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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朋便继续道:“这类事正是多呢,一不注意,便永逝而不返了,只留下旧日的回想,虽是悲伤有在心头——自然是女性特别所赋有的——而可以时时将此趣味提起,使得她能有永久精神上的系念!世间的事,哪桩曾是永驻的,哪一事不是常常从我们温暖的心房中,难以防备地便破壁飞去。但只求得去后的心房尚留存下温热的不尽之感,这便是无量的幸福了!不然,果使你的心房常常被快乐所充满,你永不会尝到由悲哀的丝中,发出来的异味。……”
我那位善于感动的女友,这回把以前的怅惘,已似减轻了些,便低着头道:“云朋先生说话也未免过于高超,究竟谁是愿意这样的。第一次的经验常常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譬如这条丝巾,我并不特别的痛爱它,只是从三年前一位友人远远的送与我,忽然失去,焉得不……”她说时一边用手在水中弄着石子。
云朋很高兴地立了起来道:“可又来,第一次的经验的留痕,若不是将做成经验的东西失掉,你怎么觉得出伤感来?”
我这时越听云朋说的奇妙,却越发糊涂了,便插上一句:“你这些话成了哲学上的抽象论了,我简直不懂,请你举出一个最显明的例子来。”
云朋绝不迟疑地向我笑了一笑,却走到那面的矮松中高声道:“例子吗?你知道的,例如回思过去的‘初恋’。”他便掉过头去看山缺处半落的夕阳,不再言语。
她骤然将手由水中抬起,看了我一眼,我便低下头去。
一时只有时缓时急,流在石径中的水声,如戛玉般的鸣着。
云朋是我们的同人中一个最善于谈话的,不仅是他的口齿有特别宜于密谈的声调,而且因为他谈到一切事上,都令人思念不置,但是他的谈兴向来是很短促的。
一天我同了一位女友,还有他到翠微峰上去逛。晴明的秋日,半山腰中有三五棵绛红的枫树点染着,令人感到冥漠的秋之悲感!翠微峰的后山涧旁的碎石上,满长了层层嫩绿的苔藓。我们由城中出来,并不觉疲乏,坐在石上听细流潺湲,各人都不说话。那位女友,将裙子提起,弯身在水面上洗手巾,正在洗的时间中,她不知想些什么,手里松了一松,恰好上流被急水冲下一块五色鹅卵石来,刷的一响,就将她那条白底碧花的丝巾随了下流的水,漂了下去。她惊诧了一声,只看着它从碎石砌成的水径斜流下峡谷中去。我也来不及去为她取回,便道,“这条不舍昼夜的细流,每每的诱人来听,这回却将丝巾来引诱去了……可惜!”她不言语,只惘惘地起立,又复坐下!
云朋似乎如没有看见一般的慢吞吞地道:
“去了倒好,永久留下个念想还不好吗?”
那位女朋友向来是有种特别性质的,凡是她用的物件,与她日日作为伴侣的物件,譬如一枝铅笔,头发上的一只压发,领扣的结子,若偶然丢失了,她便闷闷不乐,现在见云朋如无事人一般的说这种不关痛痒的话,便冷冷地笑了一声,然而目注着急迅下流的水,却几乎没有滴出泪来。
还是向秋林下作一迟回的寻思吧。是在一抹的密云之后,露出淡赭色的峰峦,那里有陂陀的斜径,由萧疏的林中穿过。矫立的松柏,半落叶子的杉树,以及几行待髠的秋柳,……那乱石清流边,一个人儿独自在林下徘徊。天色是淡黄的,为落日斜映,现出凄迷朦胧的景象,不问便知是已近黄昏了。……这已近黄昏的秋林独步,像是一片凄清的音乐由空中流出。
“残阳已下,凉风东升,偶步疏林,落叶随风作响,如诉其不胜秋寒者!……”
这空中的画幅的作者,明明用诗的散文告诉我们秋林下的幽趣,与人的密感。远天下的鸣鸿,秋原上的枯草,正可与这秋林中的独行者相慰寂寞。
秋之凄戾,晚之默对,如果那是个易感的诗人,他的清泪当潸然滴上襟袖;如果他是个少年,对此疏林中的瞑色,便又在冥茫之下生出惆怅的心思。在这时所有的生动,激愤,忧切,合成一个密点的网子,融化在这秋晚的憧憬的景物之中。拾不起的,剪不断的,丢不下的,只有凄凄地微感;……这微感却正是诗人心中的灵明的火焰!它虽不能烧却野草,使之燎原,然而那无凭的,空虚的感动,已竟在暮色清寥中,将此奇秘的宇宙,融化成一个原始的中心。
一切精微感觉的迫压我们,只有“不胜”二字足以代表。若使完全容纳在心中,便无复洋溢有馀的寻思:若使它隔得我们远远的,至多也不过如看风景画片值得一句赞叹。然而身在实感之中,又若“不胜”,于是他不能自禁,也不能想好法来安排了。落叶如“不胜”秋寒,而落叶林下的人儿,恐怕也觉得“不胜秋”了!况且那令人眷念怅寻的黄昏,又加上一层凋零的骚杀的意味呢!
真的,这一幅小小的绘画,将我的冥思引起。疏言画成赠我,又值此初秋,令人坐对着画儿,遥听着海边的落叶声,焉能不有一点莫能言说的惆怅!
“枯桑叶易零,疲客心易惊!今兹亦何早,已闻络纬鸣。迥风灭且起,卷蓬息复征。……百物方萧瑟,坐叹从此生!”
中国文人以“秋”为肃杀凄凉的节季,所以天高日回,烟霏云敛的话,常常在诗文中可以读到。实在由一个丰缛的盛夏,转到深秋,便易觉到萧凄之感。登山临水,偶然看见清脱的峰峦,澄明的潭水,或者一只远飞的孤雁,一片堕地的红叶,……这须臾中的间隔,便有“物谢岁微”,抚赏怨情的滋味,充满心头!因为那凋零的,扫落的,骚杀的,冷静的景物,自然的摇落,是凄零的声,灰淡淡的色,能够使你弹琴没有谐调,饮酒失却欢情。
“春”以花艳,“夏”以叶鲜,说到“秋”来,便不能不以林显了。花欲其娇丽,叶欲其密茂,而林则以疏,以落而愈显。茂林,密林,丛林,固然是令人有苍苍翳翳之感,然而究不如秃枯的林木,在那些曲径之旁,飞蓬之下,分外有诗意,有异感。疏枝,霜叶之上,有高苍而带有灰色面目的晴空,有络纬,蟪蛄以及不知名的秋虫凄鸣在林下。或者是天寒荒野,或者是日暮清溪,在这种地方偶然经过,枫,,白杨的挺立,朴踈小树的疲舞,加上一声两声的昏鸦,寒虫,你如果到那里,便自然易生凄寥的感动。常想人类的感觉难加以详密的分析;即有分析也不过是物质上的说明,难得将精神的分化说个详尽。从前见太侔与人信中说:心理学家多少年的苦心的发明,恒不抵文学家一语道破,……所以像为时令及景物的变化,而能化及人的微妙的感觉,这非容易说明的。实感的精妙处,实非言语学问所能说得出,解得透。心与物的应感,时既不同,人人也不相似。“抚己忽自笑,沉吟为谁故?”即合起古今来的诗人,又哪一个能够说得毫无执碍呢?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去年十二月二十日的信,早已收到。现在是总算过了年三天了,上海情形,一切如常,只倒了几家老店;阴历年关,恐怕是更不容易过的。男已复原,可请勿念。散那吐瑾未吃,因此药现已不甚通行,现在所吃的是麦精鱼肝油之一种,亦尚有效。至于海婴所吃,系纯鱼肝油,颇腥气,但他却毫不要紧。
去年年底,给他照了一个相,不久即可去取,倘照得好,不必重照,则当寄上。元旦又称了一称,连衣服共重四十一磅,合中国十六两称三十斤十二两,也不算轻了。他现在颇听话,每天也有时教他认几个字,但脾气颇大,受软不受硬,所以骂是不大有用的。我们也不大去骂他,不过缠绕起来的时候,却真使人烦厌。
上海天气仍不甚冷,今天已是阴历十二月初一了,有雨,而未下雪。今年一月,老三那里只放了两天假,昨天就又须办公了。害马亦好,并请放心。
专此布达,恭请金安。
男树叩上广平海婴同叩。一月四日
悲哀有时能给予人快感,而且相似将清凉的淡水给予孤帆重洋颠顿风浪中人作慰渴的饮料。凡人经过一度的深重,难以遗忘,难以恢复的悲哀,将必尝试到这种意味。类此事实及情绪上的描写,在文学作品中,不可数计,且多为极佳而感人的题材。拜伦之诗曰:
“于是欺骗对我而喝彩!
虽已侦察出。却仍是欢迎着,
然经过每种险难在人群的居中独馀剩下我呵!”在悲哀以后中的感觉,虽花不能增其美,虽月不能助以清思,一切的自然,都成了低沉幽微的触感。但亦惟有此,而后方能对于人生的幻谜有彻底的了悟,从不幸的经验中,可以有种新鲜的感发,对花不仅知其美,对月不仅能感其清,而且分外有更深沉更切重的反悟。悲哀所以损人者在此,所以助人者亦或在此。
我在最近期中,曾得到一位朋友的长信,她有剧烈之悲哀的打击,令人不能思议得到,但我在此为友谊不能为之宣布。她的来信在笺末的几句话是:
“现在孤独漂泊的我,本可以重过N埠,不过孤独而凄凉的长途行程,使我望而生畏。下学期或仍至S.M学校教书。我在此大概还有二十馀日的勾留,这是因为我身体的缘故。
“我现在对于一切无所希望,亦无所畏惧。我很了解我的命运,只配做一个孤独的漂泊者,因为我已对我的命运反抗过,结果却愈凄凉。
我很希望我成一个健忘者,忘去我过去的一切,不然,我的生命实无法延长……(下略)”
这内中已含了无尽的悲哀的经验,但她也在同时得到无尽的教益了。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杨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烟斗。因为这园子,我常感恩于自己的命运。我甚至就能清楚地看见,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游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来了。我们雇了一只“七板子”,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的时候,便下了船。于是桨声汩——汩,我们开始领略那晃荡着蔷薇色的历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里的船,比北京万甡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秦淮河的船约略可分为两种: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谓“七板子”。大船舱口阔大,可容二三十人。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镂颇细,使人起柔腻之感。窗格里映着红色蓝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致的花纹,也颇悦人目。“七板子”规模虽不及大船,但那淡蓝色的栏杆,空敞的舱,也足系人情思。而最出色处却在它的舱前。舱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顶,两边用疏疏的栏杆支着。里面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这个,便在小船上更觉清隽罢了。舱前的顶下,一律悬着灯彩;灯的多少,明暗,彩苏的精粗,艳晦,是不一的。但好歹总还你一个灯彩。这灯彩实在是最能钩人的东西。夜幕垂垂地下来时,大小船上都点起灯火。从两重玻璃里映出那辐射着的黄黄的散光,反晕出一片朦胧的烟霭;透过这烟霭,在黯黯的水波里,又逗起缕缕的明漪。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我们这时模模糊糊的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我们终于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丽过于他处,而又有奇异的吸引力的,实在是许多历史的影像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阴阴的;看起来厚而不腻,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么?我们初上船的时候,天色还未断黑,那漾漾的柔波是这样的恬静,委婉,使我们一面有水阔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纸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灯火明时,阴阴的变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我们坐在舱前,因了那隆起的顶棚,仿佛总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于是飘飘然如御风而行的我们,看着那些自在的湾泊着的船,船里走马灯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远了,又像在雾里看花,尽朦朦胧胧的。这时我们已过了利涉桥,望见东关头了。沿路听见断续的歌声:有从沿河的妓楼飘来的,有从河上船里渡来的。我们明知那些歌声,只是些因袭的言词,从生涩的歌喉里机械的发出来的;但它们经了夏夜的微风的吹漾和水波的摇拂,袅娜着到我们耳边的时候,已经不单是她们的歌声,而混着微风和河水的密语了。于是我们不得不被牵惹着,震撼着,相与浮沉于这歌声里了。从东关头转弯,不久就到大中桥。大中桥共有三个桥拱,都很阔大,俨然是三座门儿;使我们觉得我们的船和船里的我们,在桥下过去时,真是太无颜色了。桥砖是深褐色,表明它的历史的长久;但都完好无缺,令人太息于古昔工程的坚美。桥上两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间应该有街路?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烟熏的迹,遮没了当年的美丽。我想象秦淮河的极盛时,在这样宏阔的桥上,特地盖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丽丽的;晚间必然是灯火通明的。现在却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桥上造着房子,毕竟使我们多少可以想见往日的繁华;这也慰情聊胜无了。过了大中桥,便到了灯月交辉,笙歌彻夜的秦淮河;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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