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鳲鳩〉
鳲鳩在桑，其子七兮。
淑人君子，其儀一兮。
其儀一兮，心如結兮。

鳲鳩在桑，其子在梅。
淑人君子，其帶伊絲。
其帶伊絲，其弁伊騏。

鳲鳩在桑，其子在棘。
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其儀不忒，正是四國。

鳲鳩在桑，其子在榛。
淑人君子，正是國人，
正是國人。胡不萬年。

 

〈下泉〉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
愾我寤嘆，念彼周京。

冽彼下泉，浸彼苞蕭。
愾我寤嘆，念彼京周。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
愾我寤嘆，念彼京師。

芃芃黍苗，陰雨膏之。
四國有王，郇伯勞之。

也許是因為曹國政治紛亂，曹風留下來的詩，都在遙想周朝的治世與明君，今天這兩首便是如此。一起來聽辛老師的解析。

〈蜉蝣〉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
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
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
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蜉蝣朝生暮死，生命如此短暫，曹國的詩人用這樣的短促，比喻對人生的憂懼與傷感。

蜉蝣翅薄而透明

漢景帝陽陵深衣陶俑

 

〈候人〉
彼候人兮，何戈與祋。
彼其之子，三百赤芾。

維鵜在梁，不濡其翼。
彼其之子，不稱其服。

維鵜在梁，不濡其咮。
彼其之子，不遂其媾。

薈兮蔚兮，南山朝隮。
婉兮孌兮，季女斯飢。

曹共公在位時，浮濫設置官位，這些有官銜的人滿街都是，但人民卻吃不飽又穿不暖。這首詩以完整賦比興的手法，生動描寫了當時曹國的景況。

辛老師同時也說了一個故事：當晉國政治紛亂之時，公子重耳逃亡，路過曹國，曹共公對他做出無禮之事。但是曹國臣子僖負羈與妻子獨具慧眼，私下接待公子重耳。後來公子重耳返國登位為晉文公，他伐曹之時，特地下令軍隊不得侵犯僖負羈及其家人，以報答過境時的款待。

這首詩與這段歷史互相比對，可見當時曹國清明之人幾希矣......

〈素冠〉
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

庶見素衣兮，我心傷悲兮，聊與子同歸兮。

庶見素韠兮，我心蘊結兮，聊與子如一兮。

〈素冠〉吟出妻子的悲切，她希望能與丈夫生同衾、死同穴。這首詩的傷悲可有傳達到聽者的心裡？

 

〈隰有萇楚〉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

隰有萇楚，猗儺其實。
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

生在亂世之中的人民是多麼痛苦，他看到茂盛生長的羊桃樹，都不禁要感嘆：「我羨慕你的無知無覺，我羨慕你的無家無室，這樣就不用面對離亂了啊........」

 

〈匪風〉
匪風發兮，匪車偈兮。
顧瞻周道，中心怛兮。

匪風飄兮，匪車嘌兮。
顧瞻周道，中心弔兮。

誰能亨魚？溉之釜鬵。
誰將西歸？懷之好音。

風猛烈地吹著，馬車快速奔馳著，我懷念當年的盛世，如今真的一去不再了嗎？若是有人能再次帶來明君，我願意為他效勞。

 

〈羔裘〉
羔裘逍遙，狐裘以朝。
豈不爾思？勞心忉忉。

羔裘翱翔，狐裘在堂。
豈不爾思？我心憂傷。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
豈不爾思？中心是悼。

檜風的〈羔裘〉與鄭風的〈羔裘〉，雖然同名卻不同內容。這裡指的是國君穿著上朝用的皮裘去玩樂，卻又穿著玩耍時的外套去上朝。這樣不知禮法的國君，令臣子們非常憂心。

 

〈素冠〉
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
庶見素衣兮，我心傷悲兮，聊與子同歸兮。
庶見素韠兮，我心蘊結兮，聊與子如一兮。

心愛的人被棘繩綑綁著，她想起當年弱冠青年風姿，非常悲切，恨不得一起去了......

素冠是白色的冠，是少年成年禮後所戴，這裡的白色是喜氣的顏色，不是後世所認定的喪服。這一點是辛老師特別強調的。

〈月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這首詩被譽為詩經三百篇中情詩的傑作，自古以來「望月懷人」的悠遠意境，都從這篇開始。接下來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蘇東坡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都承襲了這個迷離悵惘的情調。

全篇均以感嘆詞「兮」收尾，這是《詩經》少見的句型。「兮」的感嘆之聲委婉、平和，綿長，更使人覺得餘味無窮。


〈株林〉
「胡爲乎株林？」
「從夏南。」
「匪適株林，從夏南。」

駕我乘馬，說於株野。
乘我乘駒，朝食於株。

這首詩冷冷嘲諷了陳靈公的淫行。嫁到陳國的美女夏姬新寡，引得陳靈公及其大臣孔寧、儀行父的饞涎，三人均與她私通。夏姬生有一子夏徵舒，陳靈公與儀行父互相戲謔，說夏徵舒長得酷肖對方。夏徵舒惱羞成怒，起了殺意，終於將陳靈公射殺，引動內亂。陳國差一點因此滅國。

 

〈澤陂〉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
有美一人，傷如之何！
寤寐無爲，涕泗滂沱。

彼澤之陂，有蒲與蕳。
有美一人，碩大且卷。
寤寐無爲，中心悁悁。

彼澤之陂，有蒲菡萏。
有美一人，碩大且儼。
寤寐無爲，輾轉伏枕。


〈澤陂〉比〈蒹葭〉、〈月出〉的思念更為激烈！男主都「涕泗滂沱」，這已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聲淚俱下」的程度了。令小編不禁想到馬景濤的知名梗圖，真難想像是什麼樣的美女讓詩人如此激動啊...... 😅

〈東門之楊〉
東門之楊，其葉牂牂。
昏以爲期，明星煌煌。

東門之楊，其葉肺肺。
昏以爲期，明星晢晢。

都說人約黃昏後，怎麼我都等不到你？黃昏早已過去了啊，現在啟明星（金星）都大亮了，東方都已露白，我已等了一個晚上......

日出之際，可以看見金星大放光明（維基百科圖）

〈墓門〉
墓門有棘，斧以斯之。
夫也不良，國人知之。
知而不已，誰昔然矣。

墓門有梅，有鴞萃止。
夫也不良，歌以訊之，
訊予不顧，顛倒思予。

「梅」古文寫作「槑」，與「棘」字形相似，據信這裡的「梅」應該是「棘」的誤寫。

「墓門」除了是「墳墓門前」的直譯，也有可能是陳國的某一城門。

這首詩非常犀利，它直斥「夫也不良」，應該是指陳桓公的弟弟－陳佗，陳陀趁哥哥重病之際，殺死太子免，篡位為王。陳國因此大亂，人民離散。後來陳桓公之妻，蔡國王姬向母國求援，陳陀便被蔡國人殺了。這首詩責備的不止是陳陀，還有他的兄長陳桓公：

「全國人都知道這個人不好，但是誰縱放了他這麼多年？墓門前的荊棘都可以果決地用斧頭砍除，可是為什麼沒人出面阻止他？」

 

〈防有鵲巢〉
防有鵲巢，邛有旨苕。
誰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
誰侜予美？心焉惕惕。

堤防上不應該有喜鵲築巢，土丘上不應該長出甘美的苕草與鷊草。是誰用這樣的謊言欺騙我？是誰在挑撥我所愛的人？

鷊，即綬草（維基百科圖）

 

 

陳風的作品有許多與都城外的宛丘高臺，以及與首都的東城門有關，陳國人民在這兩處聚會活動，許多浪漫的詩歌也以此為題。


〈宛丘〉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
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
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東門之枌〉
東門之枌，宛丘之栩。
子仲之子，婆娑其下。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
不績其麻，市也婆娑。

穀旦于逝，越以鬷邁。
「視爾如荍。」貽我握椒。

原來在古代，珍貴的香料也可以做為定情物啊，這樣的風俗如今看來十分有趣，是不是像現代人贈送香水一樣？

〈衡門〉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
泌之洋洋，可以樂飢。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
豈其取妻，必齊之姜？

豈其食魚，必河之鯉？
豈其取妻，必宋之子？

這是窮困潦倒的貴族？還是雲淡風輕，甘於貧困的隱士？

〈東門之池〉
東門之池，可以漚麻；
彼美淑姬，可與晤歌。

東門之池，可以漚紵；
彼美淑姬，可與晤語。

東門之池，可以漚菅；
彼美淑姬，可與晤言。

 

〈東門之楊》
東門之楊，其葉牂牂。
昏以爲期，明星煌煌。

東門之楊，其葉肺肺。
昏以爲期，明星晢晢。

 

〈權輿〉
於我乎！夏屋渠渠，
今也每食無餘。
于嗟乎！不承權輿。

於我乎！每食四簋，
今也每食不飽。
于嗟乎！不承權輿。

簋（音軌）是古代的食器，「四簋」可視為豐盛的餐桌。這首詩大嘆今不如昔，眼下是如此貧窮，連飯都吃不飽。這是誰在感嘆呢？有一說是秦穆公時代大招賢士，但是到了其子秦康公繼位後卻冷遇這些人，所以是賢士之嘆。還有一說是指秦國沒落貴族的感嘆。您覺得如何？

七鼎六簋，三門峽虢國墓地虢季墓出土，河南博物院藏（維基百科圖）

 



結束了壯闊威武的秦風之詩，接下來我們來到陳國。陳是媯姓諸侯國，相傳是帝舜後裔。建國君主胡公滿曾擔任周文王的「陶正」，也就是掌管製作陶器的官。周天子賜命為陳氏，武王並將長女大姬嫁給他。大姬一直無子，於是「好祭鬼神，鼓舞而祀」，後來終於成功生子，因此陳國人均深信巫覡。所以巫鬼與歌舞成為〈陳風〉十首詩的主要特徵。例如第一首〈宛丘〉就提到巫與歌舞。

〈宛丘〉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
洵有情兮，而無望兮。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
無冬無夏，值其鷺羽。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
無冬無夏，值其鷺翿。

宛丘就在陳國都城旁，祭祀巫筮都在這裡舉行，這首詩也有兩種說法，一是青年被舞姿蕩漾的巫女深深迷住，但是覺得追求無望，所以唱出此詩。另一種說法是譴責君主陳幽公耽於逸樂，終年在宛丘唱歌跳舞。小編覺得前一個說法浪漫多了，大家覺得呢？😊

雲門舞集《九歌》有形似「值其鷺羽」的巫舞形式

辛老師也以電影《戰火浮生錄》開頭波麗路的現代舞來舉例，聽眾們可以點聽看看，遙想一下當年宛丘上的歌舞，說不定有同樣的氛圍呢！

電影《戰火浮生錄》片頭的舞者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5CFJlzlGKM

女舞者　Sylvie Guillem - Bolero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S_WJmLGFrA

 

〈無衣〉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
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
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
與子偕行！

〈無衣〉就是一首雄壯威武的軍歌，充分顯示了秦人崇尚氣慨與勇力，忘生輕死的民情。

〈渭陽〉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
何以贈之？路車乘黃。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
何以贈之？瓊瑰玉佩。

春秋時代，晉獻公因聽信寵妃驪姬的讒言，殺死太子申生，其餘的兒子紛紛逃亡國外，其中以公子重耳最賢。他流亡至秦，秦穆公娶了公子重耳的姐姐，算是他的姊夫，便很器重這位小舅子，也把親生女兒懷嬴許配給他，這就是後世成語「秦晉之好」的來源。後來秦穆公護送重耳返晉奪取政權，即位為晉文公。秦穆公和晉文公，都被列入當時的春秋五霸。

這首〈渭陽〉，就是秦穆公的兒子罃（後來的秦康公）送舅舅公子重耳到渭水邊，依依不捨的思念之詩，也是史上第一首送別詩。

〈權輿〉
於我乎！夏屋渠渠，
今也每食無餘。
于嗟乎！不承權輿。

於我乎！每食四簋，
今也每食不飽。
于嗟乎！不承權輿。

〈黃鳥〉
交交黃鳥，止於棘。
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維此奄息，百夫之特。
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桑。
誰從穆公？子車仲行。
維此仲行，百夫之防。
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於楚。
誰從穆公？子車鍼虎。
維此鍼虎，百夫之御。
臨其穴，惴惴其慄。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黃鳥〉唱著秦人的不捨與感嘆。秦穆公時代的名臣非常多，接下來一首詩〈晨風〉，也有人以這時代的名臣為比。

〈晨風〉
鴥彼晨風，鬱彼北林。
未見君子，憂心欽欽。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櫟，隰有六駮。
未見君子，憂心靡樂。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
未見君子，憂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有人說這是一首棄婦思君之詩，也有人認為上古常以男女之情暗喻君臣之義，所以這也可能是一首臣怨君之詩。朱子解此詩的時候，很特別地舉出百里奚的故事，主張這仍是一首棄婦詩。

百里奚當年是秦穆公時的名臣。他曾被晉獻公貶為給長女穆姬的陪嫁奴隸，不甘受辱又逃到楚國。但才華被其販賣者所發覺，於是告知於官吏，秦穆公派人詢問百里奚的贖身價，販賣者對曰：「五羖皮（五張黑山羊皮）」，於是秦穆公派人給付贖價品，將百里奚迎回奉為上賓。因此百里奚被後人稱為「五羖大夫」。

他終於在秦國發達之後，有一次在家中舉行宴會，有一位洗衣老婦自薦能歌，唱出了《扊扅歌》（音「演宜」即門閂）歌詞是這樣的：

「百里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炊扊扅。今富貴，忘我為！」

意思是「當年離別時我為你劈了門閂當柴燒，煮了母雞給你吃，如今富貴了卻忘了我呀！」百里奚聽了歌大吃一驚，這才與分別三十多年的老妻相認團圓。

朱子以同時代的這首歌類比〈晨風〉，認為兩首都是秦地的風俗，在家中的婦人嘆夫君久去未歸。聽眾們覺得如何？

後人考據「晨風」應該是鷂鷹

駮樹有青白斑駁的樹身，就像照片中這樣，學者考據歷年詩經注解，推敲駮樹應該是鹿皮斑木薑子，這種樹當時有分布在華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