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雞籠。歷史場景再現
第八集 大航海貿易中的北台灣之二
各位好,我是台灣海事博物館社群的主持人姚開陽,歡迎觀看「大雞籠。歷史場景再現」。今天是第八集,主題是「大航海貿易中的北台灣之二」。和其他各集一樣,本節目除了有豐富的故事,更有許多我自己繪製的歷史場景再現插畫,來創造沉浸式的體驗,這是我們節目的特色,是別人所沒有的。
西班牙發現美洲新大陸的白銀礦讓好大喜功的腓利二世有豐富的本錢揮霍,墨西哥的白銀大量被鑄成銀幣用船運來遠東採購中國的商品,而中國人對於白銀似乎也有無窮盡的胃口,大量的中國商品由華商運往馬尼拉,換為白銀流回中國,每年以百萬銀元計。
以1587年英國人在太平洋上搶劫到的一艘西班牙商船為例,船上的絲綢價值就高達30噸白銀。西班牙人佔領雞籠和淡水之後,將這兩個地方整合入西班牙的「大帆船貿易」體系當中分霑美洲白銀帶來的商機,提升了雞籠和淡水在東亞海域的地位。
中國人歡迎白銀的背景,是因為明朝政府發行的大明寶鈔到了中葉以後發行量太過浮濫而貶值,遭到市場的拒絕,但由於中國內地產銀稀少,在供過於求的情況下銀價自然大漲,而加強了輸入白銀的動機。估計從萬曆元年到崇禎17 年(1573-1644)的72年之間各國輸入中國的銀元總計至少超過一億兩以上。在長達250年的馬尼拉—阿卡孛果大帆船貿易當中,有多達4億披索從墨西哥被運到菲律賓,幾乎全部用來買中國的商品。
長期的白銀淨輸入讓明朝成為全世界最富有的國家,並建立了銀本位的金融體系。當時全球大約四分之三的白銀都在中國,一直到十八世紀初英國人把鴉片賣到中國才開始流出。
西班牙的白銀都產自墨西哥、波利維亞和秘魯。白銀要壓鑄成銀幣,俗稱墨西哥銀洋,簡稱「墨銀」,在中國一直流行到十九世紀。而日本在1530年後發現石見銀山,日本白銀的出現也刺激了中日之間的貿易,改變了西班牙美洲殖民地單一的白銀來源。
黃金和白銀是最早的國際貿易支付工具,但並不是在每一個地方都行得通,像在東南亞印尼群島一帶出售香料的當地人對金銀的價值就沒有概念,他們只想要稻米和棉布,想買香料的荷蘭人只好先向盛產棉布的印度購買,而印度當地習慣以金幣或銀幣做為交易工具,所以荷蘭人還得先去張羅金銀的來源。從歐洲母國運來太遙遠風險也太高,荷蘭人因為獨立戰爭和西班牙人交惡也無法獲得美洲殖民地的白銀,剛好這個時候日本石見銀山大量開採,就成了荷蘭東印度公司除了搶奪西班牙運銀船之外唯一的白銀來源,這就是為什麼荷蘭人那麼重視和日本關係,甚至不惜卑躬屈膝的原因。
但是要用甚麼來換取日本的白銀呢﹖日本人喜歡的中國絲綢就成為最佳選項。荷蘭人只要用東南亞的香料和印度的檀香木就可以在原產地以很低廉的代價換得絲綢,如此就形成了以中國絲綢換日本白銀﹑以日本白銀換印度棉布﹑以印度棉布換東南亞香料,將東南亞香料運回歐洲獲得暴利的循環,這一切都不必從荷蘭運出錢就可辦到,先決條件是要壟斷這一個循環系統,這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一直努力在做的事情。
但這是指十七世紀上半葉,當後來日本產銀減少,荷蘭和西班牙和解可以取得美洲白銀,加上絲綢銷往歐洲市場獲利更高,這個循環就逐漸衰退,從地區貿易變成跨洲貿易。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荷蘭人願意放棄台灣大員,把力量集中在巴達維亞。西班牙人改變的更早,他們發現根本就不需要維持北台灣的據點,因為中國商船會把貨載來馬尼拉交易,如此成本和風險都更低。
當年西班牙銀幣一枚披索(peso)等於8里爾(real),我們常在荷蘭文獻上看到以里爾計價,那是由於西班牙幣在亞洲是強勢貨幣,所以也通用在台灣的荷蘭領地。荷蘭人本身的幣值單位為荷盾(Florin),東印度公司計算貨物總值、支付職員薪水和公司收支帳才以荷盾計算,其他稅收、罰款、交易等則多以里爾計算,兩種貨幣通用一直延續到荷蘭統治的末期。
由此可知台灣人接觸西方的錢幣非常早,由於西班牙銀幣的成色比較純,所以大家都愛用「番錢」,中國通寶沒有人要收。郁永河在《裨海紀遊》當中說:「市中用財,獨尚番錢,番錢者紅毛人所鑄銀幣也。臺人非此不用。」清楚描述了這一現象。
我們常被影視作品所誤導,以為明清時代的古人上酒館吃頓飯掏出一枚銀元寶來付錢,如果真的是這樣,店家找的錢可能是幾百串銅錢,得用騾子才駝的回家。事實上銀元寶是地方政府用來上繳稅金才特別鑄造的,平常一般人多使用「番錢」,也就是墨西哥銀幣。
西班牙國王曾經多次試圖限制美洲白銀直接運來菲律賓採購,但是由於銀在亞洲的價值很高,而中國的貨物又很物美價廉,利之所趨許多船隻都甘犯禁令,造成美洲的白銀大量流失。反而讓西班牙缺少足夠的資金解決尼德蘭獨立的問題,八十年戰爭的失利讓荷蘭獨立建國,之後成為西班牙強而有力的競爭者,這和美洲白銀流向東方都有關係。
西班牙當時強盛的國力完全建立在美洲的白銀上,由於財富來得太容易,讓西班牙人無心發展科技建立產業,都拿去買奢侈品,當銀礦來源枯竭就一無所有,迅速跌落成為二、三流國家。
這幅圖表現生理人也就是西班牙人口中的閩南華商手中拿著一枚16世紀的西班牙銀幣一吹,靠近耳朵聽聲音是否清脆來辨別它的真偽。因為西班牙銀幣一進入中國不久就有華人開始仿造成色不足的偽幣,所以華人常用吹銀幣聽聲音的方式來判斷,這個方式一直沿用到民國時代。
各位可能注意到他手中拿的這枚銀幣不是正圓形的,這種銀幣叫做COB(Cabo de Barra),中文翻譯做「切幣」或「方幣」。這是用壓製切割方式製造出來的銀幣,方法是將原料銀融化後打成銀板,再用印模在板上壓出圖案,然後稱重,剪斷多餘的銀,所以無法成為圓形。墨西哥由1536年起用手工打造的銀幣就是長這個樣子。
墨西哥銀幣華人統稱為「墨銀」,有一種有國王圖像的由於戴假髮的側面讓華人以為那是釋迦摩尼而稱之為「佛銀」。墨西哥獨立之後以老鷹國徽鑄造的銀幣華人則稱之為「鷹洋」。「墨銀」的尺寸、重量、型制影響全球的銀幣跟隨,包括美元、日本明治龍銀、大清龍銀、或民國的袁大頭和孫小頭帆船幣等等。
前面提到「生理人」。「Sangley」是呂宋島的西班牙人對中國商人和移民的稱謂,可能來自於閩南語的音譯,直到今天閩南語和客家語中仍稱做買賣的生意人為「生理人」。
我們由當時西班牙人的記載中可以看出,他們對生理人的勢利狡詐和貪婪印象深刻。艾基水神父(Jacinto Esquive)曾這麼說:
給錢滿意,中國人就會工作(Se lo pagan lo hacen los Sanleyes)
道明會主教阿都阿鐵(Diego Aduarte)說:
獵犬對獵物的敏銳還不如中國人對錢。
當時的西班牙人認為中國人逐利、好利,而且相當勢利。生意人追逐利益是天性,無可厚非,但生理人不僅逐利好利勢利,還很不守信用,經常講好的條件第二天反悔要求加價。甚至用外表包銀的假披索藏在袖裡,故意交易不成將對方真的銀幣掉包換成假的還給對方。
艾基水神父記載西班牙人用白銀向原住民購買魚、獵物、木柴、鹽以及其他東西,中國商人則用「小東西」(chucheria)來向原住民交換黃金、硫磺、藤、獸皮等物,而原住民和西班牙人交易所獲得的銀最後也都流向中國商人, Sangley成為整個交易中最大的獲利者。
原住民本來對銀的價值沒有太大概念,但生理人鼓勵原住民在和西班牙人交易時要求對方用銀幣支付,因為生理人對白銀有無窮盡的胃口,於是透過這種三角交易,白銀大量流入生理人的手中。艾基水神父曾在1632年的報告中警告白銀流向問題的嚴重性,並且列為西班牙人在雞籠統治的三個危機之一,可說是洞燭先機。
當時參與貿易的還有一種人,那就是中國官方所謂的「倭寇」,弔詭的是「倭寇」和「生理人」其實是一體之兩面,甚至根本是同一夥人,因為他們原來都是海商,當海禁時為了生計鋌而走險,就成了「倭寇」。
「倭寇」從字面上的意思是「日本海盜」,海盜在今日是國際公敵,但當年的倭寇卻不能和海盜完全劃上等號,有相當的成份是「海商」。中國海商很早就存在閩浙沿海,昌盛於宋元時期,到了明代突然海禁,嚴重影響這些海商的生計,於是由地上轉入地下,成為朝廷口中的「海賊」並勾結日本「倭寇」。到明中葉時,倭寇當中日本人比例反而不如中國海賊,所謂「大抵真倭十之三,從倭者十之七。」從倭就是華人。
從1549年到1683年橫跨明清兩代實行海禁政策期間,台灣成為十分重要的貨物集散中心,因為中日雙方在這兒從事非正式商業貿易。它大約可以分為三個時期:第一階段是1549年-1567年:因為海禁中日貿易成為非法活動,往往牽涉戰爭,譬如倭寇汪直進攻明帝國江浙沿海地區被俞大猷和戚繼光擊退,部份逃到台灣雞籠。
第二階段是1568年-1642年:這時候出現西方人,包括葡萄牙人在澳門、西班牙人在馬尼拉,以及後起之秀的荷蘭人逐步取代葡萄牙人的地位,在這段期間西班牙和荷蘭人分別在台灣北部和南部獲得基地,同時倭寇持續和西方人鬥爭,之後鄭芝龍歸順大明,倭寇問題基本結束。
第三階段是1642年-1683年:西班牙人、荷蘭人相繼離開台灣,施琅征台明鄭滅亡,台灣在併入大清之後兩年的1683年,康熙皇帝宣布解除海禁,傳統的東南亞貿易復甦,就如同曹永和院士所說的:「台灣再度成為置身東亞主要貿易航線之外小小的邊緣地帶」。
曹永和這句話很有意思,台灣其實是因為中國的海禁而獲利,由於台灣的地理位置適中,加上中國視台灣為化外之地不在海禁範圍,所以成為最佳交易轉運站,海禁下的中國海商是非法的,或甚至被視為倭寇,台灣是海商的交易中心,自然就會被朝廷認為倭寇雲集的海盜巢穴了。不過只要海禁一開放,台灣的價值立刻喪失,回到原來的「小小邊緣地帶」。
台灣只有在大陸封閉或被孤立的時候才有被利用價值,十六世紀是如此,冷戰時代是如此,今天中美惡鬥還是如此。鑑古知今,學歷史很重要呀!
以上是今天的內容,謝謝各位的收看,我們下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