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格调

作者：枫林主人

一个人，又到山里去了。寂静的山道，前无去者，后无来者。与以往不同，这次是冒着夜色去的，孤影深山，幽塘眠鹤，我几乎不曾这样大胆过。上一次还是两年前，一样的单枪匹马，路途正晚。只见两边关山夹峙，*群峰苍茫，横流如海的云波上，孤月如镜，中天高悬。夜行者，当如履鬼丛，纵有明月当头，若无绝学在身，心中必生寒色。我第一次觉得安全感如此重要，而当时所有的依赖只是一台不具感情的车子。倘若此时，万倾旷野相夹的路上，忽闪出一人向我招手，哪怕她长发披肩，白衣如梦，我也不会停下，只要她敢飞身扑上来，亦定要拼命一撞。不过害怕的事，都是事后想起来害怕，在当时的人，倒可以懵懵懂懂地挺过来。

眼下的山路，八弯九曲，人车影只，陪我的除了音乐，还有山林的蝉声，故心中虽有忐忑，却不至于害怕。夜间的飞蛾，被我的灯光吸引，雪片儿似的扑向车窗，又雪片儿似的飞离了。时已立秋，城中依旧炎热，倒是这山里，夜色清凉，风带秋气，一下子使人拂尽昏沉，心神忽醒。

到了地方，从车里出来，抬头便见一轮明月，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看看周围，已有车子三三两两地停在那里，此时虽不见人，但在这磅礴的深山，能有几分阳气可亲，总不至于过分孤清。群山连绵，围水成湖，山上塔影峭立，水上月色溶溶，若论赏月，这里当是佳处，即不论赏月，一个人闲心无挂，沿着水边走走，也是件开阔的事。

月色究竟是好的，一汪儿银水似的，看在眼里，凉在心里。往日常说什么月出东山，毕竟只在笔下，等这会儿实在地看见了，方觉月出东山，要比月上柳梢，月挂楼宇妙得多。秋山自带野气，黑压压一片，原不甚好看，及至明月出升，斜挑在山梁，才*得见万物依托之美。山峦层层，旷谷浮烟，及被这月色一照，又不知生出多少空灵。这里没什么风，湖面横卧静息，沉寂如镜，月光入水浸肌，将它的明意，素意皴进柔波，织就出一层吹弹可破的朦胧。我只知月色如水，如今看看这水，才知道水色亦如月。

秋山月轮，亭塔同立，我与湖水一起，沦陷在这片似梦的情境不能自拔。秋虫在水畔的草丛低吟，点点星光，在天，在水，亦在我清宁的眼眸。所见的一切，高的矮的，丰的瘦的，亮的暗的，亦尽然抹平了，同化了，全然融汇于这片水月之国。若这里有舟可渡，我当执桨摇橹，划向波心，听着那清洌的水声，看着搅碎的月影，该别有一种情趣吧。

作者：枫林主人

抚你的眉，抚你被人世的刀针精细修过的眉，忽觉指尖微刺，心生怜爱。那一段柔软而清爽的眉根呢，从光洁的眉额，像雨水滋润的草须，一根根清晰生长的眉尖呢。那是被亲人宠溺过的吧，光泽似锦，自成青黛，就连那双水色的清瞳，也一定受过溪烟的晕染，那里面映着芭蕉，映着青梅，映着一只淘气的猫。你的眼神，连着谷雨，芒种，你的头发，染着阳光烘焙的麦香。

晴夏的天空，白云浮碧，旷远无边。大团的云影，掠过田野，掠过青山，飘在从隧洞驶出的列车上一起远行。那时，你正在小城的街道流连，站在阔深的树荫下，享受一瓶橙味的汽水。你的嘴唇细腻，灵敏，感受着瓶口咝咝的凉气，你一边仰着头听自己咕咚咕咚的声响，一边看着商店里打盹儿的婆婆欲笑不成。你长得太白，白过婆婆的银发，你长得太干净，轻轻一抬脸，便见枝叶一洒，绿映眉腮。

你生在雨季，恰逢池塘新涨，白荷出水。小时候，你救过一只滑落在水的猫，大人又从水里救了你，后来，人家都笑你是水命。你喜欢下雨，喜欢抱着你的猫，坐在门口看雨，写作业。晴热的正午，你穿过屋后的竹林，和伙伴一起到溪边戏水。一路上你蹦蹦跳跳，躲着炙热的阳光和晒得发烫的石块。树荫底下，清风拂面，你手拎鞋子，赤脚趟过清凉的溪水，水里的石头圆润，滑腻，不知是你们谁的一个失足，便引来一阵笑声。笑声清脆响亮，飘得很远，你用手捂起嘴巴，笑眉如弯。

玩累了，你们便坐在小桥上休息，一起垂下双腿摇晃着，看着水里的影子发呆。你的伙伴忽然扭头说，快看，这上面有字。你凑过去，只见桥栏上刻着一句话：“收起你的眼神，等春风起时，去放你的纸鸢。”后来，你同我提起这句话，我只说不懂它的意思。问你，你也不懂，并笑着说：我呀，那时候，可是个把纸鸢读作纸鸟的人。

如今再来打趣你，你似乎忘了这件事，问起小时候的同伴，你只说已经多年没有联系。这时，你临窗望着远处驶过的城铁，忽然说：她叫英宁，或许就住在这座城市，或许正坐着这趟城铁。我便接过来说：或许她和你一样，也正在通过车窗找你。

楼下的街道上，绿荫成行，几个孩子在树下蹦蹦跳跳。大块的云影，从上空飘过，使得房间忽明忽暗，如同一个真实又飘忽的梦境。

作者：徐仲旭

【文章来自央视电视散文 (央视国际 2003年07月17日】
http://www.cctv.com/program/dssgsw/20030717/100786.shtml 

作者：枫林主人

有谁没有听过雨声呢？白天的，夜里的，那么嘈杂地响着，有人欢喜，有人心忧。
雨落在水上，浮沫裂泡，雨落在沙里，隐遁无形。
石板上的雨，清响可堪，像断线的珠子，蹦蹦弹弹洒了一地。
树上的呢，山里的呢？
去山里访你，便赶上那么一个雨天。人说雨天不出门，我是一把伞，一个人，慌慌地去了。
天上灰白一片，道旁草木青润，那样醒目的绿，似只有雨天才会有。
执伞徐步，雨声击头。在那样的天气，一个人走着，听着，觉得再合适不过。
我们在半山的草亭逢会，略作寒暄，便再无话。
石案上放着你采来的黄花，那么细瘦的一小把，叶上还沾着水。
亭外，雨声簌簌，亭内，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们就那样对坐着，仿佛陌生的人。
远方，山林横眼，雨烟流白。
 现在想起，当时也并非没有话。有一阵儿，我们还说起雨声。
你说雨打在荷上，像乱指弹鼓，说初歇的雨，像两个人刚刚吵完了架。
问树上的雨像什么，我说像个老实人，闷而不发。
那芭蕉上的呢？我说听起来凉，像佳人垂泪。
你听了摇头，说，不好。
 很有几年见不着你了。
有时，会想起那间草亭。下雨的时候，不知是否还有人逗留。
有些人便是这样吧，忽然就不见了。
像把自己锁起来，连钥匙也扔掉。

作者：张晓风

作者：枫林主人

三月的风，最不安分，含着凉，含着暖，飘忽得毫无章法。
它摇动嫩弱的柳，一次次拂过画亭，它要借柳枝的手，扯断旧年的游丝。
我去看柳，柳色未佳。
它吹乱轻衣若流云，说一句，人非昨，春衫薄。
折一杆竹枝去追打，听见风里唱一句，青梅未发，何必竹马。

西堤六桥，绿水一线。
风力穿路贴地，为我卷起三千尘埃。风尘遮蔽的晴日苍白如纸，看着叫人心慌。
漫天迷乱动荡的春尘，横浮望眼。天底下，林影如带，阔野平远。
田间的青苗，想起它叶片肥润，风里舒展的生姿。荆棘丛中的枯树，酝酿几点明黄，誓要与水色同照。
少年骑上心爱的马，在长路的尽头消失。
他的歌声，飘过那片明亮如镜的池塘。

风声如针，刺痛故人的心。
岁月是个幌子，一把挑起来，便去落草为寇。谁料山水无事，长寂如年，他的灵魂险与死寂同化。
春尘鼓荡，活力暗生，年年似雨更如酒，一遍遍洒向红尘。
寂寞的骨头，开始发酸，发痒。他双臂较力，觉得天地可撼，心跳似撞鹿。
半山之上，有人闻鸡唱而晨起，披长发而旋舞。
近处，杏花满坡，远方，天空苍黄。

我也中了这春尘的魔力，只恨情思泛乱如春水，排云殿前，逐浪拍堤。
恳请那人视我以鄙薄，如此才不必阳春白雪，拘泥于虚美。向那人细述久别的心境，像渴坏的人，捧江水而畅饮。
折一枝梅花去讨好。
梅郞说，此术大俗。还说那人极厌甜腻，要的只是平静的欢喜。
叫我结情丝为绳索，绑住这只蹦跳的困兽。从此，梦里梦外，只宜划江而治。

那人是花树下，慵懒小睡的女子。
她的心，是年年自开自败的樱花。
那笑容是微雨浸染的胭脂。她不经意，见过的人，也不必当真。

我的话，起于春尘，故将与春尘同散。
不求证，不自证，也最好不给人听见。
谨备一缕红丝，绕指而待，待春尘散尽，柳色如新，可束系归来的白衣。
你们要在风里走一走，以纸鸢的力，割破我的手指。
因我与那人有个游戏，二字成联，以便对吟：
白衣，青柳。
血珠，红豆。

作者：许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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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主播：寒白

辰时的光
不要把画眉的影子
投在墙上
等它飞走了
我不知道
如何挖出凝固的鸟鸣
 
遥远的黄花
留意那些齐身而过的流水
从明年开始
不要因此过早地盛开
回避它
绕开它
直到看见有个人
解甲归田

还有窗外的树
入夜后
就不要再随意摇摆
我的书里
还夹着一朵树下的落花
叶动之时
请三思而行
以免招惹
她的梦

配乐：沒有你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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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冬林
主播：寒白
配乐：二月杏花-风潮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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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瓶中一枝瘦梅，案上一炉檀烟。雪光满室，素壁莹窗。

我暖衣厚袍，清酒入怀，而今只是个揣袖偎冬的人。

望一眼孤山在野，念一句觉哉梦哉。

君梅，你的恨，经此一别，是否已然无恙。

当年你不曾一剑将我刺死，皆因梅树之下，落花迷眼，倘若故境可以重画，你便知那日的我，丝毫没有躲闪。我并非不知惜命，只是不信你的狠心，我笑你害怕以命抵命，你却说，你的剑，从不杀薄情的人。

我薄情，是因为用情太过，不懂得细水长流。

情尽之时，心如止水。君梅，总有一天你会比我明白。

每年的早春，我都会折下一枝梅。你说，北枝上的梅花最好，冷处偏佳，瘦些的才好看。你还说，每朵梅花都有记忆，去年开过一次，今年绝不会再开。一朵落梅，便是一记伤疤，新梅有情，故不忍在原处破蕾。

我不像你，不是爱梅的人，而且我折梅，专挑南枝。因为南枝的梅，救过我的命，当日你剑走偏锋，误砍了它。从此，我折一次，便死一次，折一次，便又活一次。

岁岁年年，人家折梅为待春，我折梅为续命。

下雪的日子，总会想到梅花，想到你。我曾与你争辩，其实所谓踏雪寻梅，只在画里，诗里，人间哪有如此风雅的事。你便说我可恨，专爱大煞风景，殊众为荣。你说为人虽不可太雅，但也不用俗到尘埃，滚上一身泥。你也画梅，只是画得极慢，铺开一张纸，半月不收，好像画里真的长了梅树。为此，我便在上面戏诗一首，“小楼对春山，一年一绿还。懒梅为君故，从此恨画仙。”

城北十里，有一处梅坡，相传真有个画仙住在那里。得道之前，他患病不治，据说需要以梅入药，连饮百日。于是有位故人前去救他，拉着满满一车红梅。谁知那日大雪封山，道路湿滑，后来连人带车跌下山谷。自此，那面山坡上，便长出一片梅林，平日寂寂无闻，然逢大雪必开。君梅，很想在这样的日子，与你一起踏雪深山，携手寻梅。听人家说，那处梅坡怪得很，明明找到了地方，却看不见梅花。

难道又要说到什么缘份吗？这真是俗气的事。只是，我与你有缘与否先不去管，到底也要看看是否与梅有缘。

有些事，一定要试过，才能甘心。

晴雪之后，易起大风，我推开酒盏，披好衫子去掩门。起身的时候，觉得有双手按在肩上，闻着一味幽香，听你在身后说道，如今仍是这么不听话，明知道有伤，还要饮酒。我说，并没有，身上一直好的很。你叫我不要说话，扶我坐到镜前，抬手为我梳理头发。看着镜中的你，很想说句好听的，但我知道你不喜欢，尤其不爱听夸你好看的话。之后，你的手抚着我衣上的一朵梅，问道：为什么还要穿它，难道只是为了记恨我。

我说，你的手巧，绣的比画的好看。

你说，傻子，忘了么，因为这朵梅的下面，藏着一道剑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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