这自然不便宜，但也算不上贵。



陈志珍秘书，梁德华第一书记，帮房主照看屋的房主的哥胡德双，一起帮着收拾，十来分钟的样子，一个窝，权且安下了。



过后，陈志珍秘书，梁德华第一书记，我们三人就在村部里做晚饭。我是打下手，期间，我去了村子里的小卖部去买酒和饮料。



小卖部简而小。牛栏山酒、营养快线饮料，相对而言是不错的选择。我喝酒，他俩喝饮料。我说：总要有仪式感呀。我又说：把生活的要求和期望降到最低，获得感和幸福感就会千百倍地增加。



夜慢慢降下来。村部的球场上，梁德华第一书记和蓝球一起奔跑跳跃，我在旁边长一句短一句。啊，遥远的村子里的两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啊，不，遥远的村子里的两个相逢何必曾相识的中老年。



4

昨天，入住时碰到邻居两女结扎户彭司清，大家一起闲聊间，得知他在侍弄自家的橙园之外，又承包了他人的橙园，不仅如此，空隙间，他还打短工挣钱养家。



我说，你真是个勤快又能干的人。他说，哪里哦，不饿死就算不错了。我说，你今天卖橙子？他说，明天卖。我说，那你这货车拖的是什么？他说，装橙子的筐子。他说，你搞不搞酒？我说，搞一点儿。他说，那好，今后有伴了。我说，你能搞多少酒？他说，我不搞酒。我说，那你喊我搞。他说，我陪你搞啊，我少搞点儿。



今晨，他家门口停了一辆山东牌照的大货车。我走过去一看，一群人，正在包的包装，过的过秤，装的装车。我问他，今儿天卖了？他说，卖了。我说，好多钱一斤啊？他说，一块六角五。我说，这是个什么概念，是赚，还是赔？他说，去年大干旱，不亏，就万福了。我说，去年天气情况特殊啊。我说，这一车能装多少啊？旁边一个小伙子说，三万多斤。



昨天，买过酒和饮料后，又去买灯泡。



买酒和烟时，小卖部的女人说，你们来了几个干部？我说，你怎么晓得我是干部？她说，怎么不晓得。我说，就换我一个。我说，你姓胡吗？她说，我屋那个姓胡，我姓田。



买灯泡时，小卖部里换了个男人。我说，你就是小胡了？他说，哈哈，小胡？我说，难不成，你比我大些？他说，我六十了。我说，啊，你是大哥。



今晨信步一走，又到小卖部。胡大哥说，我叫胡勤。胡大哥说，你搞不搞酒？我说，搞点儿。胡大哥说，那好，那好，今后有伴。我说，你喊我就是。胡大哥又一指旁边一男人，说，他也搞。我一看，就说，我晓得他，他是村里龚和志副书记，我在村里的工作牌上见过他照片，陈志珍讲他菜炒得非常好。胡大哥说，他是我们村里的大厨呢。龚和志就一笑。一笑，一条面色黝黑的汉子就现出了几分腼腆与可爱。又问女人小田名字，她说，叫田大姐。我说，明知你小些呢。她说，就叫田大姐，田大姐就是名字。大家就都笑起来。



又说了些东南西北。包括去橙园里的道路、水沟和天坑整修清理，包括橙子的剪枝、施肥、打药、锄草。哪儿不是二十四个工。哪儿又不是汗水、心血和智慧。



5

租住的屋后阳沟外，有几处大坟。不过，它并没有妨碍我一觉到天亮。



小时候的害怕，已被尘世里的疲惫掩埋。



当然做了一些奇怪的森然的梦，不过它们都没有将我惊醒。早晨的时候，摸了摸后背，只是有点儿汗湿。



开得门，眼前一派舒展。对河北岸的龙山县新寨村也刚刚醒来。它的清朗里，名叫油枞包的几座高耸山峦，正斜依成一种脉脉，温软地望向我。而酉水，在一种静默如处子的温婉里，深青得直让人心碎。所有的誓言与表白，一时都失却颜色。若你不曾爱过，那又还有什么可说。



6

这些年，我像淡云，飘过一个又一个乡村。氤氲的山岭间，我看见欺骗与谎言乱象丛生，卑劣与无耻同床共枕。



无能为力。我常常愧对那些老去的与土地相依为命的生灵。晨曦，夕阳，星子，月光，鸡鸭，牛羊，蛙鸣，狗唱，习以为常的事物，总是让我羞愧难当。



此时，我依然让自己静静地坐在对面，我凝视着自己的双眼：而你将如何存在。



2023年2月28日 写于保靖

《缀》

作者：卢瑞龙


1

从前，裤子会破洞。破洞，是因为和伙伴们玩闹，也因为砍柴禾扯猪草时被刺抓，还因为穿旧了洗多了薄如蝉翼了。



破了洞，终归是怕挨母亲的打，常常就混在要洗的衣物中间装蒜。



当然多数时没挨打，却几乎都挨了骂。挨骂时低着头，不敢抵嘴。心里却想：总是没有挨打痛啊。



每每骂完，母亲照例就会进行缝补之事。若是破得小，她便直接用线缝上。但凡破得大，她就会找来碎布，垫在裤子里面，再以针线缀连。当然，无论破得大小，母亲的活计，都很细密匀称，即便多的时候有几个补巴，那也都是方正圆满和谐顺眼的样子。



2

如今，裤子破了洞，比如我穿的牛仔裤，它也破了洞，我却不知怎么回事。



自然，我也不用担心会挨打了。而且，骂也不会有人了。至多，就是孩子他妈无用地絮叨几句。所以，再也无需混在脏衣物中间去了。



不仅如此，我还有几分窃喜。我终究接近了街头那些穿着四处破洞牛仔裤的女孩子以及女人们了。老是老啦，倒也小过得一把流行时髦的瘾了不是吗？



3

母亲在老家，她骂不到我了。



母亲快80岁了，她也打不赢我了。



母亲已是活脱脱的在世时的外婆模样了，她无法把线穿过针眼，她也已缝补不拢我裤子上大大小小的破洞了。



4

亲亲人，远远乡。



长长路，深深肠。



酸酸甜甜跌跌撞撞入梦。



我拿什么又如何去缀？



修改2022年11月5日微信记录 于保靖

《早安，新寨》

作者：卢瑞龙


1

我的双眼，是精密的空气检测仪。不信？只要越过碧绿的脐橙园，又越过苍翠的山丘，我就会知道，一派的澄澈素净里，一枝一叶，历历可数，纤尘不染，一切都明晰而亲爱。



我的双眼，是顶级的测谎仪。不信？你说话时，只要平视我，对，就直勾勾地、静静地，不用惊慌，也无需深情。我就会知道，你的假，你的真。



2

清晨，从三楼的房间，推开窗，无需迎请，新的时光，娓娓而来。



我站在窗前，我的问候，从楼下的菜园，爬向旁边树巅上的鸟窝，再走下来，经过陈志珍、胡生、胡本翠以及胡明忠的屋子，又趟过酉水河，最后翻过对河北岸龙山县新寨村高耸的油枞包山岭，苍茫远去。



我生活的村庄，我路过的村庄，我想要的村庄，是清晨在鸟儿的啁啾里醒来、在鸡鸭的鸣唱里醒来；是白天在阳雀花、橙子花、豌豆花和油菜花的芬芳里盛开；是夜晚在萤火虫和阿公早烟的明灭里飞舞、在摇蓝曲和阿婆纺车的悠扬里缠绕；是日子在稻田和麦地的明丽里翻着金波、在栀子和桂子的馨香里不堪迷醉；是岁月在两小无猜里二丫嫁给二狗、在人亲骨头香里翠花、朵朵，家福、兴旺他们一生都不远离。



年长月久，瘟疫和灾荒进不得寨门，炮火和谎言哑在山外。日落日升，水草丰美，五谷丰登。月圆月缺，牛羊满坡，儿孙成群。



家家笑，户户乐，满园春，满庭芳。



3

我是我自己牵着的长不大的孩子啊。



我是我自己心里勇武矫健的小伙啊，我是我自己心里美丽善良的姑娘。我是我自己心里的溪水清波荡漾啊，我是我自己心里的蜂蜜甜润流芳。



哪年哪月都愿为你舞，每时每刻都想为你唱。



你是我的纵情，你是我的脐肠。我完全完全地张开，纳容你海浪千万里的潮涌。我身体的深处的通道里，住着缠绵和缱绻，住着生生死死和地老天荒，住着拥和吻，住着如来和观音。你若不知，也好。你若明了，千种温软，万般美妙。



4

早安，新寨。



2023年3月7日 写于保靖

天晴了
​
​没什么稀奇
​
但​我很欢喜
​
​满目青翠
​
​就像
​
​遇见了你

《致酉水河或者有也许无的你》

作者：卢瑞龙


我要做一缕风，依恋的风，春秋冬夏的风，千山万水，跟你去

我要做一尾鱼，嬉戏的鱼，年长月久的鱼，随波逐浪，跟你去

我要做一个你，美妙的你，前世今生的你，相伴相依，跟你去

每一眼都荡漾啊，每一吻都颤栗。每一分都撕心啊，每一秒都裂肺

我的流浪与停息啊，我的黄连与琼浆。我的忘却与镌刻啊，我的地狱与天堂

抱抱我啊，亲亲我。许我耍赖，许我贪婪。许我小小的羞，许我绵绵的缠。许我以绕指柔啊，许我以彼岸花

就在这明媚的春光里，就在你温软的波光里，我安然死去


2023年3月14日 写于保靖

《我不会觉得活着比死了更好》
——悼念亲家符冰文

作者：卢瑞龙


1
噩耗，从天而降
你亲家今天下午死了
蒋波匆忙而来，语速急促
空气，骤然凝固
2015年12月7日19时许
我捏着麻将的手
霎那间无力下沉
接下来，我一直机械地打着
直到最后，输得一塌糊涂

2
夜半12时许，我见到了亲家
还有他的几个亲人，几个友人
香火颤颤巍巍地燃着
亲家以遗照的方式，与我对视
默然地，相顾无语
灵堂内的棺材里，他躺着
灵堂外的旷地上，我站着
冬日夜半的寒风，撕我咬我
泪水不断地从双眼夺眶而出
经过嘴角时，我咬住了它
以一个男人的方式把它嚼碎
吞进肚里，面无表情地
体会那种苦涩的冰冷的滋味

3
过后一个短时间里
我得知了亲家的死因
酒和心肌梗塞
是两个直接的凶手
过后依然的短时间里
我从更多的
各式各样的嘴唇里
听见了有关我亲家的
评价，总结，议论与解读
我无言无语也不想言语
从前，我和亲家坐在桌子的两端
我们之间站着两只酒杯
现在，我和亲家阴阳两隔
一俱黑森森的棺材，站在我们之间

4
亲家属猴，小我三岁
我不知怎么和他就互称了亲家
这嘴上的亲热这心里的亲近
让从围城里出局的我们
在很大程度上，性情相投地
穿过了一段黯然无光的岁月
多少酒酣的夜里
我们和桌子上的啤酒，还有龙虾
痴痴地数着天上的星星
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得清一颗数不清一颗
我们还忘记了多少人与事
我们忘得了一个忘不了一个
我们记得起一件记不起一件

5
2011年3月13日，阴历二月初九
亲家10岁的女儿成了我的干女儿
他的女儿我的干女儿
名叫符文婷和卢诗雨
血缘之外，欢喜之内
我们叫着叫着就更亲了
我们走着走着就更近了
这个漂亮、文静、乖巧、伶俐的女孩儿
和我的一双儿子一起，就像三朵花
在我支离破碎的日子里
次第绽放，清香四溢

6
肯定是要去看亲家的母亲的
叫了一声老婆婆后
我就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老婆婆这个词，是母亲的另外一种称呼
与母亲同义，有着同等的质量与重量
卢儿啊，你以后再也喊不成，亲家了哦
她边说边哭，边哭边说
这个与我父亲年龄相仿的女人
这些年来，一直拉扯着她的儿子我的亲家
以及她的孙女儿我的干女儿
我不知怎么劝她，一颗字都说不出口
旁边的他人，却一直在劝，劝了又劝
她满头的白发，就像古稀的长河
在我的眼前，汤汤流淌
以后，我要多看看她陪陪她听听她敬敬她
尽管，她曾啰哩啰嗦地干扰干涉过
我和亲家的喝酒、放纵以及放荡
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和我黑发的亲家一样
从此变成了从前，去了、走了、远了

7
过后，我与亲家的哥哥姐姐姐夫妹妹妹夫
在灵堂里外，尽着家人与亲人的份内之事
他撒手了，可以不管不顾地去睡去醉去野
可是我们，却还得继续接下来的日子
继续跌跌宕宕，继续跌跌撞撞
这当然还包括，我在他的父爱之外
对符文婷与卢诗雨的另外一种父爱
我得以另外一种父爱支撑她
在一个正常的状态下往前走
我得看见她进入想进的大学
我还得看见，有一天
有一双王子的手，为她，披上嫁衣
当我老了，她还得，给我添几个孙子
几个孙子，就是几条小鱼、几只小鸟
就像现在的符文婷卢诗雨和卢灯卢庆
在我的膝下身边，游着飞着舞着唱着

8
亲家，在我以微薄之力所做的
一切与你有关的事务的当口与缝隙处
我还想，和你说说话
你前些日子说你如果哪天走了
就要我把诗雨当亲生女儿看
你为什么如此狠心，一语成谶
我原本心里想着，划算着
过些日子，我请你喝酒
亲家俩像往常一样，闲扯、谈心
我其实还想，如果明年可以内退
我要好好梳理一下曾经与过去
一起谋划一份属于我们以后的事情
也许是为钱，主要是不甘心
过去的，错就错了
丢就丢了，败就败了吧
就当是不再像今天回望昨天时那样后悔吧
还有，亲家啊
胡萍她不算是一个坏女人
尽管此时我有一点点儿怨恨她
这些年，她想必也过得不容易
在一些不得已之外
想必还有更多的不得已
今后，我会与她保持一份联系
主要是为卢诗雨，其次是为你
当然，我和她也是朋友
今后哪天我或者还会陪她来看你
其他的就不说吧
或者是想到了再说吧
哦，还忘了
我和蒋波给你送了两个花圈
你就当作你喜欢的植物
栽种在你以后的门前吧
我还给你送了一床踏花被
希望你不嫌弃
那边想必很冷，你或许用得上吧

9
掩棺，在小葬时进行
掩棺，亲家
就是看你最后一眼
作为最亲近的人
我和你妹妹冰燕搀着你母亲走在最前面
她搀左手我搀右手
你母亲呼天抢地时
我们同时都在呼天抢地
你母亲一句老三啊的同时
我也喊你
老三啊！我来看你
老三啊！你知道吗
人就是这么旋的
地就是这么转的
天地就是这么塌的
老三啊！
你怎么那么黑那么瘦
你累了还是病了
你怎么不休息不吃药
老三啊！是你吗？怎么有点儿不像？
我怎么看不清你的脸
老三啊！你是装睡吗？
你连你母亲也不理也不应吗？
你快起来！
和我一起搀老婆婆啊！
我！搀！不！住！她！了！

10
亲家，我眼睛水浅
无用的人一个，偏偏嘴巴又多
你又该烦了吧？
你英俊，帅气，豪爽，义气
你平易，温和，话语不多
有时还像一个，文静的处子
你的优点多于你的缺点
那些美好的词语与字眼
我并不是要刻意往你身上粘
作为亲家，我很惭愧
我以为还有很多机会
我一直以为我们都会
从命运的的阴差阳错里走出来
从自己的那时年少里走出来
从曾经漆黑的暗夜里走出来
我其实忽略了，在一定程度上
你也还只是，一个需要被呵护的大男孩
我忽略了，当你打我电话、来我办公室
到我家里、以及邂逅时的欲言又止
曾大都遭遇了我的教训、指责与妄议
你该是怎样的失落、孤独与绝望啊
我或者可以给你一些你需要的什么
至少也作为一根拐杖啊
我可以让你认可我的方式还有态度
这样，你或者就不会如此溜走
你或者会以一种我们都认同与接受的方式
在适当的时候，退场、谢幕
亲家，你混蛋！
卢瑞龙，你更混蛋！
但是亲家，这次，你走出来了
你一袭单骑，绝尘而去
希望那边，终有一个人
等你，懂你，想你，念你，疼你，爱你
你先走就先走吧，你小些，我要让着你
我想我该闭闭嘴了
我！在！梦！里！等！你！


2015年12月7日至10日 于保靖
2021年3月16日整理 于保靖

《缪斯的孩子》

作者：卢瑞龙


1
除了创作以外，阅读、欣赏、社团、沙龙及其一切正面的举动，无一不是出于对文学由衷的爱。

你，就是缪斯的孩子。

2
诗歌、散文、小说、戏剧以及评论等等，它们也就是一些体裁，无一例外地承载着你想要的表达。

没有优劣之分，也无先后尊卑之序。你喜欢就好。就像一大桌子菜，你喜欢吃的，就多夹一筷子。

3
人世的书，浩如烟海宇宙，你穷极一生，也不会读得完。

读书不见得要以读的数量多而论，这并非是一个完全正确的标准。

读书并不是为了标榜与炫耀。一切遇到的书，都是你的幸运。

读书要记得思考、观照，竭力参悟其妙。

读书要进得去，出得来。要知道书本源于生活，反过来又滋养生活。这才是真正的要义。

4
你投去一把匕首，刺中了一个敌人。你扣动一下扳机，打死了一只豺狼。

你种下一朵蔷薇，安慰了一个少女。你燃起一堆篝火，温暖了一个归人。

还有你无意间真挚淡淡的叙说，让芸芸者心生对这个人世多少美好的执念。

如果你善良、亲和，如果你总是希望这个人世更好。那么你笔下的这些爱恨，都具备了深切而恒久的意义。

5
来，现在你看着我的眼晴。

我和你一样，都是夜行人。

如果今晚天上没有星星，那么文字就会在心里亮起一盏灯，把前路照亮。

路不知通向何处，但我们都得往前走，我们其实一直在往前走不是？

来，现在让我抱一抱你，握一握你的手。让我们都永久记住，今夜的我和你，今世的我和你。

6
不必在意于发表，它们只是途径，无论网络平台、新融媒抑或纸质报刊。

不必去参加各种名头的比赛，有些是噱头，有些是作贱。

不必刻意染指凶杀、言情、玄幻。

不必关乎于商业，插上草标，低下额头，跪下双膝。欲望与金钱，什么时候具备了资质去做评判？

不必迷信采风、笔会、论坛，写作本来安静而干净，它是一个人的思索与追问、栽种与躬耕。

7
文人相互轻视、彼此抬举，一边倒一头热，很多的喧嚷与无聊。

你看《三国演义》里的关公，他才千百年地忠义，单骑丹心，守住了门庭。

你看《游子吟》里的慈母，她才千百年地慈悲，穿针引线，温馨了家园。

8
写作，是父母对儿女的舔犊，是天天年年爱的积淀。

写作，是十月怀胎后的一朝分娩，动地感天。

写作，是一道又一道伤口结的痂磨的茧。

写作，是飘泊的孩子按住乡愁忍住疼，字字句句，只报平安。

写作，是酸酸甜甜的、跌跌撞撞的、埋在心底的、从未忘却的初恋。

写作，是对少年轻狂磋跎的抚摸，是多情岁月里的遗憾与不甘，是仰望星空时的千思万念。

9
最重要的是你表达了哪般。

你是否鞭笞了恶，赞美了善。

你是否聆听过陌上花开，你是否悲悯过人世冷暖。
你是否在历经了苦难以后，还依然记得当初的梦想与誓言。

你是否相信，寨子以外，山的那边，黑皮肤白皮肤、蓝眼珠灰眼珠，他们一样有着真诚的笑脸，一样地劳动、歌舞，一样地可以和我们心手相牵。

你是否相信，终有一天，世上的生灵都说着同一样的语言，没有了偏见与争端，没有了界碑与边境线。火药都回了潮，刀与剑都生了锈，钱和权都不再横行于道路中间，低头抬头，水碧天也蓝。地球只是一个大一点的寨子，筚路蓝缕胼手胝足的男人女人可以走得更远。

10
树木有树木的挺拔。

花儿有花儿的绚烂。

大海有大海的深远。

小溪有小溪的清浅。

山峦有山恋的伟岸。

雾岚有雾岚的温软。

天地万物，纷呈相间，多姿多采，美轮美奂。少了哪样，色彩都不斑斓，画面都不完满。

11
你看，我是说得有一些凌乱。但是，你听懂一点儿了吧？

写作，并不好玩。你要心存感恩与敬畏。你要相信宗教与信仰，它们的高远，它们的庄严。

写作，你也不要怕，其实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与技法。水流动了，才有形款。

来，现在，你拿起笔，舒展四肢，打开心扉。让心泉汩汩地渗出来、浸出来，汤汤、潺潺、湲湲，一线清流，又一线清流，终究恣意而成汪洋。


2020年3月4日 于保靖修改旧作

《掠过里耶》

作者：卢瑞龙


1

今晨，为朋友驱车至60公里外的清水坪镇开会。



会议既与我无关，又无熟人故地可访游，我便邀自己往镇对门酉水河北岸的里耶小镇驶去。



2

又见里耶。



里耶是龙山县南端的一个小镇，土家族、苗族聚而居之。里耶为土家语“拖土”之意，因为土家先民由原始的渔猎转向农牧垦殖以人力拖犁耕地而得名。



小镇的东边，有一条由柳坪村至梅茶村的沿河防洪长堤。为2001年至2003年下游保靖县建碗米坡电站时所修筑。源出鄂西的酉水，由此入湘。在里耶这一派狭长的平坦开阔处，它收起浩荡，显现出性情中清美的一面。长堤总有十来里长，蜿蜒妖娆。如一堵挡风的墙，可以让人睡上一些安稳的觉，做上一些安静的梦。



小镇的中间，有一片明清古街区。在现代错列的建筑中间，它如形容姣好的女子，清丽着自己的清丽，总是让人心动。其间有中孚街、埠平街、万寿街、辟疆街、夹街、河街、景丰巷……断而复连，隐约绰约，出幽入深，曲而又折。



小镇的西边，是一列如同睡美人的山峦，名叫八面山。八面山为土家语“树木补”，意为“祖先船”。



八面山南北走向，长40多公里，最宽处有7公里，为湘渝边界的天然屏障。最高海拔1400多米，雄奇险峻。山顶上为50多平方公里的台地，其间的村寨多以刀和营命名。在36刀与48营里，神出鬼没的土匪，曾留下罄竹难书的抢掠杀戮。山巅上，一直飘荡着硝烟与烽烟。



是中国人民解放军47军141师的勇士们，在1950年1月攻下了无路可攀的接天燕子洞，聚歼匪徒4千之众。他们的热血和生命，换来了山民庄严而幸福的生活。山顶上，岁岁年年，金银花和映山红漫山遍野恣意绽放;牛羊安详地吃食青草，一坡铃声叮当，一岭铃声清脆；一朵又一朵风筝，在湛蓝的天空幸福而自由地飞翔、轻唱。



而现在，雾岚正缠绕着长堤与八面山，目力所及，多是若隐若现的缥缈。又兼长堤在做一些修补，禁止登临，于是，在古街区行走便是唯一的恰好。



一应的木质建筑，在封火墙的间隔里无言地沉静。与它们握手，又或者是轻抚它们的脸庞。在两相的对视里，扑通通的心湖漾起初恋时节的涟漪，红红的、润润的、酸酸的、甜甜的。长长的岁月里，最好的倾诉与聆听，就是建筑。所有的秘密，都深藏在每一块壁板与每一片瓦缝里。



油炸食物的香味与风儿牵着手，从巷子的那头轻缓地走过来。对于我迫不及待的表情，它们抿嘴而笑。而我，已顾不得斯文，在一个老大娘的油粑粑摊前，如饿狗扑食，收起了自己的文化还有穷讲究。



当然，这不能全怪我，在远离乡关的一些山水里，乡愁常常是从心里跳出来，在我的舌尖上，与那些熟悉而亲切的味道一见钟情、难舍难分。



又有几家大姐在巷道两边的自家门口，做着团馓。这些在我小时候过年才会有的隆重举动，正热气腾腾、糯香馥郁地在这样平常的日子里生长。



我不禁幸福地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



大多人家的一楼，被辟为经营的门店。食品、衣物、用具、电器，林林总总琳琅满目。但店主是悠然的，或坐在店外的椅子上，双手抱头，两腿长伸，把自己打扮成很享受的模样；又或相邻的三四个围在一起打纸牌，在起落的输赢里，没有一句的争吵……好像挣钱，只是慵懒生活的附带，不必去费多少心力。



北边一些，是古秦城遗址。



2002年的6月，3万6千多枚秦简牍被考古学家挖掘出世。抹去泥土，抹去烟尘，秦王朝的容颜和性情，渐渐向我们露出一角、现出一端。



而里耶，也在纷至沓来的络绎不绝的脚步与声音里，迎风招展，日益繁华、雍容。



秦王朝立世15年，日日杀伐与征战，这时光长河里的一霎一瞬，短促，如沧海一粟。但是，它胜利的辉煌与荣光却描写了华夏最初的千辛万苦的统一；而其中的九九乘法口诀表又让我们看见，昭示着我们的祖先在人类的最先前处，聪明、快乐、精准地计算着岁月与生活。



3

古街的沉静，也给了我一分沉静。我和自己，边走边看，一言不发。阳光也加入了我们，她从瓦背上与树枝叶缝间溜下来，笑意盈盈，如影随形。在一些雕花的窗棂前或墙院的拐角处，我们同时停下来，做一些相关故事情节的猜想。在一处门庭下面洁净的石阶上，我坐下来，在手机上种下一些我喜欢的文字。他们伏在我的肩头，模样俊俏，目光温柔，呼吸均匀，乖巧安静。他们懂得我文字里富含的成分，比如：遇见、感念、牵挂、祝福、不甘、不弃。



2018年11月2日 写于保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