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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四月一去,便是春尽夏临,想一想时下的光景,也正有一番绿压残红的模样。只见一个人家的门前,新碧冉冉,落花粒粒,被风儿一吹,一边是青枝嫩叶,一边又玉碎香散。病去游丝,良辰易过,自古只是人间常情,等到明日出门,看见桐花紫,榴花红,看见柳絮飘荡,翠杨荫深,才知今年的春意到此决绝。
闲来念及此时,或会有一二的滋味,但于我倒算不上难堪,略感不满的无非是不明不白的自己,又不明不白地过了一春。大梦沉酣,最忌初醒吧,这会儿睁眼一想,不知在这熟眠的时光,可否错过什么人间奇事。然而人间向来是健康结实,足可放心的,无论雪明霜沉,花艳树清,似乎都风雨不改地运转它的行程。孩子茁壮,老人慈和,撑家度日的儿女,黄土劳作,绿水浣衣,简直把那没完没了的岁月熬得没了主意。即似眼前的世界,虽然已非往日模样,可它骨子里的坚韧,依旧传承延续。沉静的人世,从来都缄默不言,更不以深情自许,故而它便会像现在这样,由着那流水,由着那落花,向着不知其深,不知其远的地方,悠悠而去。
每年到了三月,京城便会停暖,虽说已是春天,可寒凉的滋味却比冬日还要难耐。平时坐着,觉得寒气像丝绳缠绕,弄得身上不大奔放,与那种扯袍解带,轻船快马的自在相去太远。好在近来,气温又大幅回升,到了中午时候,竟热得夏天一样了。这一起一落的转换,飘忽又清晰,渐高而急坠,正所谓久等不来,来之即去,倒让人有些措手不及。记得《锁麟囊》里有段唱词写得最好,便是薜湘灵出场时的那几句四平调:“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不是我无故寻烦恼,如意珠儿手未操。”唉,实在是的,想想有多少时候,人便是陷在这样一种思之未及,踌躇难说的心境而无力抗衡。
久来睡足的春眠,到了这会儿亦变得自觉自醒。早上一睁眼,耳畔便有鸟声响起,开始听着厌烦,怪它扰人清梦,后来却在清醒的心里,想像它们啾啾在树的样子。其实早春时节,京城已闻鸟声,只不过不在窗外,而在林中。彼时循声一觅,便见一只偌大的鹊儿,拖着长尾,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待踏枝落定,它便要仰着脖儿叫上几声。那声音是嘎嘎的,不大好听,穿响在清寒的林间,嘹亮如箭,撞耳惊心。可是现在的鸟声,听着就很不一样,它叫得那么细细碎碎,婉转可爱,像是有如脂似蜜的东西,顺着这嗓音倒灌下来,直觉得它清润明媚,袅袅如丝。听着这鸟声,像我这样赖惯春眠的人,也要有点不好意思,它仿佛在说,现在外面已是新的天地,切不可再闷头傻睡,枉自蹉跎了。
最近这几日,我也的确起得早了些,有时还会去山里,沾一沾那里的野气。眼见一路上的黄刺梅和丁香开得正好,花色浮浮,晨风摇曳,看着却也醒神。等到进了山里,路旁的白杨更是通眼葱翠,顺着前方看过去,犹如一片明亮的纱帐。绿树掩映之中,是一家家熬过寒冬后重新开张的酒家,只见他们把旧年的灯笼摘下,重又换上新的,纷纷在路边支起大红招牌,写着炖土鸡、春饼宴、水库鱼,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新的营生。可惜,在这山里,在这路上,在这些店家的门前,我都只会是个过客,匆匆地来,匆匆地去,终究留不住。
现在,我已经登到高处,吹着山风,望到更远的远方了。想起往日深居繁城的我,便会想像在这样的山中,该有子规啼枝,流水倚竹,有故人折花斜照,抚琴月下。只是此时此刻,会不会正有个如我的人,坐在绿映眉宇的窗后,如此地遥想呢。
黛玉初进贾府,老嬷嬷领她去见二舅母王夫人。在王夫人的正房里,黛玉看见炕上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坐的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黛玉坐的椅子上搭的也是半旧的弹墨椅袱。每读到此处,内心总有一阵惊叹,叹作者笔力惊人,也叹贾府贵气逼人。这样一些色彩半旧的物*品,看看那青缎的料子,分明彰显的是贾府的华贵与庄严,以及大户人家不轻易炫耀的底气和历史。想想穷门小户的人家,哪里捧得出半旧的像样物品,多半是破烂货了。即便咬牙置几样新东西,也是很快从新艳沦落到破烂,中间这半旧的过程短。没有好的底料,禁不起日月一天天地磨。至于暴发户的家里,家具器物一色全新,也无半旧。暴发户的家缺的是积淀、是根基。
林黛玉就不适合穿半旧的衣服。人一病弱,气色就差,加上走路摇摇的瘦削苗条身材,搭上半旧的衣饰打扮,容易显出晃荡荡的落魄。林黛玉着装宜新宜艳,艳色之下,风姿飘逸的味道就出来了。
作者:枫林主人
世事百转千回,是读不够的一卷心经,尘身自从入世,道法儒训也来捆绑。我要如何让它相信,眼前这个俗物,只是前尘误落的幻相,所有的功德业障,他都无一留心,就连得失取舍,也从来难毕其功。若神明有知,请劳烦转告:往世种种已然厘清,今生断不可再行纠缠。 人世的情份是那样浓烈,一自陷落便是一生,说不尽的花好月圆,道不尽的你侬我侬。它们也实在太美,让人不知不觉就要贪恋,有意无意便会忘情。谁知那一切终将离去,我与羹食杯盘,慈幼朋侣,到头来不过都是萍水一别。所以,我不怕它们太美,只怕那么多的美,害我到时不能一下子割舍。 假如今生还要偿还前世的债,我愿此生之心,是一只放逐云间的白鹤,任它飞过千川百渡,只记得柳影花坞,不记得长亭骊歌。我愿此生之身,只是仗剑飘零的行客,随他日夜无思,只记得春山莺回,不记得枕冷衣薄。现在我才明白,原来深爱一个人,并非要她刻骨铭心,只求将来想起往事,她能够悲喜自支,从容过活。 如今,我再次泛舟平湖,实不为渡桥相见,只愿水湄春深,供我花雪一船。曾经的故人,不知现在长居何处,是否如我一样,将万千爱恨都化做栽桃种柳,焚书煎茶。可惜我只是庸俗的人,时光虽可治愈攻心的情毒,却不能抹去记忆深处的眉目如画。我也曾自说自劝,美貌不过是上天的恩赐,你的一笑一颦,一嗔一顾,应和常人一样别无深意。甚至连你也要感叹:想不到容貌是如此重要,对于内心来说,这有多么不公。 痴心原是这样俗不可耐,恐天下人无一幸免。就在此时,我还蓦然一念,眼前的长堤,翠红无数,想必总有一个人长得像你。 如同美人终要迟暮,情意再长也会有所归依。一切待到那时缘尽,心头便如游丝,一缕一缕往来反复,生灭跳荡。怎奈天不由人,事不由人,到最后人不低眉,还叫哪个为爱低眉。万幸唯有如此,才算尽了对情爱的尊重,我愿世上的情爱都能遗世独立,也不要败给尘埃,虚赖求全。 到明日,这里同样会风卷落絮,雨打篷船,风雨虽将春色送去,却为我留下一道水墨江山。江山清明,空灵娟秀,我便待它如美人,且借悠悠烟水,隐去往事,用一弯雨虹,调一抹天青,为她点就今生的朱砂。 这是一场陌生的轮回,不求它轰轰烈烈,荡气回肠。愿雨过天晴后,你是稳坐窗前,拈针刺绣的小家碧玉,而我只是一个荷担路过的卖花人。
作者:枫林主人
冬天的夜,闲适,宁息,像一把老道的拂尘。
那拂尘原本是道士拿着在世上奔走,替人消zāi的,可现在街寒人稀,诸家无事,他也便索性闭门,将它整日挂在了墙上。
有月亮的冬夜,屋顶,围墙照得一片白,树的影子投在上面,朦胧得很好看。
现在不是春风撩人的季节,但月色大好的夜晚,总是鼓励思慕的人。一个男子不嫌夜寒,穿着单薄俊俏的衣裳,徘徊在月光下。他的思绪七上八下,在安静的夜里,心上仿佛敲着热闹的锣鼓。女子的家,就在对面,但看上去沉静,严肃,处处与他无关。好在有扇窗户亮着灯,上面挂着帘子,他便想像女子坐在灯下的光景。他告诉自己说,她只是没办法,被父母管着,总是不得出来。于是,他这样想着就高兴地回去了。
有雪的冬夜,没有月光,地上也还是一片白。挨着墙根的一带,因为刮过大风,堆起的雪很是厚实。孩子们贪玩,在白天穿着棉鞋在那里踏踩,留下一个个雪坑。遥想在深山之中,也便有这样厚实的雪,若有避世的人住在那里,门前的雪地,该是松软又平整的。山夜暗沉,雪色空明,他一个人在屋里上了灯,那灯光便透过窗子,照在雪地上。
避世的人,大约不止一个,在这样的雪夜,应有人提了灯笼,拎了酒食,到这人的家里来做客。空谷之中,飘着鹅毛大雪,听起来簌簌有声,平日所见的山峦,现在和天地连成一片,四周望过去都是白茫茫的。转过一个山口,就看见山脚之下,有着柴屋一间,黄灯半盏。后来,他便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院子,拂落衣袍上的雪,开始抬手叩门。
普通人家的冬夜,常是无月又无雪的。吃过了晚饭,不过是略作些收拾,便早早地床上躺了。这时四周都沉浸下去,唯有悄然漫起的绵长悠静,伴着灯,伴着灯下的人。这意味,并不是沉寂,它若有声音,便是一种咝咝的,沙沙的,细听起来才有的暗响。这会儿即刻合眼歇了也罢,或半坐着想事,躺着看几页书也罢,都是无人来争,自作主意的。惯常如胶似漆的人儿,在冬夜也知道素淡有度,他们至多是温存的靠着,互相说些话儿,便各自向深处寻梦去了。
冬夜很长,夜半起了大风,梦中人沉在香甜里,浑然不知。
冬夜很静,万物悠闲,只有山里的两个人,还坐在炉火旁,说着多年前的事。
那个男子,似乎也没有睡着,他的心里似有壮士磨刀,横来抹去,嚯嚯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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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寒白
有格调的文字,有格调的你。众生之灯,心间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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