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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九月,烟树雨藤,秋将成半。我携着世上的自己,来至山中。 古寺,修竹,红墙,高树,再都熟悉不过,这片无数次眷顾的地方,终究还有一条尘路蜿蜒相连。 然而此处留我不住,我和它的缘份,仅止于禅院的一晌松荫,面前的一盏茶。 我走后,峰断落日,石漱流水,这里依旧月白风清。 身从前尘来,应续前尘事,我深知世间的发生皆有起因,至于将来怎样,不由我猜测,也不该猜测。 只可惜这里的结袈趺坐,龛焰荧青,参得破天地法界,缘起缘灭,却无法看透一个人的眉聚波横,即使勘得破眼前的倏然一别即作长别,也拦不住旧事随风化篆烟,朝绾青丝暮绾雪。 我知道,尘世并非消遣所,这里的一得一失,一爱一恨,虽都有禅机自圆其说,但终不能改变一朝寂寞无限事,也明白静神息养,归入浅淡,却管不住心事一自成汹涌,狂涛浪阵猛叠翻。 唯愿上天明理顺意,让人好好活这一世,也便好好尽这一世的情份,哪怕到头来一缕烟消,干净得仿佛没有来过。 无论如何,尘世终归是我寄居的家。 只有在人世,才能经历春秋四季,让天地间每一次飞花落雨,都可以被我解释得别有声色。这些山川,河流,日影,月色,原本毫无意义,但我却可以因此像只孱弱的小动物,为它们欢欣或者流泪。在宇宙,在天神,在佛祖,我只是一粒砂,但在人世,我才有机会被认为不可或缺。 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萌生爱,学会爱,即便天地洪荒的毁灭多么壮烈,那也是时间给予的机会,它们固然不知道贪恋这回事,但如果没有这个机会,便会上千年上万年的存在。而爱却是一次轻佻的魔法,它可以让我随时为它重生或者毁灭,这虽然可笑,但也很美。 如果不是在这里,我根本不会遇见你,也唯有在这里,我们才能生老病死,懂得爱到深处其实只是一场珍惜。我相信,你根本不是等在这里,我也不是正好经过,如果猜得没错,我们一定是因为错过太多次,而到最后实在避不开。 相遇,真的不是一件浪漫的事,如果发生了,它便是宿命的必然。 真的浪漫,是三钟五鼓催我商量江山大计,而我还在为你夤夜画眉,是大军压境,兵临城下,我还在为你绾鬓簪花。 可这些我都做不到,现在能做的,不过是采一株山下的凤仙,为你的指尖染成一抹豆蔻。 为此,茶院的桌上,现在还歇着一杯冷茶。
作者:枫林主人
你退远了,像潮水一样退去,退到夜的深处,无声无息。你依旧是海,瘦的海。 除了楼阑安在,月光如昨,什么都是新的,虚无而真切,抵触而陌生。 微笑,是你留给我的最后的表情。 潮水去了,你的微笑如沙。 因果是所有过程的借口,繁华是对于苍凉的慈悲。 我们小心翼翼,最终又欲说还休。那时,我们不懂,慈悲在先,因果在后。 曾有的欢欣与忧伤都是真的,像镌字的碑,清晰却无从临摹。 途经的路上,埋着那些风景与青春,供我们回忆,却不必回忆。 现在的我,像你一样,无所恋恋。
所幸,还有爱情,最终超脱了重重轮回,越到后来,我们越会发现它的不可劫夺。 物华,欲念都要灭失,生命最终也将远去。唯有爱情,简单明净,无所附丽。 我明白,我还不能为它自圆其说。 现实不会相信,别人也不相信,可那是他们的事,我不会在意。 爱不需要借口,也不需要慈悲。因而爱情,无所谓生,更无所谓死。 它从烟火来,向烟火去,却从来冰清似雪。它为儒绑架,为道左右,却依然天真如故。 爱情,是懂得欢笑、知道流泪的佛法。
我们不需要解释,所有解释的背后都是先有自己,再有别人。 我们不是无私的,只是懂得永恒的东西,都不需要解释。 即使世上没有什么能永恒,我也愿意相信这是一次例外。 人生总要选择一种东西去相信。除了爱,我别无可选。
现在,你去了。我因你的微笑而微笑。 我也会走,但你却不会知道,其实也不必知道。 你回到你那里,我也回到自己的本位。 你之所以是你,我才之所以是我。 从此,我们静默着,像窗外的月光,像月光下寂淡的雪。 听。今夜,只有爱情在说话。
作者:枫林主人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会在心里积淀两种情绪,一是依赖,二是厌烦。谓依赖者,即天下虽大,却感到无所容身,或逗留,或暂居,到头来终是过客,等到意兴阑珊,回眸一望,觉得安心之处仍在旧居。谓厌烦者,不过是久而生厌,厌而生烦,浑若拖泥带水,尘面垢身,总想着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豁眉目,因此旧地的风景往往还没去,便要跑到别的地方流连忘返。
故而旅行,乃是美其名曰,其实质是依赖者因厌烦当了叛徒,等他千金散尽,倦身归巢,可以换来的除了烟花未凉的欢悦,也还应有隐隐的一点后悔。
近日,一个住在江南的人要我写写江南,这实在乖违得有趣,想我一个久居京城的人,如何说得清那么大的江南。况且江南我也只去过两次,而且两次都是匆匆一瞥,除了坐在车上看了几眼黄花水田和粉墙黛瓦,便是被雨天拦在屋里,接连闷了好几日。至今,像乌镇,西塘,小莲庄,像西湖,太湖,夫子庙,无非是我嘴边的一些名头,因而这里所说的江南,无非是我心上的江南,但若是今生要挑个千金散尽终不悔的地方,我这个北人,亦非江南不选。
北方人身居大漠关城,惯来吞酒啖肉,骨子里就不免发浑,身上总有些揭竿造反似的不安分,而南方人拿鱼当饭,以茶当酒,便养得骨子里的好温柔。温柔的人,最宜太平盛世,筑瓦屋几间,修绿篱一道,院落里培竹嫁李,侍花架藤,从此便沉下心思,低眉顺眼地过日子。到了城市里面,他们也只是关心自己的生意,只要炮弹落不下来,照样迎来送往地做买卖。南方人说话,轻声慢语,像站在棉花上,云朵里,遇到难解难分的事,便款款暗接,含针带刺地破了连环。对于他们,生活是最该值得修饰的,从吃饭穿衣,到门窗家具,喜欢讲究品味,着意体面,就是朴素过活的人,也要求个洁净,得体。
人一温柔,情绪就丰富,水乡的旖旎,不但曲波明照,亦造就云纹盘雕般的心事,故南方多出文人,出丹青圣手。从魏晋风流到桐城派,从董源巨然到岭南派,皆是大家名家,锦绣华章。他们写江南,不必费心经营,只把句子照实了写,便可以文藻斐然,他们画江南,亦不必度纸量墨,只须水清色净,便可成就满幅温润。吴冠中先生画江南,一两道浓墨作黛瓦,白纸底子就成了粉墙,几根弯弯曲曲的线条,随意落在纸上,便是荡漾闪动的柔波。他可以是这样自如的挥洒,只因江南的水气入了骨,润了心,故而他所眼见的一切之有形,已化成了心念里的一切之无形,以无形出有形,就像是从心里再把江南搬到画纸上,自然可以意到笔成。除了诗书禅法,大到园林造景,小到瓷胎纹饰,甚至丝绸壶艺,亦无不透着山水的灵气,它们或精致,或冲淡,皆自有一派江南气象。江南人爱生活,懂情趣,却厌于弄权治国,似李煜,韩熙载者,他们君不像君,臣不像臣,一个工词,一个善文,却到底挡不住江河日下。帝王之术,从来都是高深莫测,脸上可以是慈眉善目,但心里必揣着烈龙怒虎,断不是柔情在怀的文人才子所可驾驭的。然而时至今日,人们所能记住的还是他们的诗词文章,至于治国的过失不过是史书上的一段微词,可见唯有性情真趣,才是穿越洪荒岁月的最终胜者,它之所以为天地人神共同赏识,只因含着大慈悲,大情怀,即使后世万代的人想起这些,也觉得可敬可亲。
江南的园林建筑,无论廊亭堂榭还是曲栏叠石,亦可称得上精妙玲珑,从柱梁彩绘到挑拱飞檐,也都比北方的来得自然舒展。它们虽不是出于文人之手,但却受到文人的影响,故在色彩形制上面,讲究素雅含蓄,婉转通透。江南的民居,则是向自然的延伸,浮于山水又融于山水,以溪河湖海相连,以桥舫渡头为纽,与平原花田交错,同烟山晴岚相染,可谓门前小桥流水,屋后桑柳成荫,正是一派宜室宜家的所在。屋瓦所以为黛,只因经年的风雨太过厚重,它需要以暗沉的格调,吸纳人世的悲欢交加,粉墙所以为白,只因翠竹太绿,娇花太红,它需要以明亮的素净,衬托四季的无穷色相。
南方天气,多雨而少晴,为不至于长衢泥泞,故而把青石板铺进街巷里弄。雨天里出门在外,撑上一把油纸伞,听着雨声在头,足音笃笃,身上脚下却雨泥未沾,便自有一份凡常日子的适意。此中的适意,亦便是诗人眼中的诗意,戴望舒写雨巷,轮回复沓,叠意缠绵,短句如雨点,长句若雨丝,从而使一个清纯的少女形象,在淅沥飘渺的烟雨中宛然而出。我不是诗人,不当有如此浪漫的情怀,但心里也有着一条江南的雨巷。在这条雨巷,撑伞的人不是我,不是少女,只是一个身着旗袍的女子,而她必定腰身婀娜,藕臂纤足,在寂寥的长巷里踩着雨花,风拂弱柳般地走过。至于她是喜是忧,是娇俏还是妩媚,我无从知道,因我正在远处的阁楼上临窗听雨。我的这一瞥目光无意,她的经过也无意,可是这一抹雨中的背影,却会让我意念萌动,渐成相思。
我心上的江南,便是如她一样的温润,如她一样的朦胧,甚而带着几分风情,几分暧昧。 亦只有这样的江南,才会让我爱上,才会爱得入心,入骨。
作者:枫林主人
听惯风的箫声,看惯云的倒影,当你再次经过,我已如山水,暗哑,静默。 我不再丰富,生动,不会为了什么,十分的欢喜或者流泪。 有,或者没有,是,或者不是,在心里开始没有分别。 四月,银杏的叶子绿了,秋天,它们又黄了,落了。没什么,树还在,我也在。 我想念深秋,想念轻霜的白。喜欢站在地铁口,看见被冷风吹紫的天色。 下雨的时候,我会想起某个人。看着那些打伞的人走过,他们说笑着,仿佛没有心事。 可我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来看我。 静坐在屋檐下,听着雨,我会有一点伤感。 我了解你的想法。你希望美好一直延续,直到你没有气力,照顾它们的延续。 可我要说,美好只是意念。它在沧桑的人事面前,根本没办法存活。 人都是自私的,需要被人世的沧桑刻画。我是,你也是。 其实,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我们怀揣着自私,却还能照顾对方。 所谓美好,不过如此。 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初开的花,雨后的花,吹落的花。 它们夹在扉页里,不褪香,不褪色。 我喜欢月。水边的月,拂晓的月,林上的月。 雪后的晴月最好,冷得像一个人的梦。 我们爱着各自的事物,仿佛两个陌生的人。 我却欣然于这种不同,那种腻在一起的感觉,实在很糟。 我不是超然的人。 有些事的确不能深想,否则它会变得不值得。不值得说,不值得另眼看待,不值得细腻。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活着,好傻。 世上原本没有偶然的事,所有的出现,都该视为岁月的用心良苦。 其实世界一点也不大,小到只有两个人,没有一点喧哗。 你和我,皆须留意。 人生没有哲学。 如能将一些事放在心上,多久都不忘,然后,踩着别人的目光走过,这便是好的。 我也爱一件事: 夕阳,照亮你耳际的发丝,你站在天尽头,在风里唱着歌。 而我,恒如山水,沉醉在你的歌声里,暗哑,静默。
作者:冯明德
风
这里的风吹不动,因为风挤着风。
旅途中,我仅写了这行诗给风。人呢?
人,很少。公路边几百里没有村庄,盆地中几千里没有人烟。
可是,这里的人不说这里没有人,而只说这里没有风。
不知是有挡风的羊群,还是风被卡在骆驼的双峰,抑或少女的长睫毛是窗帘、老头的胡须是树林吧。
他们关心的是人。出门怕我挨饿,夜行怕我挨冻。三句俏皮话,附带一个提问:“是不是生气了?”唯恐我不理解人。
我抱怨自己的笔只想写轻飘飘的风。人呢?我的家乡不是人挤着人吗?
真想在这里住下来,或者土屋,或者毡房,或者地棚。像这里的人一样待人——泡一壶浓茶,敬三杯美酒,还有皮袄,还歌声……
那时,我也会说——
这里没有风。
土
我有个癖好,爱用香烟点燃灵感。
走进高昌故城,我不敢点烟。我怕把这阳光辉映的土城燃着了。
哦,高昌,这是一座故城吗?只有土呀!
那从倒塌的城墙里挖出来的砖是土,那千孔百疮的房屋是土,那弯弯曲曲的路是土,连那陶瓷碎片也是土啊。
几千年风风雨雨,所有的城都面目皆非。只有你如故。因为你是土。
那个土灶上的水壶是铁的么?怎么连一块锈斑也不见了;
那面小酒店的杏黄旗是布的么?怎么连一截纱头也不见了;
那根土庙的梁柱是木的么?怎么连一片朽屑也不见了。
因为它们不是土。只有土,才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我想点烟了。
“嘟嘟嘟”,城里进来了一辆吉普车。那响亮的喇叭声穿城而过。城街被碾出了两条深深的伤痕……
我又不敢点烟了。
我怕。
我怕把那声音引燃。
于是,我捻紧被汗水湿透的火柴棍,从历史的梦里跑了出来。
湖
上天山,我们是去看山的,却看见了一片蓝色的水。好宽好宽的水面,望不到边。
我捧喝一大口水,连吐出来的话也是咸咸的——
哟!海。
同行的画友说:来一张彩照吧。你看这色彩,近处是金黄的草地,远处是洁白的雪山,高处是浅蓝的天,低处是深蓝的海……
有一艘搁于海边待修的机船上,我们第一次用彩色胶卷照了海。
这是海吗?我老喜欢自我否定。
司机是我的一个浏阳老乡,他说是海。他还不知道么?一年便有三季跑天山,就是冬季也要跑上两三趟,已经整整十八年了。是河?是湖?是海?他不会扯谎。
我想看关于这海的文字介绍,翻开地图册和《新疆风物志》,都说是赛里木湖,但,水是咸的。
画友还在看海,他那双近视眼戴上眼镜已恢复了正常人的视力。他也许要在这山上的海里看出点什么来。
我不敢看海了,也不敢点破这是湖。不知是因为老乡的忠诚,画友的痴迷,还是我的无知。
我是来看山的。
根
因为风沙大,这里的树木少。
几棵哈木,几株梭梭,也被风沙挤到地下去了。
当地人没有柴烧,只好跑几十里、几百里去挖地下的根,用马车、毛驴车拉回来,扔进炉灶,扔进火炕,“噼噼啪啪”地点燃一片生机,一片温暖。
后来,很多人不去挖树根了,因为有了卖柴人。这些卖柴人,在沙土地上挖一个两米见方的洞,搭起几根枝条,铺上草,盖上土,便算是栖身的窝了。隔上三两天给村镇送去一车柴,换回一壶酒、半只羊和三十只馕,便算是温饱的生活了。
每天早晨,他们从地下拱出来;黄昏,他们从地面钻下去。
是谁说过?也许谁也没有说——
拱出来是人,钻下去是根。
我千里迢迢寻根到这里,当然想问一问,终于,又不敢问。
作者:枫林主人
路旁的桐花开了,半空里飘起了柳絮。
脚底下觉得燥热,身上的外套也开始穿不住。
这又是一年的暮春。
各色的花儿,仍与往年没什么两样,长久的等待过后,当春乃发生,亦都悉数无缺地开了个遍。惟觉有异的,便是今春分外寒冷,确有一点春日迟迟的意思。可现在,要让我把它与往年相比而格其优劣,却又无从下手。春之去也,犹如人事作古,隔个几年便不甚分明,何况是拿此春来揣想前春。说到底,它们不过是像一粒粒被替换的棋子,尽然收在棋盒里罢了。况且,眼前的棋局还需应付,更哪有闲心去管锁囊的旧物。
即便是对眼前事,我这个语懒心迟的人,也常犯当惜不惜的毛病。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说,是谓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可怜,合该叫他事事错过,专门领教那后悔的滋味。比如要我说桐花,偏现在不说,非要等到翠叶似盖,浓荫如洒的时候才想得出。又比如柳絮,当下对着它飘荡如流的景儿,说几句岂不好么,可不知怎样,我揉了揉因它发痒的鼻尖,却还想起早春的柳色来。
冬天的光景,无论江南江北,大约都一个模样,但江南终归有早梅可赏,因而总不至于太过寂寞。北方虽幸而有雪,可也是一两天的逗留,过后还是萧条如故。人的心如此蜇居太久,便好像蒙在一个大帐里,满眼都是灰冷,出不去,也躲不开,总想着能有一点明亮的事物来拯救。于是,早春的柳色,就成了我年年盼想的寄托。
柳树本不是什么稀罕物种,非但京城里有,我的家乡也有。只不过因我客居多年,与故乡的草木就不免意念隔膜。记得小时候,每到了年关,家里总会托一个教书的先生来写春联,现在还记得有一幅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里头虽没有写到柳,亦未必写的是柳,可不知怎的,我却总要想到柳的样子。古人常把女儿比作柳,盖因它的盈盈娇态,在隔花越水,雨携风扶之际,柳树也确有几分柔弱是人见犹怜的。
家乡的柳树不是垂柳,因而比不得京城里的娇俏。一是长得不讨巧,往往是枝条拙直,看上去像不大听话的,若碰见姿态稍差的柳干,便被乡人齐腰斩了,专门等它长出细直的绿条,用作编织篮筐。小孩子们则取来截成小段儿,用手指扭几扭,掐成柳笛吹着玩儿。二则叶子比较宽,颜色也浓,风儿刮起来,在树下闭眼听着像雨声,所以若用它比作美人的柳叶眉,大概是要吓着人的。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柳树,若要冠之以名,只好称作笨柳还比较相宜,不过它们的样子可以从《清明上河图》里见到,我们那儿虽不在开封,但究竟相去不远。
京城的树,以槐树为最,但长在园子里的仍多是垂柳。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写,“柳贵于垂,不垂则可无柳。柳条贵长,不长则无袅娜之致,徒垂无益也。”可见,垂柳在这两点上,算得上双美兼收。然世上的美物,却从无孤自独在的道理,总须旁物的相辅相谐方能美得真切,就如垂柳的美,亦要当风临水才显神韵。一来风可助其长条,二则水影可秀其袅娜之态。若在静夜时分,柳梢上再烘出明月一轮,那种幽凉味道,的确可以使人心骨皆清。在这种地方,固然极易引起“人约黄昏后”的柔曼情思,其实挽柳于前,对水一望,又何尝不是一种别样情致。看来,柳风和月之境,不但可供耳鬓厮磨,也能做失欢疗伤之地呢。
我眼里的垂柳,最美之处不在姿态,却在柳色。常居此地的人都知道,每到早春时节,风起沙尘,百木萧索的场面,果真叫人腻烦,况且京都之地,到处都是灰墙青瓦,一眼望去,实在呆闷无趣。若有一日,从灰蒙蒙的眼界,忽然跳出一抹翠绿的柳色,真可以顿然之间,开豁眉目心神。这样的绿,是翠丝丝,软茸茸的,绝非淡到黄,像没了力气,且又非浓得过了头的。若绿色也有年龄,这样的柳色正值年少,若绿色也有味道,这样的柳色,闻起来不远不腻。它因近于刚刚破土的草色,所以,在其它树木仍在沉眠之际,看到这样翠的柳,倒不妨直接把它视作大一些的春草,也只有这样的柳色,才是十足的春信,才可以胜任一切姹紫嫣红的底色。
京城看柳色,最好的去处,莫过于故宫的筒子河。从南池子或北长街进来,或走在景山前街,都能在高高的宫墙下,看见一排翠色似染的垂柳。柳色本已清美难胜,再加上那里滑如绸缎的绿水,开阔空远的碧天,雍容瑰丽的角楼,实在叫人盈目舒怀。柳色所以为轻,只因柳干的沧桑墨色,柳丝所以为舒,皆因柳枝的轻拢扶挑,而最觉绝妙的是可以透过翠丝看到这些柳的枝杈。满眼的翠丝,如梦似痕,就像是轻扫的淡彩,而且是一笔带出,绝无废墨的涂描。
早先,我曾见过少平先生画水彩,他画雪,画柳杨,画中的雪其实就是白纸底子,柳丝就是这般的一笔带过。他形容说,水彩须以干净为上,调多了就熟了,就要变得滑头,淘气。他也画过柳絮,将画纸铺在当地,一笔淡青作天,然后手捻数颗盐粒,从上洒下。待画稍干,盐粒化开,便露出点点的白纸底子,一眼看去,真是斑斑柳絮,状球似绒,轻软飘逸。子瞻曾有一阕《水龙吟》写柳絮,其中一句“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最能道其神骨,摇人心魄。
至于暮春而飞的柳絮,在这里,我还是少说为妙。
春若有知,想必也不喜欢它撩乱离愁,而愿意再稍歇数日的吧。
作者:马德
记住,这个世界,没有一种痛是单为你准备的。
因此,不要认为你是孤独的疼痛者。也不要认为,自己经历着最疼的疼痛。尘世的屋檐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事,就有多少痛,就有多少断肠人。
活着,就是要痛一痛的。有声有色地活过,其实就是有滋有味地痛过。当然了,有时候,你觉得痛,不是你有多苦,有多委屈,只是觉得自己很可怜,很无助,很孤单。
痛也是怕比较的。了断痛的一种方式是比较。把自己的痛放到万千的人群中,比完了,你也就放下了。
我的意思是,在芸芸众生的痛苦里,你才会发现,自己的这点痛,真的不算什么。
2
从理论上讲,我们身边是60亿人。但,这一辈子,我们最多活在60个人中间。而让你至爱与至痛,至喜与至悲,至生与至死的,最多不过几个人。
这几个人,才是你的世界。
所以,更多的人,更多的事,你都不必去在意。在意的越多,就会沉陷得越深,就会纠缠得越久,就会被折磨得越苦。
简单点。简单便是快活。
3
心的愉悦,有两重境界:一曰饱,一曰滋润。
尘俗中有些事,譬如,挣大钱,谋重权,赢盛名,鲜花掌声,轰轰烈烈,这种让心灵愉悦的状态,即为饱。但饱了之后,愉悦便不再是愉悦,而只剩下刺激了。
尘俗中的另一些事,譬如,喝茶,访山,看云,赏月,风敲叶响,云动鸟惊,这种让心灵愉悦的状态,即为滋润。滋润给心灵的感受是,不厌,不腻,不绝。
这个世界上,凡是跟功利有关的事,于心灵,你只可以喂饱它,却不能滋润它。
4
有时候,能容下多少他人,就能拥有多少快乐。
换一个说法就是,你跟多少人作对,就是跟自己本该拥有的多少快乐作对。
有的快乐是自生的。有的快乐,是与他人和谐相处中获得的。结怨,会疼;周旋,会累。有时候,退一步,妥协一点,甚至投降一次,都不算什么,但你会一下子找到轻松快乐的自己。
生活没那么复杂。你把自己搞复杂了,烂摊子,也只好自己去收拾。
5
更多的人,关注的是你有多少钱,有多少套房子,在哪里上班,有什么职位,有多深的社会背景。因为,从世俗的角度衡量,这才是有用的东西。
同样是炫耀,你要是说这些东西,会赢得艳羡、仰慕甚至是尊重。但是,你若跟别人说,你每天看过多少次蚂蚁奔走,赏过多少次晚霞流逸,听过多少鸟叫,闻过几次花香,你的内心有多安宁,你的灵魂有多快乐,大家认为你,不过是无聊罢了。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是无用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价值体系已经乱了,但,你最好不要乱。学会放下一些东西吧,譬如那些不必要的面子,譬如那些无所谓的虚荣。
我是说,这样做,你就是最好地疼惜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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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格调的文字,有格调的你。众生之灯,心间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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