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記》司馬遷的心目中,「俠」是「不軌於正義」,也就是社會體制下所謂的「俠」是超出於法律之外,不受一般仁義禮制所規範,在戰國時期更是韓非子所認定的「五蠹」之一:「儒以文亂法,而俠以武犯禁。」這類人卻在唐傳奇中受到相當的矚目,甚至成為救贖國族命運重要的人物。
唐朝中後期,唐皇室的衰微,政權受到地方的把持,各地勢力割據,擁兵自重。玄宗考慮要防堵邊境侵擾,設下節度使一職,種下了邊鎮節帥兵作亂的禍根。天寶十四載爆發的持續八年的「安史之亂」更使唐帝國的統治力量受到嚴重打擊,國勢由盛而衰。此時,唐皇朝已經無法平息各種混亂,征戰頻仍,人民流離失所,強烈渴望通過俠的力量懲惡揚善,重建社會平衡。帶著道家思想淵源的俠義精神成為傳奇創作者期待透過書寫滿足弭平戰亂,回歸天下太平的普遍精神需求,以任俠為榮,俠義之風盛行,如此濟世救人俠義精神也就成為唐傳奇小說的一支。獨獨在眾多俠客中出現了紅線一般真情至性的女俠客。
《甘澤謠》,晚唐袁郊撰寫的傳奇小説集,共一卷。袁郊,字子乾(一作之儀),蔡州朗山(河南確山北)人。生卒年不詳。唐懿宗咸通間曾官祠部郎中,又為虢州刺史。《甘澤謠》的紅線被武俠大師金庸奉為上乘之作。
紅線,潞州節度使薛嵩青衣。善彈阮,又通經史,嵩遣掌樓表,號曰「內記室」。以上敘述其實對青衣這般位階低下的女性,精通音樂、又通經史,可見得紅線是一位才藝兼修、博通經史的女性,她並非一般養在深閨的服侍小姐的小婢女,而是擁有政治身份是潞州節度使「記室」,即薛嵩幕府中重要的文職官員,她的日常工作是「掌牋表」。
我們不妨回到中唐以後的政治氛圍,當時藩政使府都會競相延請士人入幕,文人進入藩鎮幕府可說是在科舉仕途以外另一種選擇,根據《舊唐書》有載:「大凡才能之士,名位未達多在方鎮。」白居易更直言不諱地道出:「先辟於征鎮,次升於朝廷」,「異日人為大夫公卿者十八九焉」,可見得入幕此一舉措對唐代廣大的士子可以一朝飛上枝頭當鳳凰的「終南捷徑」。
這些擁有傑出政治才能的士子願意投身幕府,並能夠在重大的政治活動中發揮不容忽視的作用,將自己的才能淋漓盡致地展示在邊鎮節度府的舞臺上,固然離不開他們本身的聰明才智,同時,藩鎮辟府時大都對幕僚禮敬有加,除了送上金帛之類的「聘禮」,「以禮儀相推,以賓佐相高,長城巨防,懸在一士。」對人才的重視也是史有明載的。
那麼受到「身厭綺羅,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至矣」的禮遇,紅線盡其全力輔佐府主,「冀減主優,敢言其苦」,也隱隱然透露出「士為知己者死」的資訊。
當紅線隨侍在薛嵩的身邊,
時軍中大宴,紅線謂嵩曰:「羯鼓之音調頗悲,其擊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歸。
在軍中大宴如此嘈雜的環境裏,精通音律的紅線,竟然可以分辨出羯鼓音調的悲哀,推測出「擊者必有事」,《紅線傳》一文開始便可領略她特異之處,更重要的是薛嵩的反應,竟毫不懷疑的直接詢問演奏羯鼓者是否有事,可以想見身為長官的薛嵩對紅線信任有加,也對底下部屬的照撫,馬上讓受苦者回去奔喪。
接著,在薛嵩意識到田承嗣意圖併吞潞州的意圖,薛嵩試著利用聯姻方式試著拉攏其他節度使瓦解田承嗣的野心,但田承嗣給了一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常患熱毒風,遇夏增劇。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緩數年之命。』」清楚擺明薛嵩得讓出潞州,甚至「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選良日,將遷潞州。」薛嵩整日悶悶不樂,夜裡杖策庭除。一整晚無法成眠的踽踽獨行,陪伴在他的身邊的只有紅線,紅線的聰慧果然猜出邊境問題造成薛嵩憂慮。當紅線追問之際,薛嵩其實是不願回答的,只淡淡一語:「事繫安危,非汝能料。」畢竟在他眼中紅線不過一介女流,即使如此解意,但事實上並不期望她能幫忙解決,只是一種抒發的心態。
薛嵩直言:「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數百年勳業盡矣。」原來薛嵩在唐代史料記載中薛嵩的祖父乃赫赫有名的薛仁貴,一生忠心唐朝,尤其是顯慶三年(西元658年),輔助營州都督兼東夷都護程名振經略遼東,在貴端城攻破高句麗,斬首三千餘。戰功彪炳,薛嵩身為他的孫子,薛楚玉之子。膂力過人,不治生產,少年時誤入歧途跟隨安史叛軍,後歸唐,為昭義軍節度使,封高平郡王,後改封平陽郡王。在此史料前提下,紅線的存在可見為真實的事件添上神秘幻術的色彩。
因此當紅線竟答她:「易爾,不足勞主憂。」甚至也提出了想要夜探敵營的想法。
「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勢,覘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復命。請先定一走馬兼具寒暄書,其他即俟某卻回也。」嵩大驚曰:「不知汝是異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濟,反速其禍,奈何?」紅線曰:「某之行,無不濟者。」
薛嵩足以在紅線說出「異人」一事,相信紅線的絕技,雖然不免因怕事而動搖,但是當紅線言:「某之行,無不濟者。」決定了「盜盒」的行動。
作者袁郊接著細緻描寫紅線的打扮:
乃入閨房,飾其行具。梳烏蠻髻,攢金鳳釵,衣紫繡短袍,繫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見。
不管是烏蠻髻、龍紋匕(ㄅㄧˇ)首都呈現了道家的法術道行所謂「太乙者,太一也」,是為古代天文學中的星名,即北極星,後成為先秦兩漢民間信仰的最高神明太一神,奉為天帝。修法術待時機成熟,紅線再拜薛嵩之後,倏忽消失,就連就連回來也僅有「忽聞小角吟風,一葉墜露」形容來無影去無蹤,如一葉墜露時節隨即返回。
自然薛嵩一夜無眠,看紅線歸來,急急詢問:
「事諧否?」曰:「不敢辱命。」又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床頭金合為信耳。」
令人玩味的是,完成任務的紅線,將歸途的風景向薛嵩一一細數:
「既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而漳水東注,晨飆動野,斜月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心期。所以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其苦。」
完成任務後紅線的心情是輕鬆的,並且向薛嵩建言:請先派遣使者挾帶寒暄信,等我回來再回覆田將軍。果然薛嵩派使者給了田承嗣一封信:「昨夜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床頭獲一金合,不敢留駐,謹卻封納。」
原來此一金盒是安放在田承嗣枕頭前七星劍前,紅線神不知鬼不覺的盜來,讓薛嵩遣使奉還,田承嗣接到金盒時,
驚怛(ㄉㄚˊ)絕倒。遂駐使者止於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賜賚。明日遣使齎繒帛三萬匹,名馬二百匹,他物稱是,以獻於嵩曰:「某之首領,繫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姻親。役當奉轂後車,來則揮鞭前馬。」
可以盜走金盒,要取田承嗣首級根本輕而易舉,紅線小小謀略挽救了主公薛嵩的危難。
當「河北河南,人使交至」恢復平靜以後,紅線使命完成便要「辭去」了。這時薛嵩不斷的強調「汝生我家」,已不是主子教訓奴僕的口吻,而是殷殷企盼與挽留口吻。更進一步請求紅線留下「方賴汝,豈可議行?」直述(ㄕㄨˋ)自己對她的倚重。
然則紅線選擇的是在筵席上泣且拜,假裝醉酒離席,不復相見。紅線的英勇的膽識與深思熟慮的計謀,為主人創造了一次難得的和平。「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安謀。某一婦人,功亦不小。」
而薛嵩慷慨以歌送紅線:「采菱歌怨木蘭舟,送別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見證了「一雙冷眼看世人,滿腔熱血酬知己」的情懷。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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