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之水〉
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迋女。
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

〈出其東門〉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溱洧〉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蕳兮。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
「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於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
女曰「觀乎？」，士曰「既且」。
「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於且樂。」
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

本集的四首詩，都與鄭國的地景和風俗有關。環繞鄭國的幾條河流，都被寫了進來。同時還有鄭國保留的三月三上巳日的風俗，這個時節鄭國的人們會出城到溱水與洧水中洗沐，招魂續魄，祓除不祥。同時年輕人也藉此機會在東門外的廣場、河邊原野上尋覓對象，並且示愛。

所以有〈出其東門〉的深情男子，他看到許多年輕女性，仍唱出「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的心情。

還有〈野有蔓草〉中與陌生美麗女子相遇而心動的男子。

以及〈溱洧〉中男女相約遊逛的自由歡樂風氣。

鄭詩留下的，盡是上古活潑奔放的情懷。

勺藥又名將離

 

〈風雨〉
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云胡不夷！
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云胡不瘳！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風雨〉一詩有說是妻子喜見夫君歸來，有說是亂世之中少見有德之人，實為難得。後一說法也得到學者認同，認為鄭國當時的狀況，此詩這樣做解也是合理。辛老師在此以水滸傳做喻，水滸中君不君臣不臣，社會中盡無君子，人人均需自救，甚至在最後梁山泊眾人也重新投效原本要聲討的朝廷，結局多是悲劇。正與〈風雨〉中的形容近似。

 

〈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首情詩中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兩句是如此知名，許多後人都會引用。其中最知名的，應該是曹操在《短歌行》中所援引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揚之水〉
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迋女。
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

這首詩感歎家人無多，但願兄弟切勿相猜忌。是不是有人聽信謠言，使這對兄弟失和了呢？讓我們聽聽辛老師怎麼解說。

 

當代傳奇劇場改編水滸傳《忠義堂》

《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豈無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豈無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丰〉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將兮！
衣錦褧衣，裳錦褧裳。叔兮伯兮，駕予與行。
裳錦褧裳，衣錦褧衣。叔兮伯兮，駕予與歸。

〈東門之墠〉
東門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則邇，其人甚遠。
東門之慄，有踐家室。豈不爾思？子不我即。

這三首情詩都蘊含了豐富濃烈的情感，這或許就是鄭國民風的特色。

在〈丰〉這首詩中，因為父母毀約而無法與戀人成婚的女子，她的傷心與熱切的期盼，透過文字傳達給讀者。辛老師在此以芬蘭傳奇畫家海倫娜．謝芙貝克的傳記電影《藏愛的畫像》作喻，說明即使在嚴格禮教之下，炙熱的愛情仍然無法被抹消。而〈東門之墠〉中的主角，更是觸景傷情，睹物思人，不論學者判斷這首詩是男女對唱或是獨白，都鮮明地表達了愛意。

《藏愛的畫像》劇照

茹藘，就是茜草，是染料植物，也是重要的中藥材

 

今天的四首詩，讓我們看到鄭國民間女子的奔放情感。

她在山上等著英俊兒郎，不料來的卻是惹人厭的傢伙，實在懊惱！（《山有扶蘇》）

她參加了歌舞之會，呼喚男子們一起來唱和（《蘀兮》）

她和情郎吵架了，對方開始冷戰，害得她吃不下又睡不好，都是對方的錯啊！（《狡童》）

她生氣地和情郎說：你若還愛我，就渡水來看我呀！憑什麼你可以這麼狂妄呢？（《褰裳》）

這樣爽朗乾脆的女子，明白表示自己的喜怒哀樂，讓我們也看到了三千年前的愛情花火。這種心境的起伏轉折，和21世紀的男女互動，好像也沒什麼不同呀！

《山有扶蘇》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
不見子都，乃見狂且！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
不見子充，乃見狡童！

《蘀兮》
蘀兮蘀兮，風其吹女。
叔兮伯兮，倡予和女。

蘀兮蘀兮，風其漂女。
叔兮伯兮，倡予要女。

《狡童》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
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
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褰裳》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
子不我思，豈無他人。
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
子不我思，豈無他士。
狂童之狂也且！

從〈遵大路〉到〈有女同車〉，鄭風讓我們感受到不同情境的男女互動。

〈遵大路〉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祛兮，無我惡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手兮，無我魗兮，不寁好也。

〈遵大路〉中這對男女應是在交往中，他們這時吵架了，女方在路邊扯著男友的袖子不放，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和好呢？

〈女曰雞鳴〉
女曰：「雞鳴。」
士曰：「昧旦。」
「子興視夜。」
「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日本學者細井徇繪詩經中的鳧與雁

〈女曰雞鳴〉描繪的是平凡夫妻的日常對話，第二段或可做詩人旁觀者的敘述，看來生動活潑，非常甜蜜恩愛。

 

〈有女同車〉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
將翱將翔，佩玉將將。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有女同車〉的主角，一般學者都覺得是貴族婚配，女性應該是來自齊國的貴族長女，此詩是讚嘆她的內外兼美。

各式各樣的舜－木槿花

鄭風這三首詩串起來看，是不是讓您看到了男女之間多采多姿的互動？

〈清人〉
清人在彭，駟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
清人在消，駟介麃麃。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遙。
清人在軸，駟介陶陶。左旋右抽，中軍作好。

對於鄭文公自棄其師的這一段歷史，歷代注詩解詩的名家都相當貶抑，認為他這樣的決策實在有誤。這首〈清人〉用一種渲染軍容壯盛的語法，走出辛辣諷刺的路線。

 

〈羔裘〉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羔裘豹飾，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彥兮。

〈羔裘〉這首詩，有人認為是諷刺鄭國朝廷虛有其表，殿上無賢才。但是辛老師採取另一種解法，認為這是一首讚美詩，因為在當時，屢屢有以此詩讚美廷臣或送別他國之大臣，所以應該是一首相當流行的讚頌之歌。

 

〈遵大路〉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祛兮，無我惡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手兮，無我魗兮，不寁好也。

「跟著你走到大路上，扯著你的手不肯放～」
讀著這首詩，聽眾是否看到了小情侶在路旁拉拉扯扯，甜甜蜜蜜的樣子？

過去曾有解詩的學者認為，此乃淫詩。但是辛老師並不這麼認為，他是怎麼解析〈遵大路〉與其他鄭風的作品呢？一起來聽聽今天的節目。

〈大叔于田〉
叔于田，乘乘馬。執轡如組，兩驂如舞。
叔在藪，火烈具舉。襢裼暴虎，獻於公所。
將叔勿狃，戒其傷女。

叔于田，乘乘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
叔在藪，火烈具揚，叔善射忌，又良御忌，
抑謦控忌，抑縱送忌。

叔于田，乘乘鴇。兩服齊首，兩驂如手。
叔在藪，火烈具阜。叔馬慢忌，叔發罕忌，
抑釋掤忌，抑鬯弓忌。

 

小篇的〈叔於田〉以虛寫實，就如同國畫中的大寫意手法。篇章比較長的〈大叔于田〉直接寫實描繪當下場景，就如同工筆畫，充滿動感、畫面感十足的形容，讓我們從女子的眼光看到一位年輕勇猛獵人的形象。他如此善於驅車，辛老師以2004年的電影《亞歷山大帝》的戰爭場面來做比擬，
https://youtu.be/u73M1iBwW8o

 

〈清人〉
清人在彭，駟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翱翔。
清人在消，駟介麃麃。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遙。
清人在軸，駟介陶陶。左旋右抽，中軍作好。

〈清人〉用諷刺的手法來責備鄭文公。他厭惡將領高克，卻任由高克領兵在外遊蕩，最後自潰其師，高克也出走去陳國。身為君主卻不做應為之事，因此世人留下此詩。

〈叔于田〉
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於狩，巷無飲酒。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適野，巷無服馬。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大叔于田〉
叔于田，乘乘馬。執轡如組，兩驂如舞。
叔在藪，火烈具舉。襢裼暴虎，獻於公所。
將叔勿狃，戒其傷女。

叔于田，乘乘黃。兩服上襄，兩驂雁行。
叔在藪，火烈具揚，叔善射忌，又良御忌，
抑謦控忌，抑縱送忌。

叔于田，乘乘鴇。兩服齊首，兩驂如手。
叔在藪，火烈具阜。叔馬慢忌，叔發罕忌，
抑釋掤忌，抑鬯弓忌。

這兩首詩都是在讚頌男子，差別在於〈叔于田〉是從旁人口中稱讚男子英俊，武藝高強。辛老師舉例：就像《紅樓夢》中林黛玉初次入賈府，讀者先是從王熙鳳口中看到對她的描述：
「天下真有這樣標致人兒！我今日纔算看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竟是個嫡親的孫女兒似的。」

然後又從寶玉眼中看見她：
「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叔于田〉就是這樣的側寫切入法。

〈大叔于田〉的「大」是指比較大的篇章，同樣是讚頌勇武男子田獵的威風模樣，〈大叔于田〉就用正面細節描寫，讓我們看到生動的畫面。

〈緇衣〉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爲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這首詩溫柔敦厚，運用了兮字讀出悠揚清逸的感覺。古人相信是稱讚鄭武公擔任周平王的司徒之後，為政風評極佳，周室臣民都喜愛他，所以作了這首頌歌。

 

〈將仲子〉
將仲子兮，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
豈敢愛之？畏我父母。
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牆，無折我樹桑。
豈敢愛之？畏我諸兄。
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

將仲子兮，無逾我園，無折我樹檀。
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
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詩中從女性角度出發，她不是不愛戀人，但是周圍環境的壓力實在太大，人言可畏，她已經無法再繼續下去了。辛老師以門不當戶不對的姻緣作解，並舉了一部2018年的俄國電影《舞欲情狂DangerousDancing》，來類比這首詩中可能發生的故事。


 

〈叔于田〉
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
叔於狩，巷無飲酒。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
叔適野，巷無服馬。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


「叔」在此可以引申作「小哥」，帥氣英武的小哥縱馬田獵歡飲駕車，風姿卓絕，他的出現讓旁邊的人都失了顏色，也讓女子唱出了情歌。

〈大車〉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大車啍啍，毳衣如璊。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

〈大車〉這首詩，古人有許多不同的解釋，毛詩序說是諷刺周大夫不守諾言，漢朝劉向的《列女傳》則將這首詩解釋為息夫人的故事。但是辛老師並不採用這些說法，他引述清代姚際恆《詩經通論》「周人從軍，訊其室家之詩。」這也比較符合王風整篇周人流離的基調。

 

〈丘中有麻〉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將其來施施。
丘中有麥，彼留子國。彼留子國，將其來食。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

〈丘中有麻〉是一首相對單純的情詩，因此老師不再詳細解析，謹於此分享給聽眾欣賞。

 



結束〈王風〉篇章，接下來辛老師要走入〈鄭風〉。

《論語．陽貨篇》中孔子曾說：「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

他又在〈衛靈公篇〉中告訴顏淵為政應該：「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

《禮記》中也曾說：「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

一般學者認為，古代音樂有負教育功能，認為音樂有感化人心的力量，所以需提倡雅樂，排斥淫聲，使人心莊重。這裡的「淫聲」，指的是感情過於氾濫、音樂節奏太快速、旋律過於繁複的音樂。

鄭聲又稱鄭衛之音，被古人視為亂世之音。這裡就是指聲調複雜、技巧細緻的俗樂，使人感官外馳，放蕩頹墮；不合雅樂中正平和、簡靜內斂的原則。

我們今天無法讓雅樂與鄭聲做比較，辛老師便以巴哈喻雅樂，以其後華麗的莫札特、貝多芬與更多節奏更繁複的古典音樂做比較，巴哈就是相對周整、平穩而內省的風格。而莫札特和貝多芬就會令人非常激動、聆聽時的情緒起伏更大。

辛老師也換了一種新的節奏朗讀鄭風的第一篇〈緇衣〉，一起來聽聽看！

〈緇衣〉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爲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
緇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