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喪亂,身處其中的人物,可說是一瞬間被推入無盡的夢魘,在國難當前的同時,一旦涉及戰亂暴力所引發的流離失所,本在人生有著既定的想像,卻因亂離導致前途未卜,民生凋蔽,甚至涉及人倫關係,舉凡父子、夫妻、情侶、兄弟等,由於戰亂產生不可力抗的分離,以致親人或者情人受到亂離的拆散,本以為從此無法再聚首,深以為這場際遇就是永遠了,卻在恩義情深,重然諾的俠客身上找到「士為知己者死」,見證了人間有心人。
《無雙傳》,作者薛調(約829~872)。河中寶鼎(今山西萬榮西南)人。父薛膺,任婺州刺史。唐宣宗大中朝進士擢第。根據《唐語林》的記載:「薛調、季瓚同年進士。調美姿貌,人號為『生菩薩』;瓚俊爽,人號為『劍』。調寬恕而瓚猜忌,論者以時人所稱,協其性也。劉元章罷江夏入朝,以風標自任。一日,調謁之,倒屣出迎,愛其風韻,去而復留者數四。既去,謂左右曰:『若不見其也。』調為翰林學士。郭妃悅其貌,謂懿宗曰:「駙馬盍若薛調乎?」頃之暴卒,時以為中鴆。卒年四十三,常覽鏡曰:「薛調豈止四十三乎?」豈嘗有言其壽者耶?」。
薛調遭到毒殺,從《唐語林‧容止》篇中看來似乎只是因為郭妃對他的貌美讚美後的引動殺機,但更有可能也涉及宮中人糾葛不清的關係,而導致最終引火自焚。
也因此薛調書寫《無雙傳》時是藉古押衙的奇法以逞快於心,也就讓無雙有機會進入掖庭,並又在文末寫作中慨嘆故事主人翁的幸運,寄託個人心懷。。
《無雙傳》敘寫的是王仙客和劉無雙自小相處,長成相戀,歷經磨難,終於在俠義士古押衙的幫助下, 得以成婚偕老的故事。
小說開頭寫王生隨母寄居舅家,二人「皆幼稚,戲弄相狎」,王母稱她「端麗聰慧」王生見其「姿質明豔,若神仙中人」,舅母甚愛王生,舅父劉震也「奉孀姊及扶仙客尤至」。在長期的共同生活中產生了愛情,此後儘管婚姻一再遭到挫折和失望,「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奪」。王生對愛情的忠誠,表現在屢經挫折而始終不渝。這些敘寫,使人覺得從環境及諸種條件看來,王生和無雙日後的結合是很自然的了。
王母病重時曾與劉震相約,謂以未見仙客婚室為恨,深念「無雙端麗聰慧」,「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托」;震則回言:「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他護母柩歸葬,守制完畢之後,立即返京求婚;王仙客本來受到劉震的拒絕,使得仙客「心氣俱喪,達旦不寐」,但儘管舅父悔約,求婚未成,但他「奉事不敢懈怠」,仍存爭取之心。不想這時姚令言起兵造亂,劉震本來朝中,匆匆趕回家,邊跑邊呼叫:「鎖卻大門,鎖卻大門!」這時的劉震已知姚令言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舉進城,和家人急急忙忙收拾行裝,為了保住財物,馬上答應王仙客與無雙的婚事。
「疾召仙客:『與我勾當家事,我嫁與爾無雙。』仙客聞命,驚喜拜謝。乃裝金銀羅錦二十馱,謂仙客曰:『汝易衣服,押領此物,出開遠門,覓一深隙店安下;我與汝舅母及無雙,出啟夏門,遶城續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
允婚後的仙客欣喜若狂,他哪裡管得什麼政治突變,社會動盪,性命攸關,所有歡喜、悲愁都繫於無雙一人,關注的焦點也始終在無雙身上。聽命舅父卻不想戰亂突起,旋即而來的是仙客與無雙在兵荒馬亂中離散。
涇源兵變一事,成為王仙客與無雙間漫漫追尋的長路:「涇原兵士反,姚令言領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門,百官奔赴行在」,「朱太尉已作天子」,涇源兵變,姚令言被迫迎朱泚為帝,朱泚造反一事,這是在歷史上真實發生的事件,作者薛調敘述劉震與守門人的談話道出事實,雖沒有就戰亂的具體過程與結果展開深入描述。但兵荒馬亂之際,叛軍如何蒐羅全城、王仙客如何護送財物、劉震如何被捕作者均是一筆帶過,看似無足輕重,實則關涉全局。
等到王仙客清醒後才驀然發覺,「斬斫使出城,搜城外朝官」於是他被迫舍去緇騎,逃歸襄陽,隱藏身份村居三年。深愛無雙的他當時定然心急如焚,但仍能理性地選擇避開這兵荒馬亂的地方,一直等到「京師重整,海內無事」,保全自身,這才是他足以搭救心愛的無雙最完足的條件。等到天下稍稍安定後,再次入京尋訪舅氏消息,不想他獲得的消息是這次逆賊叛亂,舅舅、舅母已死,無雙没入掖庭的消息后,他「哀冤號絕」,終日鬱鬱不樂,傷感的跟後來尋到的僕從塞鴻說:「四海至廣,舉目無親戚,為之託身之所。」這時的仙客幾乎要放棄一切,塞鴻的話讓他又再度燃起一絲找尋無雙的希望:「唯無雙所使婢采蘋者,今在金吾將軍王遂中宅。」仙客曰:「無雙固無見期,得見采蘋,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謁,以從侄禮見遂中,具道本末,願納厚價,以贖采蘋。遂中深見相知,感其事而許之。仙客稅屋與鴻、蘋居。塞鴻每言郎君年漸長,合求官職,悒悒不樂,何以遣時?仙客感其言,以情懇告遂中。遂中薦見仙客於京兆尹李齊運,齊運以仙客前銜為富平縣尹,知長樂驛。
做了長樂驛的主官。到任數月後,突然打聽到:「有中使押領內家三十人往園陵」,他懷疑無雙應該就在這當中,於是派人打探。宮娥數千,豈能斷定無雙就在其中?他卻為了這渺茫的希望做著積極的準備,派人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宮女的居室之外,觀察動靜,通報消息。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的猜測果然是對的,無雙真的就在其中。只是礙於兩人的身分,無雙留書告知他,富平縣的古生,是人間有心人,可以向其尋求幫助。仙客於是立即辭掉官職,尋訪古生,沒有任何遲疑。見到古生後他又竭盡全力滿足其一切願望要求,並贈予大量財物,最難得的是他竟然能夠耐住性子隱忍一年而未對古生開口,直到古生感其恩義而主動請纓。
古押衙在王仙客仗義豪俠的恩義,不惜一擲千金,正是仙客知道只有動之以情誘之以利,才能實現解救無雙的心願。
本篇雖名「無雙傳」,我們卻很少看到無雙有明顯的舉動,但開篇薛調便直言:
無雙「端莊聰慧」,「姿質明豔」,聰明又美麗。無雙的姑母,仙客的母親,夫婿早亡。為了能有個照顧,姑母領著兒子王仙客很早就住進了劉家。仙客比無雙略大幾歲,表兄表妹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在嬉鬧玩耍中一同度過美好的童年。仙客的母親特別中意無雙,看他們「戲弄相狎」的活潑可愛,連帶無雙的母親常常親昵地「呼仙客為王郎子」,小姑爺的暱稱。數年之後,當他們各自長成的時候,仙客的母親更是一心要促成這樁美好姻緣。起初彌留之際,特別要求弟弟劉震允諾:「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見其婚宦。無雙端麗聰慧,我深念之,異日無令歸他族,我以仙客為托。爾誠許我,瞑目無所恨也。」但劉震卻斷然回答:「姊宜安靜自頤養,無以他事自撓。」,但無雙嫻靜安然,看似接受父母的安排,但是每到關鍵十分,無雙雖被收入宮中,看似這輩子難見王仙客,但仙客出現眼前,無雙的書信,仙客展信讀之:「花牋(ㄐㄧㄢ)五幅,皆無雙真跡,詞理哀切,敘述周盡。仙客覽之,茹恨涕下」,並悄悄的向仙客獻計,可見無雙早已洞察古押衙的茅山奇法的能力,也知仙客的性格,欲達目標絕不放棄。
古押衙的茅山之法,助仙客得遂心願:
領一篼子入,謂仙客曰:「此無雙也,今死矣,心頭微暖,後日當活。微灌湯藥,切須靜密。」言訖,仙客抱入閤子中,獨守之。至明,遍體有暖氣。見仙客,哭一聲,遂絕,救療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暫借塞鴻,於舍後掘一坑。」坑稍深,抽刀斷塞鴻頭於坑中。仙客驚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報郎君恩足矣。比聞茅山道士有藥術,其藥服之者立死,三日卻活。某使人專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無雙逆黨,賜此藥令自盡。至陵下,託以親故,百縑贖其屍。凡道路郵傳,皆厚賂矣,必免漏洩。茅山使者及舁(ㄩˊ魚)篼人,在野外處置訖。老夫為郎君,亦自刎。郎君不得更居此,門外有擔子一十人,馬五匹,絹三百匹,五更挈無雙便發,變姓名浪跡以避禍。」
為了回報王仙客的禮遇,以妙藥令無雙假死,並且讓無雙死裡復活,不惜犧牲生命守住與仙客的承諾,甚至安排了仙客與無雙隱姓埋名隱遁江湖,古押衙的俠義精神由「報恩」轉為「賞識」,成就一段姻緣。
綜觀王仙客與無雙從拒婚、允婚、成婚逐一串連兩人聚合離散之情節。由於古押衙的幫助,豪俠之精神:「言必信,其行必果,以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阨困。」成就了兩人的幸福,王仙客之癡,古押衙的義,劉無雙的聰慧,構織著傳唱著千古不朽的愛情。期待我們下次的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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