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簡,字知退。華州下邽(今陝西省渭南東北)人。白居易之弟。貞元末進士,歷官左拾遺、司門員外郎、主客郎中等職。《舊唐書》本傳稱其「文筆有兄風,辭賦尤稱精密,文士皆師法之」。小說取材於民間故事「一枝花話」,敘述滎陽公的鄭生和長安的名妓李娃相愛。一年後,公子的錢財揮霍罄盡。鴇母和李娃合謀拋擲了滎陽生。鄭生淪落凶肆,成為一名輓歌郎,公子唱輓歌,巧妙融入個人遭遇淒涼悲嘆,曲盡其妙,一時輓歌郎名滿長安城。卻不想父親滎陽公進京,巧遇僕人,認出鄭生,欲掇邀其回家。滎陽公恨其辱沒家門,將公子鞭撻幾死。公子被再次拋入絕境。正當瀕臨死地的時候,意外地被李娃所發現。李娃見到風雪之中奄奄一息、面目全非的公子,既慚愧後悔,又是傷心和心疼。她自贖其身,賃屋和公子同居。公子在李娃的精心照料之下,逐漸康復。李娃鼓勵督促公子刻苦攻讀、求取功名。公子終於功成名就。李娃自覺門第懸殊,請求離異。公子不忍與其分手。滎陽公和公子恢復父子關係,認李娃為兒媳。鄭生累累升遷,官運亨通。李娃也被封為汧國夫人。
白行簡書寫過程中刻意隱藏了鄭生的身份:
「天寶中,有常州刺史滎陽公者,略其名氏,不書,時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
從行文中其真實性可見一斑。滎陽鄭生的形象從父親對他的疼愛得見,滎陽公「知命之年」育一子,重要的是「始弱冠」、「雋朗有詞藻,迥然不群,深為時輩推伏」。青年才俊,聰明伶俐又才學出眾,「其父愛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駒也。』」無論是身為官員或者一般父子處處顯露舐犢情深,同時也對兒子寄予厚望,滿心相信鄭生為家族取得榮耀金榜題名,其中喜悅、驕傲甚而炫耀之情表露無遺。
謂之曰:「吾觀爾之才,當一戰而霸。今備二載之用,且豐爾之給,將為其志也。」生亦自負,視上第如指掌。自毗陵發,月餘抵長安,居於布政里。
滎陽生赴京趕考,父子倆都認為考取功名易如反掌。正是因為滎陽公對兒子的疼愛甚而溺愛,滎陽生是受驕寵長大,鐘鳴鼎食、鮮衣寶馬、「一心唯讀聖賢書」的生活,養成純真、柔軟、欠缺主見的性格,不諳世事,為後文曲折遭遇埋下伏筆。
情節大抵可以分為三大部分:二人首度相逢,「闔一扉,有娃方憑一雙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絕代未有。生忽見之,不覺停驂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詐墜鞭於地,候其從者,敕取之,累眄於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辭而去。」作者以這種一見傾心的偶遇和一種發自天然本真的失態,表現一種更為真實與純淨的情愫。
畢竟兩人關係是不對等的,相較於李娃長期在煙花巷中老練冷靜,鄭生的慌張,鄭生欲看還羞的「累眄」,恰恰印證不曉世事之弱冠貴公子;李娃的深情「凝睇」,則表現出狹邪倡女久歷歡場後的大膽直率。
從他人口中得知李娃的身份與要求:,原是個周旋貴戚豪族間的煙花女子,不過「李氏頗贍」、「所得甚廣」,「非累百萬,不能動其志」。無疑召喚了鄭生欲得之心,「他日,乃潔其衣服,盛賓從而住。」
待侍兒「大呼」:「前時遺策郎也」得知這位傻楞楞詐墜馬鞭者,早在李娃心版上,留下深刻印象。李娃聽後,「大悅曰:『爾(指侍女)姑止之,吾當整粧易服而出』」,鄭生「聞之私喜」。
一「潔其衣服」、一「整妝易服」,一「悅」、一「喜」,顯見作者善用對比手法,從兩人外在舉措行動下帶出兩人的情懷。彼此互訴心事:
「生曰:『前偶過卿門,遇卿適在屏間。厥後心常勤念,雖寢與食,未嘗或捨。』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來,非直求居而已,願償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
於是,作者讓鄭公子說出「苟患其(指李娃)不諧,雖百萬,何惜?」彼此相親至鄭生搬進李宅「屏跡戢身,不復與親知相聞」,日日「狎戲遊宴」止,這是本文第一部分。
二人進入濃情蜜意的階段,「囊中盡空,乃鬻駿乘及其家僮。歲餘,資財僕馬蕩然。邇來姥意漸怠,娃情彌篤。」卻在囊袋日空下,老鴇與李娃有了一番設計,藉赴竹林神祠祭拜求嗣以擺脫鄭生的陰謀中,雖說「互設詭計」,然依「娃情彌篤」、「姥意漸怠」二句推知,李娃被動的被老鴇說服,老鴇則是擺脫鄭生的主謀者。
白行簡運用「質衣於肆,以備牢醴」、「策驢而後」兩個細節,鮮明地勾勒鄭生今日的困躓潦倒,與昔日之闊綽瀟灑,遙相對應,加上「生不知其計」,讓我們不禁傷感更萌生同情之心,增添緊張懸宕的趣味性。
詭計進行中,一位隨行青衣是帶著老鴇的使命,負責監督李娃,來到阿姨宅第車門前,即「自車後止之曰:『至矣!』」;而後鄭生與姨「偶語」,強留鄭生,不得偕歸李娃返家探問老鴇的「暴疾」。李娃在整個過程中,曾經兩笑:
「俄有一嫗至,年可四十餘,與生相迎曰:『吾甥來否?』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疏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蒨,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
李娃的表現看似自然,卻又不答,鄭生的狐疑,李娃的無奈辛酸,行文中表露無遺。
隨後確知自己被心愛之人狠狠地擺了一道,人財兩失,鄭生不由得「恚怒方甚,自昏達旦,目不交睫」,「惶惑發狂,罔知所措」,終因「怨懑」、「絕食」,至「遘疾甚篤」;原先哀憐收容他的「邸主」,亦「懼其不起」,而將鄭生移至「凶肆之中」,幸好「合肆之人共傷歎而互飼之」,使其「稍愈」、「漸復壯」。旅舍主人的慈悲,殯儀館中諸人的憐憫,與老鴇之勢利現實可說天壤之別。
鄭生迫於餬口,無奈先在「凶肆日」「執繐帷」後,他的聰敏之資,感慨之情,盡情的展現在學唱哀歌上,「無何,曲盡其妙,雖長安無有倫比」,在東西兩家凶肆較量中,成了東肆的秘密武器。
「有頃,東肆長於北隅上,設連榻,有烏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發調,容若不勝。乃歌〈薤露〉之章,舉聲清越,響振林木,曲度未終,聞者歔欷掩泣。西肆長為眾所誚,益慚恥,密置所輸之直於前,乃潛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測也。」
從鄭生紙醉金迷年餘,「資財僕馬蕩然」,到落入圈套被捨逐,以致淪為賣唱行乞之人,是鄭生窮困潦倒,被迫必須面對生計餬口以唱輓歌為生,一場哀歌唱得驚心動魄,情傷至此,極盡悲戚不已,這時的鄭生已不再是過去意氣風發的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長安城的少年郎。
然而悲劇是接踵而至,不想滎陽公「入計」敘職,攜老僕與同事微服往觀盛會。老僕熟悉鄭生的「舉措辭氣」,起初「將認之而未敢」,卻不肯死心,遂使父子得以相見。原先認定愛子「以多財為盜所害」的鄭父,拘泥於高門豪第的面子家風,說出痛心疾首之語:「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更親手以馬鞭意圖鞭死愛兒,棄之而去的絕情之舉。一樁原是父子重逢的喜事,卻在高第門閥的禁錮思維下成了人倫慘劇;第三部分鄭生的頹唐淪落,由馬鞭欲置之死地的摧折,為鄭生揭開重生的契機。
「其師命相狎暱者陰隨之,歸告同黨,共加傷嘆。令二人齎葦席瘞焉。至,則心下微溫。舉之,良久,氣稍通,因共荷而歸,以葦筒灌勺飲,經宿乃活。月餘,手足不能自舉。其楚撻之處皆潰爛,穢甚。同輩患之,一夕,棄於道周。行路咸傷之,往往投其餘食,得以充腸。十旬,方杖策而起。被布裘,裘有百結,襤褸如懸鶉。持一破甌,巡於閭里,以乞食為事。」
凶肆的老師與伙伴,雖救助了傷痕累累的鄭生,卻因為箠楚無法痊癒,淪落為乞丐。
在大雪紛飛的時節,乞食到李娃居所,連聲疾呼,「飢凍之甚」,令人不忍卒聽的悽切音調,使李娃辨音循聲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兩人再度重逢「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鄭生一瞬無從應答,「憤懑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則不顧髒臭「前抱其頸」,以繡襦擁歸,並「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不顧老鴇反對下,自陳:
「某為姥子,迨今有二十歲矣。計其貲,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餘,願計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贖身,當與此子別卜所詣。所詣非遙,晨昏得以溫清,某願足矣。」
李娃極用耐心調理鄭生的身體與心靈一年多,終於「平愈如初」,體康且志復壯。接著,娃「令生斥棄百慮以志學」,鄭生「俾夜作晝,孜孜矻矻」,李娃也偶坐伴讀,勉其「礱淬利器」,勤苦精進,歷三年功成名就,獲得「授成都府參軍」。
雖說本作以大團圓做結,門第階級森嚴的唐代,李娃堅持求去,是非常合理的,「將之官,娃謂生曰:『今之復子本軀,某不相負也。願以殘年,歸養老姥。君當結媛鼎族,以奉蒸嘗。中外婚媾,無自黷也。勉思自愛,某從此去矣。』」
滎陽公重見愛子振作成為部屬,是李娃多年無私的照撫,因此力主「備六禮」明媒正娶李娃,可說是在當時出人意表的決定,也是作者白行簡最後所言:「倡蕩之姬,節行如是,雖古先烈女,不能踰也」,雖寫作傳奇卻可見意有所指,彰明文屬傳奇,但也足以別開生面。此一衝破門第的偏見,展現了人物豐富飽滿的形象,也為後世的戲曲《曲江池》、《繡襦記》開了一扇創作之門。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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