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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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随笔 episodes

  • 我的书斋-季羡林

    我确实有个书斋,我十分喜爱我的书斋。这个书斋是相当大的,大小房间,加上过厅、厨房,还有封了顶的阳台,大大小小,共有八个单元。册数从来没有统计过,总有几万册吧。在北大教授中,藏书状元我恐怕是当之无愧的。而且在梵文和西文书籍中,有一些堪称海内孤本。我从来不以藏书家自命,然而坐拥如此大的书城,心里能不沾沾自喜吗?

    我的藏书都像是我的朋友,而且是密友。我虽然对它们并不是每一本都认识,它们中的每一本却都认识我。我一走进我的书斋,书籍立即活跃起来,我仿佛能听到它们向我问好的声音,我仿佛能看到它们向我招手的情景。倘若有人问我,书籍的嘴在什么地方?而手又在什么地方呢?我只能说:“你的根器太浅,努力修持吧。有朝一日,你会明白的。”

    我兀坐在书城中,忘记了尘世的一切不愉快的事情,怡然自得。以世界之广,宇宙之大,此时却仿佛只有我和我的书友存在。窗外粼粼碧水,丝丝垂柳,阳光照在玉兰花的肥大的绿叶子上,这都是我平常最喜爱的东西,现在也都视而不见了;连平常我喜欢听的鸟鸣声“光棍儿好过”,也听而不闻了。

    3 min
  • 风(3)-杨绛

    不过风究竟不能掀翻一角青天,撞将出去。不管怎样猛烈,毕竟闷在小小一个天地中间。吹吧,只能像海底起伏鼓动着的那股力量,掀起一浪,又被压伏下去。风就是这般压在天底下,吹着吹着,只把地面吹起成一片凌乱,自己照旧是不得自由。末了,像盛怒到极点,不能再怒,化成恹恹的烦闷懊恼;像悲哀到极点,转成绵绵幽恨;狂欢到极点,变为凄凉;失望到极点,成了淡漠。风尽情闹到极点,也乏了。不论是严冷的风,蒸热的风,不论是哀号的风,怒叫的风,到末来,渐渐儿微弱下去,剩几声悠长的叹气,便没了声音,好像风都吹完了。

      但是风哪里就会吹完了呢。只要听平静的时候,夜晚黄昏,往往有几声低吁,像安命的老人,无可奈何的叹息。风究竟还不肯驯服。或者就为此吧,天地把风这般紧紧地约束着。

    2 min
  • 风(2)-杨绛

    假如一股流水,嫌两岸缚束太紧,它只要流、流、流,直流到海,便没了边界,便自由了。风呢,除非把它紧紧收束起来,却没法儿解脱它。放松些,让它吹重些吧;树枝儿便拦住不放,脚下一块石子一棵草都横着身子伸着臂膀来阻挡。窗嫌小,门嫌狭,都挤不过去。墙把它遮住,房子把它罩住。但是风顾得这些么?沙石不妨带着走,树叶儿可以卷个光,墙可以推倒,房子可以掀翻。再吹重些,树木可以拔掉,山石可以吹塌,可以卷起大浪,把大块土地吞没,可以把房屋城堡一股脑儿扫个干净。听它狂嗥狞笑怒吼哀号一般,愈是阻挡它,愈是发狂一般推撞过去。谁还能管它么?地下的泥沙吹在半天,天上的云压近了地,太阳没了光辉,地上没了颜色,直要把天地捣毁,恢复那不分天地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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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风(1)-杨绛

    为什么天地这般复杂地把风约束在中间?硬的东西把它挡住,软的东西把它牵绕住。不管它怎样猛烈地吹;吹过遮天的山峰,洒脱缭绕的树林,扫过辽阔的海洋,终逃不到天地以外去。或者为此,风一辈子不能平静,和人的感情一样。

      也许最平静的风,还是拂拂的微风。果然纹风不动,不是平静,却是酝酿风暴了。蒸闷的暑天,风重重地把天压低了一半,树梢头的小叶子都沉沉垂着,风一丝不动,可是何曾平静呢?风的力量,已经可以预先觉到,好像蹲伏的猛兽,不在睡觉,正要纵身远跳。只有拂拂微风最平静,没有东西去阻挠它:树叶儿由它撩拨,杨柳顺着它弯腰,花儿草儿都随它俯仰,门里窗里任它出进,轻云附着它浮动,水面被它偎着,也柔和地让它搓揉。随着早晚的温凉、四季的寒暖,一阵微风,像那悠远轻淡的情感,使天地浮现出忧喜不同的颜色。有时候一阵风是这般轻快,这般高兴,顽皮似的一路拍打拨弄。有时候淡淡的带些清愁,有时候润润的带些温柔,有时候亢爽,有时候凄凉。谁说天地无情?它只微微地笑,轻轻地叹息,只许抑制着的风拂拂吹动。因为一放松,天地便主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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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撒哈拉的故事-三毛

    我初抵沙漠时,十分希望做世界第一个横渡撒哈拉沙漠的女子探险家。这些事情,在欧洲时每夜想得睡不着,因为,沙漠不是文明地带,过去旅行各国的经历,在此地都不太用得上。想了快半年,还是决定来了再看情形。当然我不能完全没有计划地来,总不能在飞机上,背个大水壶往沙漠里跳伞。我先到了西班牙属地,撒哈拉沙漠的首都——阿雍。说它是首都,我实在难以承认,因为明明是大沙漠中的一个小镇,三五条街,几家银行,几间铺子,倒是很有西部电影里小镇的荒凉景色和气氛,一般首都的繁华,在此地是看不到的。

    我租的房子在镇外,虽说是个破房子,租金却比欧洲一般水准高很多。没有家具,我用当地人铺的草席,铺在地上,再买了一个床垫,放在另一间当做床,算暂时安定下来了。

    2 min
  • 扬州旧梦寄语堂(4)-郁达夫

    到了平山堂东面的功得山观音寺里,吃了一碗清茶,和寺僧 谈起这些景象,才晓得这几年来,兵去则匪至,匪去则兵来,住 的都是城外的寺院。寺的坍败,原是应该,和尚的逃散,也是不 得已的。就是蜀冈的一带,三峰十余个名刹,现在有人住的,只 剩下了这一个观音寺了,连正中峰有平山堂在的法净寺里,此刻 也没有了住持的人。

    平山堂一带的建筑,点缀,园囿,都还留着有一个旧日的轮 廓;像平远楼的三层高阁,依然还在,可是门窗却没有了,西园 的池水以及第五泉的泉路,都还看得出来,但水却干涸了,从前 的树木,花草,假山,叠石,并其他的精舍亭园,现在只剩下许 多痕迹,有的简直连遗址都无寻处。

    我在平山堂上,瞻仰了一番欧阳公的石刻像后,只能屁也不 放一个,悄悄地又回到了城里。午后想坐船了,去逛的是瘦西湖 小金山五亭桥的一角。

    在这一角清淡的小天地里,我却看到了扬州的好处。因为地 近城区,所以荒废也并不十分厉害;小金山这面的临水之处,并 且还有一位军阀的别墅(徐园)建筑在那里,结构尚新,大约总 还是近年来的新筑。从这一块地方,看向五亭桥法海塔去的一面 风景,真是典丽鹬皇,完全像北平中南海的气象。至于近旁的寺 院之类,却又因为年久失修,谈不上了。


    3 min
  • 扬州旧梦寄语堂(3)-郁达夫

    进了城去,果然只见到些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市廛,在 一家新开的绿杨大旅社里住定之后,我的扬州好梦,已经醒了 一半了。入睡之前,我原也去逛了一下街市,但是灯烛辉煌, 歌喉婉转的太平景象,竟一点儿也没有。“扬州的好处,或者 是在风景,明天去逛瘦西湖,平山堂,大约总特别的会使我满足,今天且好好儿的睡它一晚,先养养我的脚力吧!”这是我 自己替自己解闷的想头,一半也是真心诚意,想驱逐去宿娼的 邪念的一道符咒。

    第二天一早起来,先坐了黄包车出天宁门去游平山堂。天宁 门外的天宁寺,天宁寺后的重宁寺,建筑的确伟大,庙貌也十分 的壮丽;可是不知为了什么,寺里不见一个和尚,极好的黄松材 料,都断的断,拆的拆了,像许久不经修理的样子。时间正是暮 秋,那一天的天气又是阴天,我身到了这大伽蓝里,四面不见人 影,仰头向御碑佛以及屋顶一看,满身出了一身冷汗,毛发都倒 竖起来了,这一种阴戚戚的冷气,叫我用什么文字来形容呢?

    回想起二百年前,高宗南幸,自天宁门到蜀冈,七八里路, 尽用白石铺成,上面雕栏曲槛,有一道像颐和园昆明湖上的似的 长廊通道,直达至平山堂下,黄旗紫盖,翠辇金轮,妃嫔成队, 侍从如云的盛况,和现在的这一条黄沙曲路,只见衰草牛羊的萧 条野景来一比,实在是差得太远了。当然颓井废垣,也有一种令 人发思古之幽情的美感,所以鲍明远会作出那篇《芜城赋》来; 但我去的时候的扬州北郭,实在太荒凉了,荒凉得连感慨都叫人 抒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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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扬州旧梦寄语堂(2)-郁达夫

    在我梦想中的扬州,实在太不诗意,太富于六朝的金粉气 了,所以那一次从无锡上车之后,就是到了我所最爱的北固山 下,亦没有心思停留半刻,便匆匆的渡过了江去。

    长江北岸,是有一条公共汽车路筑在那里的;一落渡船,就 可以向北直驶,直达到扬州南门的福运门边。再过一条城河,便 进扬州城了,就是一千四五百年以来,为我们历代的诗人骚客所 赞叹不置的扬州城,也就是你家黛玉他爸爸,在此撇下了孤儿升 天成佛去的扬州城!

    但我在到扬州的一路上,所见的风景,都平坦萧杀,没有一 点令人可以留恋的地方,因而想起了晁无咎的《赴广陵道中》的 诗句:

    醉卧符离太守亭,别都弦管记曾称。

    淮山杨柳春千里,尚有多情忆小胜。

    (小胜,劝酒女鬟也。)

    急鼓冬冬下泗州,却瞻金塔在中流。

    幌开朝日初生处,船转春山欲尽头。

    杨柳青青欲哺鸟,一春风雨暗隋渠。

    落帆未觉扬州远,已喜淮阴见白鱼。

    才晓得他自安徽北部下泗州,经符离(现在的宿县)由水道 而去的,所以得见到许多景致,至少至少,也可以看到两岸的垂 杨和江中的浮屠鱼类。而我去的一路呢,却只见了些道路树的洋 槐,和秋收已过的沙田万顷,别的风趣,简直没有。连绿杨城郭 是扬州的本地风光,就是自隋朝以来的堤柳,也看见得很少。

    到了福运门外,一见了那一座新修的城楼,以及写在那洋灰 壁上的三个福运门的红字,更觉得兴趣索然了;在这一种城门之 内的亭台园囿,或楚馆秦楼,哪里会有诗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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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扬州旧梦寄语堂(1)-郁达夫

    语堂兄:

    乱掷黄金买阿娇,穷来吴市再吹箫。

    箫声远渡江淮去,吹到扬州廿四桥。

    这是我在六七年前——记得是1928年的秋天,写那篇《感伤 的行旅》时瞎唱出来的歪诗;那时候的计划,本想从上海出发, 先在苏州下车,然后去无锡,游太湖,过常州,达镇江,渡瓜 步,再上扬州去的。但一则因为苏州在戒严,再则因在太湖边上 受了一点虚惊,故而中途变计,当离无锡的那一天晚上,就直到 了扬州城里。旅途不带诗韵,所以这一首打油诗的韵脚,是姜白 石的那一首“小红唱曲我吹箫”的老调,系凭着了车窗,看看斜 阳衰草、残柳芦苇,哼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山歌。

    我去扬州,这时候还是第一次;梦想着扬州的两 字,在声调上,在历史的意义上,真是如何地艳丽,如 何地够使人魂销而魄荡!

    竹西歌吹,应是玉树后庭花的遗音;萤苑迷楼,当更是临春 结绮等沉檀香阁的进一步的建筑。此外的锦帆十里,殿脚三千, 后土祠琼花万朵,玉钩斜青冢双行,计算起来,扬州的古迹、名 区,以及山水佳丽的地方,总要有三年零六个月才逛得遍。唐宋 文人的倾倒于扬州,想来一定是有一种特别见解的;小杜的“青 山隐隐水迢迢”,与“十年一觉扬州梦”,还不过是略带感伤的 诗句而已,至如“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人生 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那简直是说扬州可以使你的国 亡,可以使你的身死,而也决无后悔的样子了,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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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立秋之夜-郁达夫

    黝黑的天空里,明星如棋子似地散布在那里。比较狂猛的大风,在高处呜呜地响。马路上行人不多,但也不断。汽车过处,或天风落下来,阿斯法儿脱的路上,时时转起一阵黄沙。是穿着单衣觉得不热的时侯。马路两旁永夜不熄的电灯,比前半夜减了光辉,各家店门已关上了。

    两人尽默默地在马路上走。后面一个穿着一套半旧的夏布洋服,前面的穿着不流行的白纺绸长衫。他们两个原是朋友,穿着洋服的是在访一个同乡的归途,穿长衫的是从一个将赴美国的同志那里回来,二人系在马路上偶然遇着的,二都是失业者。

    “你上哪里去?”

    走了一段,穿洋服的问穿长衫的说。

    穿长衫的没有回话,默默地走了一段,头也不朝转来,反问穿洋服的说:

    “你上啊里去?”

    穿洋服的也不回答,默默地尽沿了电车线路在那里走。二人正走到一处电车停留处,后面一乘回车库去的未次电车来了。穿长衫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等后面的穿洋服的。穿洋服的慢慢走到穿长衫的身边的时侯,停下的电车又开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坐了这电车回去?”

    穿长衫的问穿洋服的说。穿洋服的不答,却脚也不停慢慢地向前走了,穿长衫的就在后面跟着。

    二人走到一处三岔路口了。穿洋服的立下来停了一停。穿长衫的走近的穿洋服的身边,脚也不停下来,仍复慢慢地前进。穿洋服的一边跟着,一边问说:

    “你为什么不进这岔路回去?”

    二人默默地前去,他们的影子渐渐儿离三岔路口远了下去,小了下去;过了一忽,他们的影子就完全被夜气吞没了。三岔路口,落了天风,转起了一阵黄沙。比较狂猛的风,呜呜地在高处响着。一乘汽车来了,三岔路口又转起了一阵黄沙,这是立秋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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