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格调

作者简介：

周涛，男，（1946—），当代著名诗人，散文家。祖籍山西，生于北京，1955年迁居新疆。现为兰州军区创作室主任、一级作家，新疆文联副主席、作协副主席。代表作有诗集《神山》、《野马群》，散文集《稀世之鸟》、《游牧长城》、《兀立荒原》及散文《巩乃斯的马》《哈拉沙尔随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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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头发太长

太软

躲过你清瘦的肩

从绣枕

流到绣榻

六朝的烟水

滑如奶浴

一记午梦醒来

凝脂嫩玉

撑不起南宋的纱

秦时的明月

太凉

捂不暖关城上的铁胄

雪落刀矛

大旗猎猎

僵冷的手指

掏不动怀里的香帕

米粮已绝

箭囊成空

你竖千弓为弦

听塞风

弹一曲霸王卸甲

作者：枫林主人

曾在花树下走过的人，现在要留意落叶了。

远方的天空很蓝，虚了眼睛去看，觉得那里有片心事未完。

秋凉之后，清宵可嘉。

睡前，想想你的好，再想想你的不好。心里平衡一下，便可有个无梦的深眠。

往日的美好无从言说，好到让人心虚。我设想它结束时的样子，并把伤感的情形，提前说给你听。

我甚至与你打赌，将来分别之时，一定是轰轰烈烈，撕心裂肺。

然而最后，你赢了。

无疾而终的结局，如同投井的人给自己准备了救生垫，等他落了水，还以为是个游戏。

据说，一个决心要离开的人，会对所爱的人发脾气。如此，所爱的人才会恨他，将来才不会痛苦。

你是微笑着走的。我在后面高喊，这次不算，能不能再来一局。

你站在远处冲我摆手，表示决不。

为了向你示威，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表现得很平静，满不在乎。

你说，这样很好，这才是你预想的样子。

可是，从那一天之后，我再也没有真正的开心过。

现在我才明白，快乐都是一样，痛苦却分好多种。你明明可以给我斩立决，却偏偏给我凌迟。

其实，这是你的好意，只可惜我领会得不好。

我知道你喜欢含蓄，可我现在，真顾不得了，反正这些话，也不会封笺成寄。

现在的我，脆弱极了，随便一片落叶，都可以砸疼我。

要是你还在，一定会嘱咐我：风起时，不要出门。

作者：枫林主人

你来时

午门还没有大修

春阴碑下

化尽了残雪

一只飞鸟

在天上结草衔环

火德庙旁

玉兰正开

你在时

花影在你的衣裙刺绣

垂落的阳光

读到离娄

巧匠在山里打造翠镯

明前的雨

趁酥软化开胭脂

你躲在庭院的藤下小睡

倦手如玉

粉颈照腮

你去时

湖水已经结冰

开过蔷薇的路边

有人研究勾住的衣角

巷子深处

一只白猫醋意翻滚

我坐在楼上

看玉泉山的塔

风里正瘦

作者：枫林主人

江水之边，渡头落日。

一个人站在这里，身影儿容易可怜。

我不怕，我一站就是一天。

渴了，捧一把江水去喝，微咸。

据说，这是有人把泪洒进了江里，王孙的泪，青衫的泪，女儿的泪。

逢巧必不巧，传闻不足信。

他们的泪，只会流在丝帕，流在书里，洒进秦淮与青溪。

我一尝便知，此乃英雄之泪。

英雄居上游，铁马立秋水。

手提九尺长刀，四顾无路，只身陷落重围。

要是降，何必等到现在，要是死，何必格杀后，再自戕。

故英雄至此，必有一哭：

扛了这么久，筑坛拜帅，挂印封侯，今生的虚荣终于满足。

从微末到巅峰，已耗尽半生心力，只有那些没有得到的人，才会羡慕，才会说值得。

可这次出征，不为家，不为国，只为祭一祭久渴的战刀。

此刀杀人无数，原来拼到最后，只为杀我。

今日，以江水之柔，为我生母的衣襟。

你今生为我流过的泪，趁我血气尚在，应当一并奉还。

江水随流而下，我的心，随流而下。

你打了江水去烹煮，一直煮到沸腾，我的泪水才会甜。

母亲，看见了吗？

那一缕飘在江头的白，就是把我养大的炊烟。

作者：枫林主人

吃过晚饭，一人坐着喝茶，淡淡无聊之际，心上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回事。有天晚上，月光很亮，地上一片通明。我出了家门，和几个伙伴儿到街上玩耍。我们站在一棵树下，剪子石头布，分好工后开始玩捉迷藏。我们几个背过脸去，等那个孩子藏好了，便分头去找。
许是为了能有几分趣味，在我就要找见他时，总装出一副没头苍蝇的样子，嘴里还要念叨着：到底在哪儿呢，到底在哪儿呢？那孩子听了，就忍不住吃吃地笑，等我过去一把揪住，便大功告成。后来，轮到他们来找我，大概是因为藏得太过隐蔽，他们怎么也找不着，躲在暗处的我，觉得很是得意。
经过一番等待，还是没有人来找，最后我只好主动跳出来，大声喊着我在这儿呢，快来。可是，这会儿大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样的一件事，现在想来仍然可怖，它的原理其实也简单：就是当我沉醉于某件事，觉得一切还都在意犹味尽之时，所有人却不知不觉地离场了。
有时候，某个聚会是如此，本来约好在一个地方等齐了人一同前往。后来，却只有你傻傻地等在那里，别人已经欢笑歌罢，快要离席。有时候，一段友情是如此，你把热情投入其中，乐此不疲，可那些朋友开始各有各的事，直到有一天，发现这里只剩下你自己。有时候，一段亲情是如此，你以为还像以前一样，父母安在，兄弟姐妹们乐在一处，偶然闲身一思，他们已经离你太远。有时候，一段爱情是如此，你痴心长待的那个人，以为还是情浓如初，其实他已经不在你这里了。
而这一切，看似牢固不破的一切，改变起来不过是一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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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衣裘寒怯，困坐幽思，近爱倚楼，休恨雪迟。
那人不肯来，心头更乱猜。烟墨太浓，云笺太素，昨夜提笔，久觅无词。
昔年栽宫粉，今岁欲花期。
移镜雕窗下，对梅试新眉。


我信他痴心犹在，只可恨素来顽皮。
芳心有口难言，但愿他意会自知。
常言情味似春水，何故君心常不似。别后又三年，尺素无一字。
说什么梅红招大雪，雪招白马来。
原来今冬去也，还不是看花时。


青春值万金，拼十年为赌一赢。
当真痴心付与，容易错看良人。
美人多自误，低估男子心。薄情不独他，天下皆无差。
蜜口少年郎，比我作海棠。今年对镜看，素弱似青梅。
雪后十日，才得初晴。
晴后一月，忽作狂风。
狂风又疏雨，
纷纷落梅子。

作者：枫林主人

去年冬天，我一直等雪，并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在下雪的时候去看看故宫。雪有什么好呢，落上一阵子，不过是看一眼白，故宫有什么好呢，不过是座六百年的皇城旧都。寓居北京多年，亦去故宫多次，晴天里见过，雨天里见过，杨花飞时见过，明月夜时见过，只唯有雪天没见过。怎奈主意好拿，实行起来却难，故宫不必说了，去与不去，它总在那里，倒是这雪天实在难等，眼看一个冬天即将过完，却还是不见雪的影子。

立春之后，就在我快要忘掉雪的时候，雪忽然来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走，去故宫。

那天是大年初八，满城年味犹浓。我一个人背着相机，闲步在地安门大街，完全没有匆匆的神色。漫天雪片飘舞，万物所见迷离，公交车，行人，街边的小吃店，树枝上的红灯笼，交织杂错在天光和雪光里，热闹而纷纷。往日惯见的鼓楼，后海，景山，皆在雪阵里站着，横着，矗立着，看上去干净又清润，透出与平时不一样的新意。它们原是苍古的画，一条一线地勾出来，细处工笔精绘，显处焦墨乱皴，可此时借雪一望，既见宏阔，又得幽邃。迷乱横斜的雪，隐去了雕梁重檐，淡化了金碧油彩，只一意地将它们疏隔，推远，推回到那座四门三桥五牌楼的古城，推回到那个拢发包巾，袍套靴帽的年代。此时此处，抬目所及，仿佛只剩下一片琼花玉树，雪境楼台。

踩着细碎的步子，来到景山前街，老远便看见那座宫墙上的角楼。墙下的筒子河结了冰，冰面被新雪盖着，干净得犹如一条素练。在这弥望的雪天，朱红的角楼犹觉其红，而白雪犹觉其白。角楼精致如画，高高耸立，隔着风雪看去，在无语的大默之中，别有一种哀绝之美。

等到了故宫，只见广场上游人跻跻，往来如织，他们一边拍着身上的雪，一边举起手机相机，拍着雪色中的殿宇，好像一场事先约好的聚会。站在午门跟前，看着红墙环抱，黄瓦连空，忽觉在雄浑之外，还有肃穆太过的压迫。我抬起头，透过斗拱，螭吻，飞檐，直望到灰白的天空。天空高远，深邃，有着北方冬天里特别的寒洌。我喜欢这寒洌，硬碰硬似的没商量，有刀锋气，有英雄气，觉得它会在这样的天气，以雪为引，而将眼前的雪，一直连到遥远的塞外，连到塞外那片无垠的雪国。

回来路过火神庙，见门前立着一块招牌，上写：正月初五，点朱砂。看今日的故宫，红红的，也可算得上一粒雪上的朱砂。

这时，再往远处看一眼什刹海，只见湖桥无声，落雪正浓。

作者：张晓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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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枫林主人

我是游子，携一身疲惫，披一身风霜来看你。

故乡，立在你的门前，衣容光鲜的我，竟一语难发。

时代无恙，唯我有恙。

此中的疏隔，除了父母，无人可知。

窗花啊，鲜红的正义的图腾，贴在白雪映亮的窗口。

春联，红纸黑字，一左一右，贴在某个工匠用祖传的铁艺焊就的大门。

邻家的孩子，扬起手，向半空投一支炸出蓝烟的鞭炮。

我袖手立在巷子，心怀忐忑，如同路人。

新鲜的雪堆，在阳光下无比刺目。

抬脚踩出一个深深的雪窝，不知能否盛下一声孩子的嘶喊。

他的发丝，缠绕着原野上的晨风。

无数的恶作剧，终结在一只米香扑鼻的大碗。

成长是一种尝试，从金甲虫油亮的背，直到榕树上开着伞形的花朵。

夏雷隐隐，震撼着大地，以及水泥杆上连接的电线。

红房子，立在远方。白杨林，立在远方。

少年的耳畔，会在暮色降临之时，产生嗡嗡的怪响。

十六岁，难以解释的年纪。

邻家女孩的藕臂，总在熄灯之后，闪耀在汗意未消的梦中。

深夜里没有关好的院门，根本无法阻挡宿鸟的惊啼。

彼时隔窗偷看，只见秋霜满地，中天月明。

北风咆哮的寒夜，瓦屋寂寂。

母亲伏在灯下，用银亮的针，勾织我顽劣不整的衣角。

架在炉上的水壶，用催眠似的沸响，险些将枕边的耳朵听聋。

父亲耸着肩，发一声咳嗽，安全得天长地远。

镇上的集市，熙熙攘攘，空气中飘着炒瓜子的香味。

红红绿绿的年画，绿绿白白的菜蔬，讨价还价的声语。

街边的女子，抱着她新生的孩子。

她木然地看我一眼，完全认不出曾经同桌的同学。

蓝绿相间的门神，眼若铜铃，持剑举锏。

家家户户刀案相击，密如鼓点，厨房的窗口，炊烟青青，油香气辣。

灶膛内火光扑脸，柴锅里肉香四溢。

门口过道，灯火通明，院子里一片红意。

大年初一的早上，看什么都像是新的。

拜年的人，穿行在胡同里，腿下脚下，洁净而新鲜。

堂屋里，族谱高挂，底下红烛摇曳，檀香袅袅。

一跪一拜，皆是庄重，男女老少，额手齐眉。

站在城市的天桥，看深邃的夜空，绽放着陌生又好看的烟花。

诸象如梦，诸象非梦，我的心，徘徊在故乡与异乡之间。

年年鲜艳的，是地坛庙会的灯笼。永不褪色的，唯有故乡的新年，新年的新雪。

雪，已白得这样好，雪，已无色可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