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們大家好，歡迎大家收聽哲學的沉思。我是喜歡哲學，也教授傳統經典智慧的曾文瑩。這個單元我們要選擇二個莊子與他人對話寓言來讀，一個是「曹商舐痔」，另一個是「惠子相梁」。這二個寓言既是故事，同時也用莊子與其他人的對話方式來表現，通過這些對話，我們可以了解莊子思維的巧妙靈變，同時也可以看出他「放下自己」的自我消解，不用聰明機智，或由此換取的功名利祿來誇耀自己，他的人生抉擇是寧得一方逍遙自在的空間。
在開始這個故事之前呢，我先說莊子為何用「寓言」＿不是思辨性科學性的語言，而是文學語言來說修養之道，闡述生命的哲理呢？莊子在寓言篇說：「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在整部莊子書裡，主要有三種語言表達，就是寓言、重言和巵言。我們讀莊子，隨文都會看到各種不同的故事，莊子說十句裡頭有九句都是用寓言表達的方式，當然，這是一個約略的描述之詞，十九也就是十分之九的意思。第二種是重言，他用了十分之七的重言，重言是有權威的人講的話，學有所成、德高望重的人講出來的，別人會覺得更有道理一點，我們不知道要依循誰的時候，聽了經典裡孔孟老莊的話，或許覺得總是沒錯，這是重言。那巵言呢？巵本來指的就是酒杯，酒杯有不同的形狀，根據現在的狀況所設計的，適合這個狀態或適合這個酒杯而說的話，或者是在不同的酒杯裡，倒入適合那個酒杯傾瀉而出的各種語言，就叫巵言。主要是一重天真，浪漫，自然流瀉而出，適合現在的流暢的語言，
這三種方式，我們會說，寓言、重言也都是巵言，用寓言的表達方式最適合，也最流暢，就用寓言，用重言最自然，也最好，就用重言。
回過頭來說寓言，莊子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藉外論之，就是藉著說外在一個故事去表達道，表達他的想法和哲理。他為什麼不直接說，而要用故事做文學性的隱喻，讓讀者自己有所感悟呢？他說：「親父不為其子媒」，父母最好不幫自己的小孩做媒，第一是太親近了，所以反而看不清楚，再來，如果父母稱讚自己的小孩是一個多好，多好的人，都不如他父母以外的其他人來說，別人還更相信，覺得更公道。所以由父母以外的人說媒，別人會覺得他不是你兒子，或許會說的更客觀，更接近事實吧。莊子的意思是：用直接的話來說我的道理，因為我說我很好，或許你不喜歡。講了個故事，你說這故事很好，你喜歡故事、相信故事，你從那個故事裡頭得到啟發，反而可以讓你沉浸其中，若有所得。所以他就說：用直接的話來說，還不如用另外一個故事來說，你會更能體悟這道理。
不是莊子要這麼想，他觀察這是人情之常，他說人啊「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人大多這樣，說到跟自己經驗相同的，說到自己能夠理解的、說到自己的心坎裡的時候，就說對對對，沒錯說得好。那叫「與己同則應」，回應的應；那如果說的跟我想的不一樣，說的也不是我感興趣的，心裡通常就會有反對的念頭。所以他下面又說「不與己同則反」反對的反。莊子要表達的是道，如果提出一個說法，讓人反對，然後眾說紛紜，引起了非常多的紛爭，這個不是莊子要的。所以呢他就用了藉故事說道理的寓言，而且大部分的時候都用這種語言。如果你聽了以後心裡有感受，那很好，沒有感受，那也沒關係，就忘光光，不要執著於那些話，在心裡留有芥蒂。莊子用寓言說理，也希望那是最自然的語言，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把空氣吸進去，吸進去以後覺得舒服、沁人心脾，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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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就要討論幾個莊子寓言裡頭的故事來幫助我們了解莊子這個人， 我們要解讀的故事是曹商舐痔。曹商舐痔選自莊子書的第32篇《列禦寇》。
這個故事是這麼說的，莊子他是戰國時候宋國的蒙人。當時宋國的國君要求他幫忙出使秦國，然後去要求秦國這個大國，保護宋國這個小國。當然就被莊子拒絕了。於是宋國的國君就去找了宋國裡頭的第二人選。這個人就是曹商。
寓言開始就說宋國人曹商，他接受了宋國國君的請求出使秦國。當他要去的時候，宋國的國君送給他好幾輛馬車，壯大他的聲勢。他到了秦國以後，想辦法說服秦王，結果秦王聽了非常的高興，「王悅之」，於是他回來的時候加了一百輛馬車給他，叫「益車百乘」，等到他反於宋，也就是回到宋國的時候在街道上看到莊子，他想要挖苦莊子。於是他就跟莊子說了以下的話，他說：如果居住在非常窮困，非常困阨的鄰里巷弄裡頭，過得生活窘迫，需要織草鞋來養活自己，幫助自己的生活，因為非常的窮困，所以呢把脖子都餓瘦了，把臉都變得非常的蠟黃像過這樣窮困的生活。這大概是我曹商所不擅長的。但是呢，如果叫我講一句話，讓擁有百萬輛馬車的秦國之主非常高興送給我一百輛馬車，這大概就是我曹商擅長的吧?他想要誇耀秦王對自己的賞識來挖苦莊子。
那莊子怎麼回復呢?莊子是一個邏輯清楚，而且言說技巧非常高超的人。
莊子就用了非常簡短的話來回復曹商。他說什麼呢? 莊子說：「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
莊子回答曹商，說你以為我在這裡織著草鞋就不了解天下大事嗎?那你錯了。我甚至知道秦王身上患有疾病。因為身上有病，所以召集了天下的名醫來幫他治這個病。秦王的病是什麼呢?就是他身上會長了大大，小小的膿包。所以，如果這個醫生能夠幫他治療大膿包，那叫「癰」或者小膿包，叫「痤」都行。能夠幫他擠破大、小膿包，讓他稍微舒服一點，他就送他一輛馬車，但有些地方呢不適合擠膿包，需要用舔舐吸吮的方式來把那個膿吸出來， 例如長在肛門我們叫做痔。如果你能夠舔他的痔瘡，把膿包吸出來，因為這個治法比較低下而困難，他就會送你五輛馬車。
莊子說透過了表象的一個故事，看到了這個世界體制，一往而去的遊戲規則，那是什麼呢？就是你出賣自己越多，治療的方式越卑下，你就能得到越多輛的馬車。換句話來說，如果在一個工作上，在一個體制裡，你付出了不只是你的時間，你的勞力，你的心力，如果你更低下的出賣了你的尊嚴，那你當然可以得到別人越多的賞賜跟回報，雖然那也不一定成正比。
你一定付出得越多，得到的賞賜才會多，這就是這世界的遊戲規則。所以莊子反過頭來就問曹商，你大概不止幫秦王治療他的痔瘡這麼簡單吧。因為你得到了一百輛車，所以你應該出賣了更多的東西，不然你為什麼得到了這麼多的車呢?
莊子在他很簡短的回答裡頭提出了兩個非常重要的重點。第一個重點是他了解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 第二個重點是他覺得要活在世間，我們就要接受這世間的全貌。我們不能只告訴別人我們所擁有的讓別人羨慕的，而把我們所付出的、我們因此而出賣自己的都隱藏而不說。那道家呢？老子說：「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也就是你擁有別人羨慕的那些名聲跟你自己內在的、你的真實的生命哪一個跟你比較親近呢?你得到的錢財跟你自己的生命哪一個對你來說價值比較高呢。人為了名聲或者財貨，默默付出了非常多自己的努力跟尊嚴。本來，君子愛財也可以取之有道，莊子只是要我們得好好思考，那是值得還是不值得的？更何況如果像曹商一樣，因為為了獲取那些錢財而名聲，付出了自己的心力尊嚴，然後還以此驕人，覺得榮耀，那恐怕不是道家所讚許的人生的價值。
從這個寓言，我們也可以看到莊子跟曹商的比較。我們就知道了莊子的人生選擇。當他說：他寧可當搖著尾巴在泥地裡爬行的烏龜，也不願意做死去只留下龜殼，被供奉在廟堂之上的神龜，想要生活快意，自由自在。並不是他好吃懶做，遊於物外，而是他覺得這才是他回到自我，回歸自然的，更好的人生選擇。這就是第一個寓言故事。幫助我們了解莊子的人生觀。
接下來，我們要讀的是「惠子相梁」的寓言。惠子相梁這個故事選自莊子的第十七篇秋水篇。
我們說莊子是一個思慮清晰，辯才無礙、思考敏捷的人。莊子的這一面，很常表現在跟他的好朋友惠施互相論學跟辯論上。惠施也就是惠子。他在諸子百家裡屬於名家，名家是辯論家，也是邏輯學家、政治家。惠施跟莊子不一樣。當有君主邀請他去當宰相，尤其當時魏國的國君邀請他，惠施便答應了。當時的魏定都在大梁，所以寓言的開頭說惠子相梁。
惠施有他的政治主張，如果他當了宰相，可以建立一套很好的制度，也可以照顧戰國時候時候受苦的大多數人民。
莊子知道惠施跟他是不同立場、不同想法，有不同人生選擇的人。但他也是莊子什麼話都可以說，惺惺相惜的好朋友。故事一開始，惠施當梁城，也就是魏國宰相的時候，莊子就親自到魏國去找他，想要祝賀他。但是莊子過去的時候，有人就告訴惠施說：你知道莊子來做什麼嗎? 莊子來啊，其實是想取代你當魏國的宰相。惠施會不會相信呢。當然他知道莊子的為人，原來是不信的，但他也知道莊子的才華也是足以取代自己的。心中有了恐懼，於是有了懷疑。惠施派出了城中親衛隊在梁城中搜捕了三天三夜，想要把莊子抓起來。
莊子知道他這麼做，就自己來找他。為什麼自己來找他呢？因為莊子本來就是來見惠施的呀！何必抓呢？莊子去見了惠施，而且說了一個寓言
莊子說：南方有鳥，其名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意思就是：在《山海經》裡，南方有一種名叫鵷鶵的鳥，是有漂亮羽毛，非常細緻的鳥。莊子問你聽過嗎? 當然，他知道惠施是聽過的，他進一步要用鵷鶵來比喻他自己，他說鵷鶵從南海出發要到北海，雖然路途遙遠。但如果沒有梧桐樹，它寧可飛得很累，也完全不會停下來。梧桐樹很高，如果停在梧桐樹上面，可以吸收清新的空氣，不會沾染地面的塵土。他只吃練實，練實就是竹子的古名，如果沒有竹子，它寧可餓死，也不會隨便吃其他的東西來果腹，如果沒有非常乾淨、甜美的泉水，他寧可渴死他也不會喝。
莊子以此自比，就是說他有他的堅持，他有他的人生境界，還有他的嚮往和追求，不是什麼樣的工作或什麼樣的人生規劃，他都會委曲求全的。
到了夜晚，鵷鶵在月光下飛行，有一隻貓頭鷹在晚上出來獵食，這只貓頭鷹得到一隻死老鼠，不但死掉了，而且是肉有點腐爛的死老鼠。它好不容易得到了食物，非常珍惜地想要吃。貓頭鷹抬頭，看到鵷鶵飛過，不自覺的被他美麗發光的身影所吸引，但是馬上呢，就很怕鵷鶵要來搶他口裡叼的、他唯一的一份食物。他因為心中的恐懼，就發出了「嚇」這個音，當我們要嚇人的時候，我們就發出「嚇」的音，想要把他嚇走。莊子跟惠施說：現在你是想要拿你的梁城，這個在你嘴巴裡頭的死老鼠肉，來嚇我嗎?
莊子通過鵷鶵跟貓頭鷹的寓言想要告訴惠施：在你口中非常好的梁城宰相之位，其實在我的眼中那就是一塊腐肉，給我我也是不會吃的。這個寓言某些部分有點誇大，但還是告訴了我們惠施和莊子人生選擇跟人生境界並不相同。
在前面的部分，我們看到如惠施一個善於辯論的政治家， 那麼聰明，可以當莊子對手的，一個有名的學者。因為心中有了恐懼，懷疑跟憂慮，再聰明也不管用，竟然聽信一個陌生人的話，懷疑了自己對莊子的認識、對朋友的信任，也懷疑自己對事實的判斷，結果把自己擁有的軍隊、權力拿來對付好朋友，而不是拿來保衛都城國家。于是我們知道，有非常好的能力可以建構好的事業，也要相對有堅定的信念、好的心理素質，才能夠把能力用在正向的地方。
從莊子跟曹商、惠施的對話，我們可以看到莊子的思辨，也知道莊子捨棄世俗的名聲錢財，不願回首人生，留下總是身不由己的遺憾跟屈辱。當然，莊子學問的重點也不在外在事物，而是從心靈著手，帶我們走向生命自在逍遙路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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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們要介紹每週一書，閱讀一本好書，可以讓我們領略不同的人生滋味，看見不同的世界。今天要介紹一位風格獨特的作家張愛玲，在她的作品中，我們特別推薦她的短篇小說集「傳奇」。這本小說在1943-1945年之間完成發行，在台灣由皇冠出版社出版，收錄在「張愛玲全集」裡的第5冊和第6冊，分別為「傾城之戀」和「第一爐香」二本。
張愛玲的祖母是清末名臣李鴻章的女兒，祖父張佩綸是清朝博學鴻詞科進士。雖然張愛玲出身貴族，但出生時，滿清已經傾覆，她的父親是典型的滿清遺少，給她和弟弟請私墊老師，學的是文言八股文，家學淵源，也培養了深厚的文學根柢，據她自己說，在中學時嘗試寫白話文紅樓夢，父親看了頗為欣賞，還親自替她擬寫章回題目。張愛玲的母親曾經留學英國，從小學開始送她上雙語學校，張愛玲的英文極好，在香港大學就是唸外文系，她原來的目標，是想像作家林語堂一樣，寫英文小說成名。可惜大三時太平洋戰爭爆發，她不得不回到故鄉上海，在東西方文化交會的十里洋場、上海租界，她開始作家生涯。
張愛玲最重要、也最精彩的短篇小說，便是在這個時期完成的，她當時只有23-25歲。她的小說文字成熟、有獨特的魅力，寫的是通俗小說，卻是第一個把白話文通俗小說，提昇到文學層次的作家。在離亂的大時代裡，大家寫得都是國族、戰爭，那些吃飯、穿衣、跳舞、談戀愛，看似日常、微不足道的個人小事，因為她專注地描寫，生活反而有了精緻的美感和表現時代的莊嚴意義。她說，她喜歡描寫這些不徹底的人，他們是廣大時代的負荷者，比英雄更能代表時代的總量。
張愛玲的小說裡有許多鮮明的意象，就像她自己說的，像一襲華美的袍。所以，許多導演感受到她文字的魔魅，喜歡翻拍她的作品，像「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半生緣」，李安導演也拍過張愛玲的作品「色戒」，近期則有「沉香屑第一爐香」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