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菜囉
#李瑩瑩
#<2>
 
 他是我的初戀情人，擁有陽光外形的他有個典雅的名字，沐玉舒。

 我們的學校比鄰而居，我就讀聖光女中，是一所女子高中。他就讀我們隔壁的天主教學校，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

 記得在幾個月前他和幾位同學來我們學校的園遊會，當時他來到我們班的攤位前玩遊戲，九宮格投球。他身形高瘦，頭上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帽沿下有著一雙讓女生難以抗拒的雙眼，他用充滿魅力的眼神看著我說道：「如果我能全投中，妳就給我妳的Line，好嗎？」

 他的話一開始我並沒有放在心上，隨口答應了他：「好啊！如果你全投中就給你！」

 但當他站上準備位置的時候，他散發出來的自信與氣勢讓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他抓起籃子裡的棒球，用著像似職業選手的姿勢投出第一球，我看見棒球筆直精準地命中右上角的板子。

 我知道，那不是運氣好，他真的很厲害。

 緊接著第二球、第三球、第四球他都沒有失手，棒球在他手中彷彿被賦予了生命一般，此時一旁的同學們開始鼓噪了起來，看來我勢必得交出我的Line了，但不知為何心裡卻有著一絲絲的歡喜。

 這時九宮格上只剩下中間的五號木板，周圍的同學們突然都安靜下來，現場的氛圍好像是棒球比賽中的九局下半！兩好三壞慢球數，兩人出局，只要投手三振打者比賽就能獲勝一般。

 我緊緊抓住手中的水瓶，默默地在心中祈禱著，投中吧！我希望你能投中！

 他緩緩地拿起最後一顆球，屏氣凝神地看著最後一塊板子，他將球握在手中把玩了一會，隨後再一次地投出。

 結果卻讓人大失所望，他打中隔壁的板子，而隔壁的同學卻是一個板子也沒命中，全靠他「意外的最後一球」才撿到一瓶礦泉水，圍觀的同學們悻悻然地紛紛散去，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不投中的。

 他脫下帽子用肩上的衣服擦去汗水，再把帽子戴上，他一同隨著朋友離去，我看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不停地交錯，突然間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煞時間我彷彿觸電了一般，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很奇怪但又覺得很欣喜。

 放學後我在校門口遇見了他，原來他在等我，我們一起散步回家，不久後，我們就在一起了。他每日早晨都會來接我，我們倆再一同走路上學，這一天他一如以往，而我的心情卻有點緊張。

 因為，我準備把我的第一次給他。

 這一天我翹掉最後一堂課，偷偷跑去他們學校，準備給他一個驚喜，因為他們比較早放學，所以我只能慢慢地在校園找他，他平日放學後會和朋友們在球場打球，但今天球場上怎麼不見他的身影。

此時我突然想到，他偶爾會在體育器材室裡整理器材，他帶著我走過校園好幾次，所以我很清楚器材室的位置，但我走到器材室前卻感覺不太對勁。

為何器材室的大門上插著鑰匙？

是他忘記拔鑰匙了嗎，此時我突然有個想法，我想偷偷地進去嚇嚇他，我小聲地轉開鑰匙，躡手躡腳地走進去。這時我發現怎麼沒有開燈，當我在找開關的時候，我聽見奇怪的聲音，似乎是喘氣聲，有男有女，我好奇地縮在跳箱旁往裡瞧，而我竟然看見此生最不堪入目的畫面。

玉舒他竟然正在和一個女人做愛！

而且那個女的還是我們班上今天請病假的宋語茜！

他不停地用沾滿淫水的堅硬肉棒猛力地抽插著那個賤人，他的雙手還不忘挑逗那賤人的奶頭，他們倆不停地享受著彼此的身體帶給自己的快感。

 「玉舒，你的肉棒好大好硬好舒服喔！」

 「今天只能一次啊！我等等還得去見瑩瑩。」

 「瑩瑩？你上她了嗎？」

 「還沒呢，她有點難搞……」

 真虧他還有想到我的存在，這時我突然發現右手掌有一股疼痛感，我往下瞧發現我的指甲竟然深深地嵌入手掌心，流出汩汩鮮血。

 我安靜地起身離開了器材室，走到校門口時天空開始飄起了微微細雨，我想這種場景挺適合我的。不到一會兒雨勢轉大，我茫然地一個人走在街上，我不知道該去哪裡，但是心裡頭一個歸屬感似乎引領著我，走向能讓我安心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我停下腳步抬頭一看，我走到爸爸的麵館─大成麵館。

 這時候爸爸還在裡頭備料，他轉身一看到我嚇了一跳，趕緊跑出來接我，但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突然停下腳步，一臉驚恐似乎被什麼東西嚇著似的。

 是我的眼神嗎？

 爸爸二話不說馬上把我抱入懷中，爸爸的肩膀很寬廣又厚實，此時我突然想起以前在麵館裡幫忙的時候，看到了許多不知道如何解釋的奇怪畫面，我一直把這個疑惑放在心裡。

但我相信爸爸，他是個好爸爸，會一心為我好的爸爸。

 我在爸爸的懷裡沒有哭，只是輕聲地說了一句：「爸爸，教我煮麵吧。」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二十四節氣
 
西元2021年7月22日。
陰曆：六月十三。
節氣：大暑。
湯品：仙草排骨湯。
 
大暑，水深火熱，龍口奪食。
 
大暑節氣一般都處於三伏之中的「中伏」階段，是一年中日照最多、氣溫最高的時期，大部分地區乾旱少雨，故有「冷在三九、熱在中伏」之說。
 
此節氣的高溫屬正常現象，如果沒有充足的光照，許多農作物生長將會受到影響，但若連續出現長時間的高溫天氣，則對農作物不利。因此農民們會適時地收穫早稻，不僅可減少後期風雨的危害，更能確保產量豐收。
 
在此酷熱的天氣中搶收搶種無異於「龍口奪食」。
 
大暑節氣飲食宜解熱怯暑、清熱解毒，仙草乃一佳選，不僅藥食兩用也能冷熱雙食。
 
※
 
酷熱的夏季中，就連披上黑衣的夜晚都讓人覺得心浮氣躁。在城市昏暗的巷弄中一名穿著背心的壯漢與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士一同併行，這場景煞是詭異，但又見怪不怪。
 
此時，陸謙瞥見了路旁的小店面裡有兩個似曾相似的身影在餐桌間來回穿梭，他不禁停下腳步多看了兩眼。
 
一旁的陳明凡發現陸謙眼神中不易察覺的波動，問道：「這間店，怎麼了嗎？」
 
「陳醫生，天氣燥熱，要不要來碗仙草排骨湯？」
 
「太熱了，我想吃仙草凍。」
 
「正好，他們家也有。」
 
他的正義，從來沒有猶豫。
 
夜深如止水，他漆黑的瞳孔中搖曳著眼前的篝火，平穩的呼吸帶著一縷又一縷的白霧消散星空當中，周圍森林間的蟲鳴透著令人心安的寂靜，萬籟俱靜應該就是如此了吧。
 
此時他還尚未卸下裝備，一位比他年長數歲的隊友捧著一碗熱湯到他眼前。「隊長啊！來嚐嚐我的手藝，家鄉味！就剩你還沒嚐到。」隊友瞅了一眼在角落保養狙擊槍把老何心血擱置一旁的年輕人，又道：「瞧瞧這小梁真是被你給慣壞了。」
 
這時他還沒有陸謙這個名字，只有代號841的名稱。「老何，讓他去做吧，你應該知道一位優秀的狙擊手有多重要，但……天氣這麼熱你還讓我喝熱湯？」
 
老何瞥了他一眼，又道：「我們在出任務啊隊長！」
 
他會心一笑放下肩頭上的槍枝，端過那碗熱湯，問道：「這湯是什麼名堂？」
 
「仙草排骨湯，隊長啊，我跟你說啊，這個湯雖然簡單，但要煮出滋味可得費功夫啊……」老何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這碗湯是雙親賴以為生的法寶，更是扶養他長大的功臣。
 
眼見老何沒打算停的意思，陸謙擺了擺手問道：「這湯裡的食材只有一樣我有疑問，荒山野嶺哪來的排骨？」
 
老何狡黠一笑好似一位老頑童。「我們蹲守目標的這幾日裡，我發現有野豬的蹤跡，循著活動足跡設下幾個陷阱，要不哪有這野味能享用？」
 
陸謙無奈地搖了搖頭。「全隊裡也只有你有這心思，但也多虧了你，讓弟兄們飽餐一頓。」
 
陸謙站起身來，端起手中的熱湯高喊道：「弟兄們！有熱湯，敬老何！」
 
特種隊員紛紛高舉著碗：「有熱湯，敬老何！」
 
陸謙再次席地而坐，遞給老何一根煙，問道：「老何啊，你為何加入『禿鷹』？」
 
老何心中些許悵然，接過手中菸，燃起一點橘光，待那縷白霧消散後說道：「我的正義，從來沒有猶豫。」
 
※
 
在這個不知是否能見到明日太陽的夜晚裡，陸謙找到了他足以信奉一生的準則：正義，從來沒有猶豫。
 
在此之前陸謙才剛加入禿鷹不久，面對這樣一個空降部隊的成員，多數隊員都心有不服，尤其是老何，經常跟陸謙對著幹，直到一次的夜晚任務中才有了變化。
 
當時全隊隊員因老何指揮不當而身陷敵軍包圍，命懸一線，但隨著遠方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槍響後敵軍竟全數撤退，隨後陸謙扛著重型狙擊槍出現在眾人面前，他拉起頭盔上的熱感夜視鏡向隊員們說道：「安全了，我們可以回家了。」
 
這一刻起所有禿鷹成員才承認了陸謙，紛紛朝他喊著隊中領導者的稱呼：「老大！」
 
老何此時深感羞愧無地自容，正準備舉槍自戕，在扣下板機的瞬間被陸謙及時奪下。「你……為何？」
 
「我們是禿鷹，我要讓每一個人都平安回家。」
 
陸謙朝著隊員們喊道：「從這一刻起，老何就是我的副手，他說的話就是我的命令，懂嗎！」
 
他從未想過當一個獨裁者，只想著能照顧好每一個人，他知道自己是個孤兒，但絕不能讓更多孩子變成孤兒，但在國家背叛禿鷹的那一刻，他失約了。
 
縱使他們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高手，但在筋疲力竭之際，禿鷹們僅僅只能保下陸謙的一條命，但他卻比任何人都想死。
 
他親眼看著老何斷氣，親眼看著他死前拿出一張照片，裡頭是他和孩子們一起料理仙草排骨湯的場景，老何在死前問道：「隊長，我的孩子們……很可愛，對吧？」
 
陸謙還沒來得及回答，那張血跡斑斑的照片便從老何手中悄然落下。
 
※
 
禿鷹死去，一人獨活。這些年他時常想起那段生死瞬間的時光，每個人都不知何時會死去，但總想著保護好身邊的每一個人。
 
陸謙與陳明凡一前一後步入小店，店裡沒多大的空間，只能擺下幾張桌椅，兩人落座後一位穿著小學運動服的小男孩拿著菜單走到桌邊，既熟練又有禮地問道：「您好，請問想點什麼？」
 
「仙草排骨湯，陳醫生你呢？」
 
陳明凡鬆了鬆那條為他帶來幾近窒息快感的領帶。「仙草凍，謝謝。」真是個俊朗的變態。
 
小男孩快步走向店口的料理台，將手中的點好菜單交給一位香汗淋漓的少婦。「媽媽！我點好了。」
 
少婦欣慰的朝男孩點了點頭，像是肯定與褒獎，隨後男孩趕緊走向洗手台去對付比他身高還高的鍋碗瓢盆。
 
陸謙看著那位少婦的背影心想：那應該就是老何的遺孀了。
 
這時一位同樣穿著小學運動服的小女孩，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盤走到了桌邊。「你們的餐點好了，請慢用。」
 
同樣的年紀，多數的孩子都還在父母的保護下成長，而他們卻永遠等不到父親的歸來，想到此處那無處隱藏的痛苦便席捲陸謙全身上下的每一個細胞。
 
「謝謝小妹妹，辛苦了。」陳明凡俐落有禮地接過托盤，將熱湯擺到陸謙面前又道：「點了熱湯就得喝完，我點的仙草凍，也會吃完。」
 
兩人會心一笑，陸謙叫住了小女孩問道：「這附近的鄰居人好嗎？有沒有壞人欺負你們？」
 
小女孩懵懂的想了一會兒，回道：「沒有，大家都很好。」
 
「那就好。」
 
陸謙嚐了一口，果然和老何煮的一模一樣。
 
待兩人用完餐走後，小男孩拾起桌上的一張紙條跑到母親身邊喊道：「媽媽！你快看！」
 
少婦看著那張被兒子手汗沾濕的紙條，眼前突然湧出一片朦朧水霧，維持多年的堅強被那僅僅那數字給徹底擊潰，她趕緊抱住兩個孩子無聲地哭泣著，想念著。
 
※
 
「你這個人看上去冰冷，但卻喜歡吃熱食啊！」
 
「醫師此話何意？」
 
陳明凡屈指一數。「關東煮、水餃、排骨湯。」
 
陸謙笑道：「真是逃不過陳醫生的慧眼。」
 
「你寫了什麼？」
 
陸謙笑而不答，明凡也識趣地不再多問，兩人又再次步入這座城市的黑暗之中。
 
在母親滿是淚水的臂彎中，小男孩問道：「媽媽，紙上寫了什麼？」
 
少婦拭去淚痕端詳著眼前模糊的字跡，一字字地朝著孩子們唸道：「你們的父親是一位英雄，他的正義從來沒有猶豫。」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封城前夕
#<7>
 
2021年4月15日。
新增確診人數：1人。
累計死亡人數：11人。
 
※
 
人們真的在意真相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工作上的真相─夏雨。
 
一年前的某個深夜，首都依舊燈紅酒綠五光十色，路上一個個黃色的大鐵桶正運送著，一雙又一雙的寂寞。
 
他們沒有落單，並肩而坐卻還是孤獨。
 
此時，戴著鴨舌帽的夏雨正在一棟大樓前停車蹲點，蹲點的目標是一位當紅的男藝人。
 
來了！大樓前來了一輛計程車，下來一位讓眾多女性感到秀色可餐的男子，他先是左右張望，確定沒人跟蹤後才關上車門。夏雨手中的相機一連按下數次快門，當男子進入大樓後，她還守在原地，雙眼炯炯有神的她還在等待著，完整的「真相」。
 
又來了！又是同一台計程車！在五分鐘內？
 
顯然是在大樓外繞了一圈又回來，這次車上下來一位風姿綽約的女人，婀娜多姿體態妖嬈，看上去─就不是他交往多年的女友。
 
那雙明亮秋水帶著一抹狡詐，隨後又是幾聲的快門聲響，得到「真相」後夏雨心滿意足地驅車返家了。一路上她想著這一則新聞的標題該怎麼下─「男星深夜會友，竟不是正牌女友？」
 
沒有拍到關鍵鏡頭？那有什麼關係？只要能吸引觀眾眼球，能引起熱烈討論，這樣一來就有價值所在。
 
正當夏雨還思索著標題文案時，車子已經到了自家門前了，她抬頭看向二樓客廳還亮著燈，她知道─爺爺還在等她。
 
夏清風聽見門前的引擎聲便知道孫女到家了，他起身走向廚房待夏雨入門時，飯桌上已經擺著剛做好的一碗湯麵，隨後就聽見一聲熟悉的關心：「記得吃麵，早點休息。」
 
夏雨放下背包取下帽子，帶著些許紛亂的一頭馬尾倚靠在椅背上，喘了幾口大氣後坐起身來拉去髮圈，長髮如瀑的她就喜歡這樣吃麵，雖然時不時會吃到自己的頭髮，但這樣才有在家的感覺。
 
眼前熱氣騰騰的湯麵，已經吃了好多好多年，味道從來沒有變過。夏清風曾經說過：「這湯麵啊！是妳奶奶教我的，這味道不能變！將來阿，妳也要做給妳的小孩吃。」
 
此時的夏清風尚未入睡，他獨自一人坐在床邊，拿起床頭櫃上的照片端詳著，照片上是他與亡妻還有小夏雨。窗外明月皎潔，水銀大地，屋內卻得來一聲輕嘆。
 
自夏雨開始記者的工作後，夏清風從未給過任何批評，並非不想關心，而是他明白，那不是屬於他的戰場，那是屬於孫女的戰場。雖然自己能幫的忙不多，只要孫女好，他就好。
 
真相是什麼？你相信什麼，那就是真相。
 
※
 
這一天的深夜時分，大洋的另一端有一架飛機正緩緩駛向跑道，一輛印著梅花標誌的風華航空飛機，準備返國。
 
機上的工作人員已經接到消息，機組人員檢疫的新規定─3+11。
 
此時沒有人知道，這一架飛機，將會在國內掀起滔天巨浪。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封城前夕
#<6>
 
2021年4月14日。
新增確診人數：5人。
累計死亡人數：11人。
 
※
 
「同學，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我和我爺爺拍張照嗎？」
 
「喔，好啊！」
 
「謝謝你！」
 
揹著背包的夏雨趕緊跑回爺爺身邊，挽著爺爺的手，他們的背景是綠蔭蔥蔥的校園，還有青春洋溢的眾多學子。兩人一同欣喜微笑，捕捉住人生的重要時刻。
 
在那小小的鏡頭裡，是一對笑容可掬的爺孫倆。
 
這一天是夏雨迎接大學生活的第一天，她緊緊跟隨著爺爺的腳步─這是第一步！
 
步入老年的夏清風身形高瘦，深色襯衫和牛仔褲讓他更顯年少，一只眼鏡就能托出他的氣質彬彬。
 
「小雨啊，是新聞系對嗎？」
 
「對啊！爺爺。」夏雨興奮地指著前方的大樓，繼續說道：「那裡就是我們科系的大樓。」
 
夏清風眺望著孫女指引的方向，眼神中若有所思，看似欲言又止。不一會兒，他拿下胸前的老古董，交到了孫女的手中。
 
夏雨愣住了，不知道爺爺這是何意。她低頭看著手裡的相機，那可是爺爺鍾愛一生的寶貝：它記錄過戰場上的生死瞬間、爺爺與奶奶的點頭永遠、爸爸的出生一面、爸媽的交換諾言，還有就是夏雨的珍貴笑顏。
 
她不只一次瀏覽過爺爺拍過的千萬張照片，相簿裡除了他最心愛的女人之外，夏雨是佔用他最多鏡頭的人了。
 
從瓜瓜墜地到牙牙學語、從匍匐前進到健步如飛、從童言無忌到水漾年華，這一切─這一部相機都清清楚楚地記錄了下來。
 
「爺爺，你這是幹嘛啦……」夏雨一時間紅了眼眶，想起從幼兒園、國小、國中、高中，再到現在的大學，一路走來都是爺爺在身邊，斗大的淚珠在眼眶裡不停打轉，只剩下年輕氣盛的逞強。
 
夏清風微微一笑，說道：「別誤會，不是要送妳。」
 
剛剛還感動在心的夏雨，突然止住了哽咽，擦去淚痕，沒好聲地抱怨著：「就知道！浪費我的眼淚！」
 
突然間一隻大手輕拍著她的頭頂，那瞬間她彷彿回到了年幼時候，還坐在爺爺腿上的時候，還一邊看著相簿一邊問著爺爺「這是在哪裡」的那時候。
 
「今天借給妳，下課後馬上回家，大學裡的男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話語落盡，夏清風便就著涼風徐徐離去，看著爺爺的背影，夏雨知道─最疼我的，還是爺爺！
 
進校門後，夏雨和同學們跟著學長姐的腳步來到一間教室，幾句簡單的寒暄後學長姐就離開了教室，片刻後蓬勃朝氣的孩子們止不住興奮，開始與身旁的新同學熱鬧起來。
 
正當眾人還在喧鬧之際，一名戴著眼鏡手提筆電的中年男子走進教室，此人氣場不凡，僅僅冷眼一看，台下便鴉雀無聲。男子走到講台打開筆電，開始依序點名，這時同學們才明白過來：這人是老師，一個不好惹的老師。
 
點完名後，教授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姓林，歡迎你們來到這裡，我是這門課的教授，同時也是你們的班導師。」
 
教授接著打開一張幻燈片，再說道：「同學們，老師現在想請你們看一下這張幻燈片，然後按照自己的想法，說出一組兩個字的詞，這兩個字將會影響你們未來四年的學習。」
 
整張幻燈片上盡是空白，除了中心有一小黑點，再無其他。
 
教授依序請幾位同學回答：「黑點」、「空白」、「人生」、「缺點」、「地球」、「宇宙」……
 
每一個回答後，教授都是先搖頭皺眉，再請學生坐下，接著輪到夏雨了……
 
夏雨起身，她低頭看著桌上爺爺最心愛的老古董，緩緩道出那足以影響她一生的兩個字：「真相。」
 
此時，教授的臉上終於撥雲見日。
 
「很好，請坐。沒有錯，就是真相。」
 
※
 
晚餐時分，夏雨提著兩個便當進家門，她一邊脫去口罩一邊喊著：「爺爺，吃飯了！」
 
喊了幾聲，沒聽見爺爺應答，只聽見電視機的聲音，夏雨逕自地朝客廳走去，只見夏清風一臉嚴肅地盯著電視，她感覺爺爺的表情有點不對勁。
 
「爺爺，怎麼了？」
 
「嗯……這3+11，不妥。」
 
這時夏雨的視線重新回到新聞畫面上，每日的疫情記者會上發布一則消息─4月21日起，開放一萬劑自費疫苗，供需要出國的商務人士及留學生使用。
 
而夏清風的視線一直停在指揮官右手邊的板子上，上頭寫道：4月15日起，航空機組員返國檢疫措施調整─3+11。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二十四節氣-小暑
 
西元2021年7月7日。
農曆：五月廿八。
節氣：小暑。
飲品：西瓜汁。
 
小暑，盛夏登場。
 
此時起便進入一年中最熱的時期，以高溫溼熱的天氣為主。小暑節氣的標誌為「入伏」和「出梅」，前者是進入伏天的意思，後者意指江南梅雨結束。古人認為此時陰氣將起卻迫於殘留的陽氣而不得出，所以稱為「伏」，人們迫於炎熱也「隱伏避盛暑」。
 
小暑時節以「養心」為主。心為五臟六腑之首，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心臟的養護尤為重要。此時飲食需以清熱解毒、利水消腫、消暑止渴、降膽固醇、清心安神等為主。
 
蔬菜多食綠葉菜如苦瓜、絲瓜、南瓜、黃瓜等，水果則以西瓜為好，吃水果有益於防暑，但切記不能過量，以免增加腸胃負擔，嚴重則導致腹瀉。
 
※
 
炎熱的夏日午後總叫人退避三舍，只想躲在涼爽的冷氣房裡愜意舒適，金黃色的陽光斜射進麵館的廚房裡，光線透著樹葉的隨風搖曳，在她的身上映出宛如白光錦鯉戲水般的場景。
 
那雙聰慧的眼眸猶如一潭秋水，深邃且平靜。睿智的氣息散發著她每一分繼承母親的美麗，就如同母親的名字一樣，無雙。
 
看見她，就能明白那句名言是欺騙世人的，沒錯，上帝就是如此的不公平。
 
「姊姊！」
 
「媽咪！」
 
文文聽見身後呼喊聲便知又是兩個一大一小的鬼靈精回家了，瑩瑩抱著Sophie，兩個人滿頭大汗地衝著文文滿臉微笑，想必又是在外頭玩得不亦樂乎，要不是熱氣將她倆逼回家，肯定又是玩到夕陽西下。
 
「快過來坐下。」文文端起剛做好的飲料一人盛了一杯。
 
「哇！是西瓜汁欸！」一大一小的鬼靈精一同喝采著解暑聖品，馬上舉杯同飲。
 
文文略顯怒氣眉頭微皺，又不溫不火地說道：「妳們倆喝慢一點！」
 
※
 
小暑，盛夏來臨的節氣。
 
校園裡的一聲鐘響敲響了學生的下課歡樂，也敲響了暑假的到來，但並不是每一位學生都能享受假期，有的需要打工賺取學費、更有的……
 
陽光明媚的夏日午後，文文和瑩瑩時常帶著Sophie在附近公園玩耍，文文生性好靜往往都是在樹蔭下乘涼，愜意地看著那一大一小的鬼靈精嘻笑打鬧，每當兩位鬼靈精玩到汗流浹背時就一把衝進文文的懷裡，硬是要讓這位嫻靜美人染上她們的汗臭味。
 
每每如此文文總是故裝生氣，然後又拿出準備好的西瓜汁讓她們消暑解渴，這一大一小的鬼靈精是她生命的全部，更是她窮盡一生想守護的寶貝。可這一天文文發現在一旁的長椅上坐著一位年輕女子，姿色姣好卻雙眼無神，整個人呆滯恍惚，手裡還緊緊地抱住一雙補了又補的男孩童鞋。
 
文文走近她身旁發現女子嘴裡念念有詞。「小宇……我的小宇。」
 
「小姐，妳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
 
女子抬起滿臉淚水望向水霧中文文朦朧的身影，淒厲地喊道：「沒了……我的小宇沒了啊！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
 
文文坐到女子身旁將她溫柔地擁入懷中，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哭吧，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隨著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與哽咽中的訴說，文文總算明白了，這又是一位心碎的母親。
 
多年前這對夫妻喜獲麟兒如獲至寶，一心想著讓孩子吃好穿好用好，雖然家境普通但從未讓孩子餓上一頓飯，到了上小學的時候，夫妻倆義無反顧咬緊牙根就是要讓小宇就讀附近的貴族學校，原因無他，就是希望學習的環境能讓孩子的將來一帆風順，更希望小宇不會染上惡習。
 
不想，原本活潑開朗的小宇漸漸變得沉默寡言，成績更是一落千丈。母親沒有怪罪小宇耽誤課業，反而竭盡所能想了解自己的孩子到底出了什麼事，但小宇至始至終都告訴母親：「媽媽，我沒事，我會好好用功的。」
 
直到有一天、直到那一天，小宇猶如天使折翼般從天空中殞落，他白色制服上的斑斑血跡直到今日也洗不乾淨。
 
那一天，母親在病床前抱著小宇早已冰冷的軀體，無聲無息地哭泣著。
 
※
 
「我這麼相信她……這麼相信她，是我的錯，我不該把小宇交給這種人的。」
 
女子口中的她就是小宇的女班導，還記得在小宇剛入學的那一天，老師緊緊地握住這位母親的雙手，用那雙充滿誠意的眼睛欺騙她，要他們放心地把小宇交給她。不想最後竟是如此結局。
 
母親一開始曾懷疑小宇是不是在學校裡遭到霸凌欺侮，但每次詢問老師的結果通通都不是，話語間還隱諱地嘲笑小宇的天資不如班上同學，還不如其他人努力。每次到家長說明會時班上總是和樂融融，同學們也對小宇十分熱情。
 
不料，這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為了要欺騙這位母親，老師哄騙著小孩子演出一場又一場的把戲。
 
始作俑者正是她，正是她的鼓譟、她的慫恿、她的一言一行，讓懵懂未知的孩子們以為霸凌他人是能被允許，甚至是被肯定的。
 
直到那一灘鮮血在他們幼小的心靈面前濺開，有人才恍然大悟：啊！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聽到這裡心靈聰敏的Sophie小心翼翼地拿著喝了一半的西瓜汁走到女子的面前：「阿姨，天氣很熱，這杯西瓜汁給妳喝。」
 
文文欣慰地看著心愛的女兒，一邊說道：「瑩瑩，我的烤肉串放哪去了？晚點我們來烤肉吧，順便請這位小姐喝西瓜汁。」
 
瑩瑩嫣然一笑：「等等回家馬上幫姊姊找出來！」
 
※
 
夕陽西下帶走了最後一片紅光，昏暗的校園裡杳無人煙只有一位女老師正走出辦公室，正當走到小宇的出事地點時，她突然聽見暗處傳來熟悉的聲音。
 
「老師！老師！老師！」那是小宇爽朗明亮的聲音，但在她耳裡卻是如此的驚悚恐怖，那聲問好不停地從暗處傳來宛如地獄深處的索命哀號，一聲又一聲地將她逼向牆邊。
 
「夠了！是你自己想跳樓的，我又沒有叫你跳！像你這種窮學生根本沒資格進這間學校，你的父母、還有你！都是最低賤的人！想要我的命嗎？來啊！」
 
話音剛落，暗處裡突然閃出一道白光，女老師根本連聲慘叫都還來不及喊，文文手中的烤肉串已經貫穿了她的咽喉，將她死死地釘在牆上。
 
溫熱的鮮血沿著烤肉串一滴又一地落在地面，一縷倩影帶著一名心碎的母親從黑暗中現身，文文拿著玻璃杯盛滿一杯鮮血，又應和著燥熱天氣加了幾塊冰。
 
文文將飲品遞到那位母親面前說道：「天氣這麼熱先喝杯西瓜汁吧。」
 
當女子將西瓜汁接過手的那一刻，文文又看向自己得意的傑作，又道：「晚上和我們家一起吃烤肉吧。」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封城前夕
#<5>
 
2021年4月13日。
新增確診人數：4人。
累計死亡：11人。
 
※
 
「小雨，妳長大後想做什麼呢？」夏清風一邊輕撫著孫女的髮梢，一邊問著。
 
坐在爺爺腿上的三歲小夏雨轉過頭來，手中還端著爺爺那心愛的老古董相機，雙眼炯炯有神地說道：「我長大後要跟爺爺一樣！」
 
夏清風爽朗大笑，滿懷欣喜，心想：不愧是我夏清風的孫女。
 
五十年前，年輕氣盛、滿腔熱血的夏清風，是一名戰地記者。
 
是的，那是一份不要命的工作。
 
當時他還是個年輕小夥子，英俊挺拔又畢業於高等學府，人生本應該開始平步青雲，安穩地過上好日子，但夏清風不顧家人的反對，往來世界各地的戰場中，記錄下戰場中的無情與可怕，讓他整整堅持六年的信念，只有一個─真相！
 
他用六年的時間，與世界上的戰地前線士兵，一同經歷了生死瞬間。戰場上的真相根本就不是政客嘴上說的那般，沒有榮耀、沒有尊嚴、沒有人權、更沒有心存善念。
 
每一名士兵端起槍的那一刻，只有一個期盼─回家。
 
這麼一份簡單的期盼，竟必須踏過滿地鮮血、踩過屍橫遍野，因為如果不讓敵人成為自己的期盼，那麼自己就變會成敵人的期盼。
 
你─要嘛殺人，要嘛被殺，自己選擇。
 
但在一次的意外事故中，夏清風第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一枚拔出保險銷的手榴彈滾落在他的腳邊，當時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周圍的槍林彈雨霎時間變成了深夜止水，安靜又漫長。
 
突然間，他看見眼前一道黑影撲向自己，隨後眼前就陷入了短暫黑暗。夏清風再次睜開雙眼的時候，他看見一名瀕死士兵的上半身倒臥在自己身上。
 
對，只有那一名士兵的上半身，腰部以下，全沒了。
 
最諷刺的是，那顆手榴彈還不是敵方的。夏清風看向前方，一名士兵身中數槍倒臥在地，他的攤開的掌心中還有一根保險銷，原來當他剛要起身擲出手榴彈時，敵人的子彈已經打穿了他的腦袋。
 
不久後，他回家了，不是死亡讓他屈服，是他想家了。
 
一日午後，夏清風獨自一人在首都的咖啡廳，看著稿子一邊回憶著這六年的往事，心想把它出版成書。正陷入沉思之際，一個溫柔似水的聲音叫醒了他。
 
「請問你是來相親的張先生嗎？」
 
夏清風愣了愣，眼前的她穿著一件白色洋裝，上頭一朵朵鮮艷的小紅花，像極了她一同綻放的少女風華。
 
對，就是她了─夏清風當時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如此。
 
「對，我就是張先生。」
 
那位清秀少女，就是夏雨的奶奶。
 
跟小孫女聊起往事的時候，夏清風總是忍不住跟小夏雨著墨了這一段：「其實那一天，妳奶奶根本不是去相親，她是看爺爺長得帥，所以才來跟爺爺說話，但爺爺當時就覺得，妳奶奶就是我唯一的選擇。」
 
※
 
這一天的夜晚，夏雨跟幾位同事一起吃飯，聽著同事間聊著工作，她意興闌珊只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等到幾位同事快要錯過回家的捷運，大夥才意猶未盡地散場，除了夏雨，她早就想走了。
 
與此同時，首都中的一棟政府大樓，還有一處亮光。
 
多名政府官員、民意代表紛紛走向亮光處，還有幾輛黑車直接駛入大樓地下室，車上的人似乎不能曝光。
 
每一個趕赴會議室的人，都在思考幾天前接到的會議主題 ─3+11。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封城前夕
#<4>
 
2021年4月12日。
新增確診人數：1人。
累計死亡人數：11人。
 
※
 
兩年來的生活，不算好也不算壞、要說充實卻有著空虛─夏雨的前兩年。
 
還記得上班的第一天，夏雨就明白了一件事，教授說的話還猶言在耳，以為只是聽說，原來是真的─你眼中的真相，不一定是別人眼中的真相。
 
那一天的首都晴空萬里，但辦公室裡卻是烏雲密布，夏雨這個剛出社會的小女孩，連一口早餐都還沒吃，就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了。
 
一名看似貴氣的女人，伶牙俐齒，句句傷人，她是總編輯。
 
整個辦公室除了她的聲音，只剩下眾人的呼吸聲，夏雨看著眼前的前輩們一個個低著頭，絲毫不敢多說一句話。夏雨有點被嚇壞了，總編輯罵了什麼一句也記不得，只記得在她甩門離去前撂下一句狠話，情真意切的狠話。
 
「不要來跟我說什麼真相、職業操守，收視率才是真相！不然你們通通滾蛋！」
 
夏雨看著她離去的身影，悠悠地從包裡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小口，心想：哇，好帥喔。
 
自小鬼靈精怪，冰雪聰明的她，腦中馬上就明白了眼前的道理─滿足人們的好奇心，才是真相。
 
如今大多數人看新聞，有的是看國家大事、有的是看金融市場，但更多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一則新聞的生命有多長？一天？還是半天？只要退燒了，那就是Yesterday news。
 
如何滿足觀眾的好奇心？很簡單─挑起他們的求知慾。
 
名人、藝人─他們的隱私。
 
字裡行間不用引經據典，更不需要詞藻華麗，只要夠聳動、狗血，吸住人們的眼球，然後形成一個滾雪球效應。
 
夏雨的腦中飛速地組建起這一套系統，她想起爺爺常講的一句話：要做，就做最好的自己。
 
於是，一名女狗仔誕生了，兩年來，她不問對錯，只衡量得失。曾經得罪過人，也受到主管的肯定，但在夜深人靜時，她時常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稿子，又看看窗外的城市。
 
那句話時常在她心中縈繞著：什麼是真相？
 
這樣生活直到一通電話的到來，有了改變。
 
那一天是2021年4月2日的早晨九點半，夏雨正準備去採訪獨家新聞的路上，公司裡的前輩打來跟她說：「夏雨，妳今天的採訪先取消……」
 
「可是我……」夏雨還來不及問上一句為什麼，就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總編輯的聲音：「太陽號脫軌出事了，妳現在馬上過去。」
 
※
 
這一天的下午時分，首都的街上依舊熙來人往，假期中的夏雨緩下急促的步伐，戴著口罩慢慢地踱步在這座城市當中。她來到一面大型電視牆下，抬起頭看著公司裡的女主播，珠光寶氣又光鮮亮麗。
 
口罩下的她微微一笑，沒有羨慕也沒有憧憬，只是在想著自己的未來。這時畫面切換到每日舉行的疫情記者會上，看著疫情指揮官一一回答記者的提問，夏雨微微皺眉，又緩步離開了。
 
她心想：疫情，應該會在風平浪靜中過去吧。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封城前夕
#<3>
 
2021年4月11日。
新增確診人數：1人。
新增死亡人數：1人。
累計死亡人數：11人。
 
還記得那一天是炎炎夏日，鳳凰花開─畢業了。
 
一眾學子穿著學士服在教室裡，一邊打鬧一邊等待著大學的最後一堂課，花樣少女孩們與熱血男孩們，正拿著手機紀錄下青春的時刻。
 
原來，不管在都市還是鄉村，這年少青春的情懷，是一樣的。
 
正當大家還在喧鬧之際，一位帶著眼鏡的中年男子走進了教室，與此同時，教室裡的喧嘩陡然靜止，他是這一班的班導師，十分嚴厲─當人從不手軟。
 
大家對他的恐懼，似乎還沒有因為穿上學士服就完全消失，但這一天，教授的表情似乎與往常不同，是因為同學們畢業了嗎？
 
教授一如既往，打開電腦依序點名，這時台下的同學們個個表情納悶，當然也包含夏雨在內─老師該不會是捨不得我們吧！這個想法在年輕的臉龐上不停地傳遞。
 
點完名後，教授隨意點了幾位同學，都問了一個相同的問題：什麼是真相？
 
幾位同學都說出漂亮的答案，每一個答案都是他曾經在課堂中反覆提及─很好，我的學生們都有把我說的聽進去，但這些答案真的能解答問題嗎？
 
這時教授指到了夏雨，問道：「夏雨，妳來問老師一個問題。」
 
夏雨緩緩起身，這時她的學士帽還歪著一邊，猶豫片刻後問道：「老師，什麼是真相？」
 
話語落盡，教授終於露出微笑，心想：還好，眾人皆醉有獨醒。
 
只要還有疑惑，就會有煩惱，有了煩惱，就離智慧不遠了。
 
教授胸有成竹地回答了夏雨的問題：「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是真相？」
 
這時台下頓時間大眼瞪小眼，全部人的眼中彷彿在說著：「幹，你在說三小？」、「還我四年學費。」、「我的報告都白寫了嗎？」、「我要投訴你。」
 
教授雲淡風輕地走下講台，走過每一位同學的桌邊，這是他四年來第一次這麼做。
 
「各位同學，老師今天特地請你們留下來，就是想跟你們講解最後一個問題─真相。老師真的不知道什麼是真相，因為我眼中的真相，不一定就是你們眼中的真相。」
 
看來這位教授真是教導有方，此話一出同學們便正襟危坐，教授見狀欣慰一笑，繼續說道：「這個世界，還有許多真相尚未被人發現，同學們，老師想問問大家，『發現問題』跟『解答問題』，哪一個更好呢？」
 
教授望向眾人，滿心祝福。「相信老師，去發現吧。」
 
※
 
夕陽西下，這一天的首都，依舊車水馬龍，許多人照樣與許多人擦肩而過，每一個人都是滿懷期待來到這座城市，心心念念的只有「成功」兩個字。
 
夏雨這時還慵懶地躺在床上滑著手機，他看見一則由衛生機構發出的消息：今日新增一名確診案例與一名死亡案例。
 
畢竟是首都，人們的防疫意識還是比較高，街上的人們大多都有戴上口罩，但總是會有一兩個……特例。
 
夏雨看完後也沒放在心上，畢竟她才剛經歷過一場人生的「震撼教育」。
 
那雙秋水凝視著遠方的橘紅火光，它正悄悄地走向了消亡，夏雨想起太陽號事件，那些推卸責任的人、那些英勇救難的人、那些心如刀絞的人。
 
真相在哪？
 
是不是就像眼前的夕陽一樣，一點一滴走進黑暗之中。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封城前夕
#<2>

2021年4月10日。
新增確診人數：2人。
累計死亡：10人。

在漫漫長夜中，夏雨有了爺爺在睡前的撫慰，總算能結束連續七天以來的噩夢。

一覺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了。

她揉著惺忪的睡眼來到客廳，只見爺爺戴著老花眼鏡，一手捧著最心愛的小說，一手拿著放大鏡享受著書中的一字一句。夏雨見狀不禁笑了出來，心想：爺爺還真是一點也沒變。

「爺爺！」

聽見孫女爽朗的呼喚，夏清風趕緊闔上手中的《三國演義》，瞧見那孩子臉上終於又有了笑容，他也安心了不少。

「小雨啊，餓了嗎？要不要爺爺煮碗麵給妳？」

夏雨搖了搖頭，坐到了爺爺身邊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這時夏清風不禁嘆了口氣，說明了：這爺孫倆，真是心照不宣。

夏雨知道爺爺在客廳裡看書，是因為不想打開電視機，是不想讓自己心愛的孫女再受傷，因為現在大眾還沒有忘記太陽號所帶來的傷痛，那也是夏雨過去七天以來的傷痛。

夏清風的體貼，孫女當然知道但一路走來，夏雨明白了一件事，所謂成長絕對不只是一帆風順，更不是乘風破浪，更多的是血與淚交織下的喜與悲。

「今天不用上班嗎？」

面對早已準備好的問題，夏雨還是有些驚恐與緊張。

在搭上火車返家前，她打了電話給主管說明了自己的心理狀況，希望能請一個月的長假，電話的另一頭沉默了許久，夏雨知道主管在衡量著自己的付出與價值，等了兩分鐘後，一個「好」字讓她輕鬆不少。

雖然已經不再是學生般的青春年少，但遠遠還不到徐娘半老，兩年的工作經驗看在他人眼中，實在是太少太少，可在這充斥功利主義的城市中，夏雨已然明白一個道理。

自己的話語權，永遠來自於自己的價值。

夏雨低著頭，緩緩地向爺爺道出真相。面對爺爺，她不敢說謊、更說不了謊，那雙充滿智慧與歷練的雙眼，總是能洞察人心。所以面對爺爺，夏雨選擇如實以告，她相信爺爺。

自幼時爺爺總是對她的課業嚴厲要求，這是夏清風的人生準則—要做，就做到最好的自己。

夏清風聽完後，沒有責罵、沒有動怒，只是微微頷首，因為他知道孫女這一趟出差，學會了不少事。

跌倒了，可以坐在地上休息一下，不一定要馬上起身。

※

這時新聞畫面播出每日的疫情記者會，夏雨也想去那裡看看，那樣的國家大事，資歷尚淺的她從未接觸過。

衛生福利部部長兼中央流行疾病指揮官發布：即日起，英國入境免集中檢疫。

可能是受了太陽號的影響，又或者是啟動人生智慧的時刻，夏清風指著電視機問著孫女：「小雨，妳覺得那裡會有真相嗎？」

真相、什麼是真相？

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十分重要，這是考上大學時爺爺曾經問過的問題，新聞系的教授也曾經問過，這兩個字代表的意義。

夏雨搖了搖頭，誠實地說道：「我不知道。」

「真相就是利益，利益就是真相，所謂的對錯，全來自於立場的不同。」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

#封城前夕
#<1>

2021年4月9日。
新增確診人數：4人。
累計死亡人數：10人。

※

那張原先恣意放肆青春的臉龐，如今卻是層層烏雲。

此時還是早晨但沒有晴空萬里，夏雨托著腮望著窗外的綿綿細雨，絲毫沒有往日的平靜與和諧，年僅二十四歲的面容上理應是綻放豔陽，但今日她的思緒就如同頭上的烏雲一樣，黑雲壓城城欲摧。

不過幾個小時的返家回程，她已然心力交瘁。

終於，她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回到了自己的家。

一進門，迎接她的是一張滿是皺紋卻又慈祥的臉龐。「喔……是爺爺啊。」

以往回家，夏雨回家時總會開心地與爺爺分享一整天的開心事，這次出差整整七天，她卻沒有一件開心事值得跟爺爺分享，只能垂喪著頭躲回房間。

夏雨的雙親在她年幼時就常年在國外工作，夏雨是爺爺一手帶大的孫女，可比掌上明珠更加疼惜。

爺爺看著活潑的孫女如此消沉，卻也說不上一句話，只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夏清風近日來在新聞上也有看見孫女的身影，他知道孫女這一趟出差—長大了，卻也受傷了。

※

夏雨躲進房裡已經整整兩個小時，爺爺很是擔心。看著一向愛乾淨的孫女帶著僕僕風塵進家門，卻也不好好洗個澡，夏清風來到房門口敲了幾聲，沒有回應。

「小雨、小雨……」夏清風輕輕轉動門把，看來孫女還是需要這二十多年來的依靠。

在散發少女氣息的屋裡，夏雨把臉埋在枕頭裡，消瘦不少的身軀正微微顫抖，訴說著她近日來的壓力、恐懼與折磨。

夏清風坐在床邊，輕拍著孫女的背，溫柔地呼喚道：「我的乖孫女，沒事了、沒事了。」

夏雨緩緩把頭挪到爺爺的大腿上，像是小時候在外面受了委屈一樣，只有爺爺是她唯一的依靠。

她哽咽地說著：「爺爺……那裡好可怕，真的好可怕……死了好多人……好多人。」

夏清風抬頭止住眼眶裡的熱淚，他也曾經歷過生離死別，自己也是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卻還是看不破這萬丈紅塵中的生死無常。

他知道孫女看見的是人間煉獄，是由數十條人命推疊出來的悲劇。

「孩子啊……記住了，別去看人們要你看的，要去看真相。」

夏雨，她是一名記者，此次出差正是趕赴太陽號火車脫軌事故現場。

此事故，一共造成47人死亡，247人輕重傷。

※

本以為災難已過，想不到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這一場風暴，無人能置身事外，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

Powered by Firstory Hos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