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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像我们这些凡人活着,通常都会有些辛苦,奔忙的一生过下来,恐怕也难有几年心闲无忧。工作,家庭,孩子,像一场三角式的爱,彼此纠缠着却割舍不清。我们虽满心地寄幸福于此,可幸福也因此充满变数。
这是一个提倡平等的社会,当今的人们已不甘于站在台下欣赏台上的帝王将相,因为平等,他们仿佛也有机会成为重要的角色之一。从皇宫大殿到青砖灰瓦的寻常之家,不再纵深而遥远,社会文明似乎让每一个人都有权利登台亮相,在这个皮影戏似的平面里,所有人不分阶级不分层次地各尽其能,至于成败得失的结果,虽于个人有损,但终归于社会无害。假如所有人都是孩子,那么社会便是父母,只是这父母放心得很,反正夭折几个孩子,它还是铁打不动的父母。
财富、名利、地位,这些在过去属于少数人且被少数人隐藏得很好的东西,现在却昭然若揭,它除了极大限度地调动起人的欲望,其实于很多人没什么好处。人性之欲一旦勾起,嫉恨、攀比、贪婪之心,势必要打破各自相安的常态,从而使人们变得不再安贫乐道。拥有一个美梦,固然是好事,但拥有一个不能实现的梦,就会比原来没有梦还要残酷。
透明的媒体时代,经常会爆出各种fu mian 新闻,在这些绑架、盗窃、砍杀、灾难的个案背后,折射出的是整体民众的迷茫、焦灼和不信任。我们为此叹息、愤怒,为此斥责、批判,用道德和法律做成十字架,将它们钉上示众。其实这些痛苦扭曲的灵魂,这些走了极端的灵魂,曾经也是我们其中的一个,他们的可悲不过是比别人更早地碰碎了美梦的泡沫,不过是代替我们某一个,做了整座火山的小小的喷发口。于是,十几亿的国人们,一时间仿佛都活在大街上,围观着不停上演的闹剧或悲剧,没有主角,也没有配角。
在这样的时代,在这样一个忘掉秩序失去郑重的时代,我们的精神圣殿不可能完好无损,支离破碎的情感思维,也无可选择地驱使肉体跌入欲海的洪流。我们原本可能很幸福,但因为活在同别人的比较中,得出的仍旧是不足,我们可能很痛苦,但想到别人的目光,又不能不伪装。因为我们缺少信仰,便无法不盲从,因为没有归属感,便只能迷茫追逐。于是,我们的一生,变成了彻头彻尾被别人绑架的一生,同样也是彻头彻尾挣扎纠结的一生。
活到最后,才发现人生不过是一场岁月蹉跎,这个世上唯能救人的稻草,却是被别人淹没的自己。从现在开始,从当前这一刻,我们除了找到自己自救,一切都已靠不住。
自己,并不容易找到,因他不是肉身,因肉身已经在为社会卖命。自己,只是一种意识,它只有在缓慢的沉静当中,才会惺忪地睁一下眼,看看我们的肉身。
这样的意识,封存在喧闹繁华的底层,我们在尘世的所经所历,像一层层泥灰日积月累地将它掩盖,因而飘忽的它,常常寄托于我们的眼前物、眼前事,提示无所在又无所不在的自己。它可以是一片叶,一朵花,一缕光线,可以是一场梦,一段忆,一个念想。在这些零碎闪现的片断中,意识只会叫上一个自己到场,这时我们明知道身外是大千世界,但还是能看见芸芸众生之中,站着一个小时候模样的自己。
只见他穿一件红衣裳,沿着水边追赶蜻蜓,远方是一片草色剪剪。只见她乌发清瞳,坐在家门外的台阶上托腮出神,身后是晚风拂树。原来,我们的自己,从来没有跟我们出发过,他们仍在原地完好无损。那个时候,世界虽然同现在一样大,但在那样大的世界,他们是精灵神秀,无可代替。
我们找到了自己,就找到了灵魂的倦归之所,我们一生奔忙的心,才会清醒而坚定,孤意而多情。
作者:枫林主人
世界上有很多人,可自己的世界,却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自己。
我从来没觉得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也并非你所猜想的,我就一定很孤独。事实上,我很好。
这个独我的世界里,有一片天空,但你看不到它们,至于这样的天空是充满了乌云,还是晴空万里,我想这些只是对我有一点用。你不一定非要看到。
这个独我的世界里,同样有月上柳梢的清幽,也有夜半时分寂冷的秋雨,至于说在这些时候,我是一份怎样不同的心境。我想,这对你真的不太重要。
在这样一个人的世界里,我没打算让谁进来,我觉得这些只是属于自己的,那怕你跟我再要好。说句实话,还请你不要失落,我一直觉得跟自己最好的人,只能是自己。你的微笑再美,如果正赶上那时的我正在小睡,我也会什么都看不到。哦,别打算捅醒我,那样儿有可能惹恼了这个正在梦深处的人。
正像你所了解的那样,我的确有一点冷,甚至有些傲慢。可是我有必要让你知道,其实我很尊重你,我同样也很热心,有可能我还会暗暗喜欢上你,也说不定。只是这些事,你不需要过于了解。因为这些是属于自己一个人的。
我从小就很乖,妈妈就常常夸我,可是在那盏深夜的灯熄灭之后,我有可能咬着嘴角,躲在被子里面偷偷的哭泣,我没想让妈妈知道,所以她从来不会留意,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这样难过。这个时候,只有这个十岁的男孩儿,自己知道。
我有一些内向,看到喜欢的事物,从来不去吵着把它们抢回来。我会在某个地方,偷偷的看着,直到它们自己送到我的眼前来,我才伸手去拿。不过这得看运气如何,那年妈妈买了两支不同花色的铅笔,我本来是想要那支画着蓝色波浪花纹儿的,可结果被哥哥抢了去。从那件事之后,妈妈买来东西的时候就让我先挑了,所以,内向有时候不全是坏事情。
我自己常常对着一些视线里的东西发呆,其实,我根本没看着它们。我这时正在想些事情,想些与它们无关的事,至于是什么,只有自己才会知道。实际上,每天有太多的事发生,可真正跟自己有关的事,也就那么一两件,正像我们会认识很多的人一样,其实也只有那么一两个人,可以谈得来。
一个人的世界,其实很精彩。
世界上不全是幸福和快乐的事,所以,这样的一个人需要有勇气来承担这些不快和烦恼,我从来没指望,谁来替我分担一些,事实上,没有人能够分担。
当我生病了的时候,那种疼痛感时时困扰着身体,我虽然能够看到陪伴我的人,眼眸里的焦急和担心,但很明显,我身上还是一直的痛,这个时候,只有自己知道。
我甚至想过,当我老了,就快要死掉的时候,我躺在冰冷的担架上,被推着走向急诊室的时候,可能所有与我有关的人都会被挡在门外,我,一个人,躺在那儿,没有人可以帮我。这个时候,死亡的恐惧朝我袭来,我一定拼命的挣扎,我多么需要有人来帮我一把。可这时,没有任何人帮我,这个时候,我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一个人的世界,其实也很失落。
我守着自己的世界,不管精彩还是失落,那里面只有淡淡的独我,我独行着,过完这一生。
作者:许冬林
青春的那一页宣纸上,初时急匆匆高提了笔,摆开架势来弄风云,常常一不留神间,滴下几滴墨迹来,以至于多年后,羞涩到总想绕开。
那时候,人生锦年,心高气傲,满城男儿瞧不上,独独于千万人之中最后喜欢上他。这喜欢,荒草一样地长,以至于有点穿户越墙的张狂。有一天,忽然一个人,在极冷的冬天,起了兴儿去找他。迢迢地过了曲曲折折的长堤,过了瘦瘦细细的小桥……然后一个人回来了。锦绣年华里,有的是无果的爱情,可是,却能在一个人的内心里演绎得烽烟四起。
人生最好的时光里,总会犯上一些痴,或者傻。总会无视规矩方圆,我行我素,一条道走到黑尽头,直至撞墙。好好的书不读,好好的路不走,偏要拐了一个人,心慌慌地,到荒僻的郊外,或者无人的楼顶,喝酒,抽烟,谈艺术,谈离爱情或远或近的话题。放着身后一大群亲人的心焦不顾,以为自己是仙了,从一群泥人里超脱出来,其实,多像一个逃到苦寒边塞举旗的叛军。
都是这样吧,总要绕过那么长的路、那么多的桥,到最后,才有了释然,才有了这内心的清朗自在。回头想想,也不为过吧,青春,毕竟是人生才开场。刚开场,自然紧张,自然做不到张弛有度,自然是拿得起却还不能放得下。那些一意孤行的欢啊,那些惊雷一样的爱情,绝对,突兀。像初学绘画的小学生,桃红,草绿,用得太过纯粹,红就红到明艳灼人,绿就绿到漫漶无边,不留白,不后退,只会一笔又一笔地添。到后来,才惊觉,是白辛苦一场。
或长或短,在那些美好的时光里,我们,一意孤行痴傻了多少回,寂寞地寻找,盲目地执著,问结果,或不问结果。哪一段青春不荒唐!哪一场爱情不受伤!好在,还有后来;好在,还会长大,还会放下。那一团莽撞的重墨,终于懂得兑些水,浓淡深浅之间,见出了节制和理性。那些惊天动地的荒唐岁月,都可以化作后来素淡绵长的回忆吧。
作者:枫林主人
若爱我,不要站在很远的地方,仰仗了岁月给你的成熟,时光教会的缜密,依着自己冰冷而世故的心,像个绝于尘间的精灵,面对我的遥望,而不加理睬。
若爱我,不要站在我的当面,粉墨了繁华给你的油彩,时而又像一个冲浪的高手,凭着自己一时的热情,用花言巧语,把我送到凌空的浪尖,面对我的不安和疑惑,而毫不在意。
我希望你,不管是遥远,还是在眼前。你都要洗净蒙尘的心,扔掉了假意和傲慢,抛开了懦弱与卑微。不要用你现在的财富,抵去了贫苦时对我的怜惜,不要用你挣来的功名,藐视我对你一直以来的呵护。记着,若爱我,就用你自然的微笑和率真的眼神来对我,哪怕你一无所有。
若爱我,你一定记得初见时,满天晚霞的样子,记得那朵无穷变幻中,突然像极了一匹马的云迹。如果你愿意清楚的告诉我,就请花上一些时间,从纷繁里试着记起,那天傍晚,它飘扬着鬃尾,飞奔消散的方向。
若爱我,不要借口奔忙的生活,说你已经对我失去了耐心和激情。我们都是小时候,父母疼爱的孩子,从纯真快乐的地方一起出发过。不要因为你在青春时给过我一份甜蜜的爱恋,就可以在今后忽视我。记着,那时的我,也给过你同样的一份。
若爱我,哪怕你远在天涯,我也会在这个城市,看到那个城市上空,如你的明月。它升起了思念,让我在窗前,一个人享用和消磨。我并不担心长久的分离,而使我们渐然忘记了对方。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对你好,对你真的人,就是我。别人只是眼中的过客,不管他们是怎样的优雅与漂亮,这些都不属于你,他们不会在此刻望着夜空的满月,而如我一样的想你。
若爱我,如果你此刻正在身旁,那就向我靠过来。你无需说话,只让我静静的,听一会儿属于你的呼吸。我可以从那里,听得到你所受过的委曲,以及生活带来的忧虑,和你想家时的落寞。我可以听到,你的疲倦和被命运捉弄的无奈,以及一天繁忙的工作后,你想悄然入梦的心。好好的闭上眼,听我在耳边告诉你,其实有时候,我也曾那样忽略了你。
若爱我,就请你还像年年春生的碧草,保持着清芳的气息,若爱我,就请你还像雨后的莲荷,于水中秀立,若爱我,就请你还像霜后的丹枫,飘摇一树深秋的绯红,若爱我,就请你落下一场掩了尘世的好雪,见证它原本的高洁。
那么,不管是什么季节,我都将为了你,专程前去……
作者:李娟
在凤凰古城一家名为“亦素”的咖啡馆里,我坐在花窗前品茶、读书。一抬头,就看见沈从文笔下的沱江,清凌凌的,如绸缎一般。
吊脚楼升起袅袅的炊烟,几只白鹭蹲在木桥上,仰头四处张望。一叶孤舟泊在江面,仿佛一个漫长的等待。
翻开沈先生写给张兆和的信:“梦里来赶我吧,我的船是黄的。尽管从梦里赶来,沿了我所画的小镇一直向西走。我想和你一同坐在船里,从船口望那一点紫色的小山。” 字字如明玉,心心念念。
“梦里来赶我吧”,只有深深爱着的人,才看到什么都想到她,想和她共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一颗纯净的心。世间一切美好,要和她一起分享。醒着梦里都是她,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在水边读沈先生的书信,常常产生无端的惆怅和感伤,坚硬的心一瞬间柔软了,化为沱江里一泓清流。想起凤凰水边他孤单的身影,那一刻,他有了兆和女士,就有了爱,有了一位温柔的知己,就如同沐浴在人间的四月天里。 沿着清幽幽的石板路,走进小巷深处,去看望沈先生。在沈先生故居看见他们年轻时的照片,沈先生潇洒俊朗、英气逼人,兆和女士穿着一件旗袍,温婉优雅,气质如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她是《诗经》里走出的女子吗?有美一人,宛如清扬。
乘上一艘木船,沿沱江顺流而下,去听涛山看望沈先生。两岸横着苍苍的翠微,吊脚楼将伶仃的脚伸进江里,水清澈得令人忧伤,湘女的歌声如燕子掠过水面。就听见沈先生轻声地低语:“三三,你若坐了一次这样的木船,文章一定可以写得好多了三三,我一个人在船上,内心无比的柔软伤感,三三,但有一个相爱的人,心里就是温暖的。”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此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原来,好文字不在气势磅礴的的作品里,却在云中锦书里,在人世小小的悲欢里。那里有刻骨的相思、深深的懂得、幽幽的情思,才是尘世间真切的温暖,碧玉一般泊在心里,又如一件纯棉衣衫,贴心、暖心。真正温暖你我的,不就是这样的书信吗?
在七里香开满江畔的春天,我读到尘世间最美的情书。
张学良和赵一荻女士举办婚礼时,两人都已年过半百,他们的年龄加起来已经超过一百岁,教堂里鲜花、掌声,众人云集,祝贺一对生生世世的恋人。有人让张学良讲几句话,良久,他对赵一荻说:“你是我永远的姑娘。” 我读着,一刹那,泪湿了眼角。
她等着,从朱颜玉貌到老去鬓白,终于盼来这场等待了几十年的婚礼,才做了他的白发新娘。他记得,初相遇时她的模样,清丽脱俗,倾国倾城。初见时,是春水映梨花。如今,她老了,执手相看两不厌,他依然爱她,爱她苍老的脸上光阴的留痕。他们携手走过漫漫人生、风雨坎坷,她与他共度几十年寂寞的幽禁生涯,不离不弃。
爱,是在老去鬓斑时候,他依然唤她,我永远的姑娘。
他深爱着的女子,在世人眼中老了,而在他心里,永远不会老去。
有一种爱情,与光阴无关。
画家黄永玉的文章写到一代名士张伯驹先生。一次在西餐厅,黄永玉遇见张老,只见他孤寂索寞,独自坐在一张小桌旁用餐。桌上几片面包,果酱一碟,红汤一盆。张老用餐后,从口袋里取出一条小手巾,将涂上果酱的几片面包细细包好,而后缓缓离去。当然,老人手中的小包是为妻子潘素带回的,情深至此,让人伤感。 张老一生钟情艺术,珍爱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琴棋书画无所不精,他又是慧眼独具的文物鉴赏大家,至今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西晋陆机的《平复帖》、李白的《上阳台帖》卷、杜牧的《张好好诗》卷皆是他一生的心血。他以倾家荡产的代价收藏历代书法珍品,而后,全部捐赠给国家。可是,暮年的他仅靠着每月八十元的退休金清苦度日,与妻子相依为命。他曾提笔写给她:“素心花对素心人。”精神世界的相知和懂得多么难得,俩人一生徜徉在艺术和精神的世界里,比翼双飞,琴瑟相和,肝胆相照。
爱情是什么?是他为老妻带回家的那几片面包。浮世里最后的爱,就在一粥一饭里,那么动人、暖心。 他们的情感干净透明,温暖彼此。原来人世的喜悦天真到了如此境界,和一个简单的人倾心相爱,一心一意,痴情不悔,直到天荒地老,多好!
傅雷先生说,爱情于天地茫茫而言,实在是小。可是,我说,在荒寒的尘世间,温暖你我的除了爱,还能有什么?
初夏的夜,窗外虫鸣如流水。我读完他们的故事,在稿纸上写下一句话:你是我的暖。
作者:枫林主人
风过槐香,花事向尽,满目翠碧的清荫下,又是预料中的草木春深。
园中的湖水绿极了,因风掠动的柔波,静转流回,游影滑腻,不仅浮漾起绒绒落絮,也支撑起声语满载的画船。思及它冰封石瘦的光景,犹不足百日,现在回头一想,竟恍如隔世。岸畔的青柳,依依如故,其风拂的姿态,固叫人觉得袅袅可爱,可看它乱绕飞絮的样子,亦仿佛有着无尽的春恼,似乎别的事暂可不提,却不能不先打理好自身。向水而立的一株金银木,枝叶葳蕤,白英浮碧,倒像是位翩然的少年,只是它那一身落雪般的花色,还似一缕清愁,缱绻蜿蜒,明瑟斑驳,远远望过去,亦更像个白发顾影的情郎。
竹篱边的蔷薇,刚含了苞,一旁的牡丹却花开过半。今年似乎春来早,不想未及五月,满目的嫣红便忽成颓势,竟把那一捧捧花瓣,胡乱撒了一地。牡丹大花团叶,明艳丰肥,开起来动人,落起来真也惊心,看着眼前这片香尘凌乱,不由人不想到那句《惊梦》里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此情此景,虽也适合描摹百花,但唯有一字一句地用在牡丹身上,方觉尤为深切。大瓣的花片,离枝剥落,叠粉堆香,就好像女子消褪的腮红,每每阻而不能,离而难却之时,也只好用这般扭身掷袖的句子,状其哀怨。原来红颜流逝本已可怜,现在非但不是忍而无声,反还要活生生的画到眼前,即有略微心软的人看过这一幕也要神伤,亦无怪娇弱的颦儿,听到“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要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了呢。
春来花开如清供,落红一去芳魂债。东君不嫌,寸绿皆生,原是它当初的好意思,趁着一片风软雨润,本应逢时而发,待到离去时节,亦不该孤芳自许,清绝太甚。花红一季,天地同春,若实在不能寄世恒长,便还是与世有所相欠的好,即似如此,虽不至多情,亦不至无情,一俟它年重逢,便自然还像故人似的相见无羞,花雨共杯了。
暮春至此,诸芳渐歇。如我这般的看花人,也该拾片落红,踏向荫深。若来年有缘遇见,但愿还是此时此地,同水同花。
作者:许冬林
春天,总要和桃花见面的。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第一回读到关于桃花的诗句,却是在一本翻得半烂的课外书上。书里,两个地下党人接头暗号竟是这四句诗。从此,文字里的桃花在我心里便是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雾霭,远远近近,兜兜转转。
后来,终于在初中语文课本后面端端正正读到这四句诗,是崔护的《题都城南庄》,情怀怅惘的一首诗。说这崔才子去京城长安应试未中,落落寡欢,某日喝了一点小酒,然后折去城南郊外散心。却看见了一户好人家,门前花木丛萃,只是寂若无人。崔才子于是扣门问茶,一个桃花一样艳丽的姑娘递过一杯茶来,然后伫立在一树盛开的桃花枝下,看他喝茶。翌年春天,崔才子再去寻访,却是门户紧闭,再不见伊人。同样的春天,同样的城南桃花人家门前,佳人杳然,只剩下一树桃花在风日里满满当当盛开,不知道它记得不记得去年发生的那美丽一遇。崔才子情怀怅然,郁郁难遣,于是在人家门上题下了这么四句,留下一个流传千年的美丽的遗憾。重访伊人却不遇人面,再浩繁美丽的春天,对于崔护,都黯然失色了罢?是春天误了他?是桃花误了他?
作者:枫林主人
京城没有杭州那样的西湖供人游赏,所可称道的无非是明清六百年遗留的一片宫苑,除却颐和园靠着长天阔水聊得几分薄媚,其所谓三山五园,亦只是草木清供的庙堂。昆明湖上没有断桥,于是架起一座十七孔桥,没有三天竺和灵隐,于是建起佛香阁排云殿,没有雷峰塔,于是借来玉泉山的玉峰塔补缺,但无论如何,这里终非林和靖苏东坡他们的钓游故地,更没有许仙白娘子,所以弄来弄去,气质上面总也不像。一个可谓林下之风,一个则是珠光宝气,一个仿佛墨泽犹香的书卷,一个则是撒金沥粉的福寿图,这两个美人儿似的地方,虽长着同样的眉眼,穿着同样的衣裳,骨子里却非同胞的姊妹。
湖山无过,水木自亲,在自然的怀抱,它们倒不在乎什么名分,出落得都是一样的俏皮,生动,所以当我站在知春亭上,凭栏隔柳,极目一望时的风光所得,也绝不输于江南的烟波浩淼。尤其像我这么一个闷在城中,整日和伏天缠斗的人,出城不过数十里,耗时不过半日,便能够踏岸步桥,临风玩水,心里面早该知足。昆明湖上,佛香阁依山而筑,抱水而居,文昌院沧桑古朴,藏珍纳宝,廓如亭重檐攒尖,翠腰红柱,更有十七孔桥凌波飞练,垂影若虹,更不必说涵虚堂,湖心岛,不必说谐趣园,苏州街,这里随便哪个地方,都配得上精巧别致,亦不辜负每一个前来赏它的人。
按说风景在眼,落目入心,在一时一地对所有人都应当齐效同功,可不知怎的,在游人如织的欢乐阵里,我却是倍感落寞的一个,这里的很多地方于我都是略作环顾,又匆匆走开,根本看不到心里去。想起头些日子去北海,因没有看见荷花,心里就一直放不下,所以这次还是为荷花而来,我本想着今天一进园子,便该有大片的荷塘翻叶摇朵地等我,没成想从知春亭到廓如亭,又穿过十七孔桥来到南湖岛,竟连一片荷叶也没见。如此明显,如此大胆的美中之缺,足可以使我纳闷,亦足可以使我没有勇气问清它的由来,我真不想听人抛出一句:这么大的昆明湖,有没有荷花,你难道看不见!
及至走到湖心岛码头,不由得叫我彻底失望了,因前面湖水茫茫,无桥可通,看来原路空返乃是意料中事,就在此时,冷不丁地一抬头,却看见远处一线长堤,托影带水地横在眼前。这不就是西堤吗?和苏堤一样,亦有六桥点缀其上,更可心意的却是堤上的古柳,疏落参差,风摇缓缓,其流丝曳翠的样子,可爱到除了入诗入画,仿佛别无用处。说来也怪,柳杨生在园圃,便是蝉雀抱枝的凡物,栽于长堤,则变得风雅清俊,古意冲淡,似只有携伞负笈的书生,牵马而过的游子才能配它。迎着暮色残照,见三两行人形单影只,眉意凄恻,长堤之上,白水夹路,飞鸟穿林,正是堤不因柳长,柳却因堤而瘦,这画面虽有点哀婉寂寞,却又因哀婉而寂寞得干净,美得无瑕。
而现在,我正要雇舟西去,此时此地,亦有个落寞的独行客,情愿为暮色下的西堤,为西堤上的古柳再做一回哀婉的人。
我知道,他似乎是我,而我却不是他。
(朗读文本,较原文有删节)
仿佛有一段湿润的青春,遗忘在江南的乌镇。还有一些云水过往,需
要温柔的想起。就这样想起,想起在杏花烟雨的江南,想起在春风墨
绿的水乡。多年以前,有过一场悠缓的等待,多年以后,还在淡淡地
追寻。只是一个无意的转身,那位撑着结着丁香心事的姑娘,走在轻
灵的小巷,走在多梦的桥头,走进一段似水年华的故事里,不知是否
还能不能出来。
乌镇一天的生活是从呀呀的摇声中开始的,一根长长的着静止的
时光,清莹的河水打湿了那些易感的情怀。还有在岸边的船只,默默
地守护着小镇里一些沉睡未醒的梦。它们凝视着那些古老房檐的黑白
倒影,品味着沉落在水中的千年沧桑。河水无语,它和乌镇一起静静
地送走春秋,又匆匆地迎来春夏,从花开到花落,从缘起到缘灭。许
多年后,一切都如同从前,只是所有流淌过的往事要注定成为回忆。
那些被河水浸润过的人生,带着江南的,带着水乡的风韵,在迷离的
岁月里做一次千帆过尽的怀想。乌镇依旧,小河依旧,待到春风入梦
,明月入怀,谁还会在远方彷徨?穿行在素淡又含蓄的风景里,在诗
意中感受时间的恍惚,而温暖的阳光印证了生命的真实。逢源双桥在
现实与梦境中无言的停留,带着现代的气息,又含有传统的韵致,使
乌镇处繁华却不轻浮,落红尘而不世故。古桥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曾
经有着怎样清澈的相逢,又有着怎样美丽的错过。它收存了许多年轻
的惆怅,也过许多青春的梦想。它静静地搁置在流水之上,等待着有
缘人乘风而来,再抖落一地的故事。这里留下了文和英的脚印,留下
了千万个路人的脚印,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桥头,凭栏静赏小镇之景,
只觉过往的年华虚度,停留只是一瞬,回首却是一生。
有古旧的气息从枯朽的门板上,从斑驳的墙粉中,从青石的缝隙里透
出来,牵引着无数路人纯粹的向往。仿佛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跌进某
段熟悉的情景里,又让你久久不能出来。带着闲散的心情走来,无关
历史厚重,不问沧桑墨迹,只是追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怀。无论是苍
老的酒坊还是明亮的染坊,都可以激发你无限的想象。在薄薄的阳光
下,温一壶杏花酒,享受一段诗酒年华的闲逸。看那些在高高竹杆上
的蓝印花布在风中轻舞飞扬,隽永的春天在时光中弥漫,而青春仿佛
从来不曾离开。沉陷在这些陈年的古物与怀旧的情感中,再也没有什
么世俗的力量可以将你侵扰,因为乌镇趁你迷朦的时候,已悄然潜入
你的心底,从此情思深种,铭心刻骨。
悠长的小巷在烟雾中如泣如,那身着蓝印花布的女孩可是茅盾笔下的
林家女儿,她从潮湿的书扉中款款走来,从老旧的林家铺子走来,走
进茅盾故居,走进深深庭院。厅堂里茅盾先生握笔沉思,那凝视远方
的目光,有一种吐纳河山的清醒与旷达。他在文字中生动,在乌镇里
停留,在风起云涌的年代里栽种进步的思想,燃烧精神的火焰。恍然
间有梅花的幽香自庭院飘来,迷离中往事依稀重现,今天宛若昨天。
许多的现实比梦想更为遥远,就像许多的喧嚣比宁静更为孤独。站在
光阴底下,看梅花开在寂寞的枝头,那冰洁的芳瓣,却比任何一种花
朵更高旷出世,更冷傲清绝。
午后的阳光有一种困意的美丽,着梦呓的双眼,就这样醺然在古旧的
茶馆。煮一壶杭白菊,将心事熬成经久淡雅的芬芳。倚着窗台,听那
繁弦幽管,叮叮咚咚拨响了江南灵动的曲调。江南的评弹在乌镇这个
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水乡登场,吴侬软语,妙趣横生,那些熟知的故
事在艺人委婉的传唱声中更加耐人寻味。丝竹之声激越时如万马奔腾
,坦荡时若明月清风;飘逸时如玉泉流泻,沉静时若秋水长天。此刻
,就在这古朴的乌镇,在这怀旧的馆,品一壶清茶,听一曲评弹,将
流光抛散,做一个晏然自处的闲人。都说人淡如菊,而世事也淡如菊
么?当这些生动的记忆在弹指的人生中消散时,谁还会记得过往里的
一小段温润时光。
烟雾中长长的小巷,被怀旧的时光浸染;木门里寂寂的故事,被泛黄
的岁月尘封。许多的人打身边擦肩而过,彼此间,今生今世也不会记
得有过这样美丽的相逢。曾经相逢在江南的古镇,曾经有过脚印的叠
合,甚至有过目光的交集。待到年华老去,回忆从前轻描淡写的过往
,谁也不曾知道谁,因为彼此都是过客,是江南的过客,是乌镇的过
客。这样的相遇就像是一场皮影戏,在华丽与虚幻中开始与结束。在
嫣红的春光里邂逅如花美眷,又喟叹什么似水流年。那挽着竹篮的姑
娘是林家铺子里的林家女儿,还是似水年华里的默默,抑或是乌镇里
的哪个农家女子?她们携着的快乐,捧着绿色的芬芳,在古道的柳浪
下行走。她们是乌镇的风景,等待着入梦的人,而乌镇又是过客的风
景,装饰着别人的梦。在诗意散淡的日子里,彼此留下无名的因果,
只是记得曾经回眸的相逢,还有转身的别离。
黄昏的乌镇,就像一位平淡的老人,收藏一切可以收藏的故事,又遗
忘一切想要遗忘的人。行走在红尘陌上,时光梦里,回首人生历程中
的云烟旧事,青梅过往,一切有如古玉般的温润与清灵。而乌镇也是
一块浸染了春花秋月的老玉,供来来往往的人用心灵去珍惜。带着清
澈的梦行来,带着未醒的梦离开。
只是寻常的日子,只是平淡的记忆,在闪摇摇的光阴里流去。若干年
后,再以落花的方式怀念江南几许明媚春光,追忆乌镇一段似水年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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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寒白
有格调的文字,有格调的你。众生之灯,心间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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