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格调

悦读·格调

By 寒白A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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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格调 episodes

  • 相离何似

    文:枫林主人


      你到底还是去了,由由然带着甘心走的,把零零碎碎,难以消磨的不甘都留给了我。那年,一个人独上秋山,看到满岭的枫树,尽像是为我一个人红的,半路上遇到的人,也用那样戏谑的眼神看我,压得人没勇气再看回去,天上的大雁亦格外尖亮地叫,长唳似箭啊,只觉一声声的全扎在我那颗无味的心上。


      我像一只灯笼,习惯了陪你,却不知终有一日,你把它放在路边就走了。


      你不忍心吹灭我,我就那样傻傻地躺在地上,等着风雨来浇。




      黄昏,爱去楼西的山坡闲走,其时秋花落败,上面唯有一些野草乱蓬蓬地长着。人未近前,便见一轮红日,沉甸甸地坠向草际,彼时虚目一望,已确显几分秋意了。翻过草坡,可见一块偌大的野湖,湖面静平如镜,绕湖而生的芦苇,由黛而黄,顶上亦开满雪团似的芦花。


      漫无目的地走着,在夕照之下,远远地看着那些芦花,觉得人间也没有什么东西能靠得住。


      风一来,芦花就飞了。看芦花的人也就走了。




      秋天的雨夜,很有万物阑珊之感,早早地关门,上灯,便觉外面的凉冷,潮湿,再与我无关。潺湲的雨,自然它下它的,只不过今夜又为我的轩窗,无意做了一回水晶的帘栊。喜欢这样的被雨声围起来,思人,恨人,怨人,尽可以恣意地做,忘形地做,仿佛一时之间,这世上彻底忘记了我。


      如今再去想你,究竟和往日不一样。那时你也说再见,并会补上一句:记得,要想我。若一时忙起来搞忘了,心里还有些对不起你。是啊,你是我的,你实在有底气这样做。


      现在再去想你,便如同苍茫的雨天混进几滴泪水。


      是啊,流泪的人知道,雨不知道。




      每要想起你的样子,都需要仔细又努力地想,心里虽然知道,眼里却不甚分明。及至真的见了你,便又顾着说话,逗趣,拌嘴。因想着还会见到,所以看得并不爱惜。大体来说,你模样周正,肤色白皙,若说句得罪的话,除了那一抹浅淡的腮红,亦确有几分菩萨的眉眼。那时,我常说女子长得白,便是一等的美。你便说,不然,女子长得白,不如长得粉。只是你特别爱累,说不了一会话,就爱歪着头,那个慵懒的模样,确不像管事的仙子。


      你最好的地方,是真切,言语往来,简洁干脆,不会耽误什么事。有时,你又寂静得悲喜不知,只我看起来,像极了万千的暗示。


      以前的你,白衣流随,低眉长坐,是无话不谈的故人。


      现在不用说了,便是你在梦里,我也不敢相认


    7 min
  • 西风未冷

    《西风未冷》

    文:枫林主人


    天气冷下来了,心神变得警惕,清醒。晚上躺到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大有人间迟暮之感。

    秋天有什么好呢,什么都往凉里去了,身上的毛孔像刚刚打通的隧道,里外一勾结,冷飕飕的。


    看见柔软的东西,都想抱一会儿。


    可是,断无色心。


    想起多年前的秋天,人在路途,日暮黄昏。透过车窗外的树,看见树丛里闪着发光的招牌。红色的字,立在店家的房顶上,写着饭店,写着酒楼,隔着玻璃上的哈气去看,觉得人在江湖,书剑飘零。


    随便找个什么馆子,挑帘进去,叫小二切盘牛肉,倒碗烧酒,声语呼喝之间,便有一种水浒式的粗糙。不就是黑店吗,不就是蒙汗药,怕什么,一任天地苍茫,从来行走独身。

    早晨起来,站在院子里,唱歌似地打个喷嚏,再定睛一看,只见远处的山上,层林尽染,红叶正浓。


    投店同宿的路人,很是尊敬地看着我,我也同样以礼相待

    。

    因为不了解,所以才小心。为了安全起见,我们默认这里卧虎藏龙。


    深秋的斜阳,孤绝,明艳。照在什么上面,什么都像贴了金。


    这么光彩照人的东西,忽然温柔到可以用眼睛直视,便是一种大而无欺。


    绝不会云山雾罩地让人看不清,亦没有混沌的杂色。它像一位厥功至伟的战神,抬着美酒微醺的脸,圆满而红润。


    斜阳把颜色抹在柳丝上,柳丝又把颜色滴进水里。湖面上云蒸霞蔚,像漂着一层冷寂的火焰。

    关山之下,仍旧汉家陵阙,斜阳一照,便烘托出恰好的悲凉。

    逢秋不悲凉,什么时候才悲凉。


    一辈子锦上添花,连口气也不喘,想想都要累死。


    还未到霜降,地里长着的绿叶子,忽然就枯萎了,凉凉的露水沾在上面,湿黑一片。


    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便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起来一看,只见母亲披着夹衣,坐在那里剥玉米。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叶子,散发着陌生的清香。

    不久,我便背着书包去上学,母亲在后面喊:赶紧换上厚衣服,要变天了。


    我摇摇头,神气地出门去。我心里知道,能舒服一天是一天,耍单儿的日子,就要没有了。


    母亲继续喊着:不听话,等回来的,看我不打死你。


    犹记那一天,艳阳高照,西风未冷。


    6 min
  • 白露

    文:枫林主人


    现在未及白露,便想说一说白露。


    因为它美而弱小,不如春分秋分,像根木桩子立着,高大,明显。


    白露一思皆化。


    易失,易忘。


    说起白露,便想到诗经,国语,礼记,想到布衣草履的一个人,在晨风里挽着裤角。


    他走在田野上,东面的天空,有片朝霞横着,紫得很是漂亮。


    草尖很尖,不停地扎着他的腿,低头一看,草心里窝着露水。


    他知道,这便是白露。


    露是水珠,自然是圆的。可它为什么要白呢?不清楚。


    只知道这两个字念在嘴里,干净,清凉。


    一声白露,山水翠深。


    两声白露,天上雁飞。


    凉爽的秋晨,梦客最易早醒,睁开眼一看,天光在窗,白里带青。


    听外面响着什么动静,便觉得空气新鲜。


    挑开帘帷一看,见院里有位女子,素衣纤手,伸臂折枝,叶子扑棱棱的,抖下一些露水。


    他叩了一下窗,女子便应声回眸。女子的笑容很浅,在他眼里,是一朵朝露之花。


    像我这样的人,便没有此等福气,只会永远漂在江湖上,一剑一马,不思不归。


    挑最长的江水去饮马,挑最高的芦苇看芦花。芦花没有开,远客总不来。


    我便一袭白袍,对江而坐,折几管翠凉的芦杆。


    我知道,江水因为白衣才会蓝,苇子沾了白露才会脆。


    这时候,那个人在哪里呢?


    你说的是谁?


    我也忘了,只记得她的声音很好听。喜欢听她淡淡说一句:露水下来了。


    那一夜,她兀自坐在庭院,秋空高树,月照衣明。


    配乐:白露-羽肿


    5 min
  • 明月照人来

    《明月照人来》

    文:枫林主人


    朔


      你是我的白月光,五年,十年,二十年,一直都是。现在才知道,人原是活在夜里的,他的眠,他的梦,清静无尘,浪漫缥缈,而他的行尸走肉,尽留给白昼去了。


      遥想与你的相识,相遇,时无所知,地无所处,只应是月色朦胧下的一条巷子。巷子很长,长到我快要走到尽头,而你才把一侧的青丝绾好。然而,我们到底相见了,那样亲和,那样顺遂,完全是上辈子见过却没有看够,这辈子躲来躲去偏又撞见的样子。淡淡的月色,照着你的眉眼,照着你的衣衫,很像一个让那些古怪的画师,画了一世也画不出的妙人。那时,我只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干净”,然后便觉得心中狂跳。没办法,一看见你,我的自卑就来了。


      今夜下了雨,微雨,像绣花针似的落了一夜。喜欢它今夜下雨,因为即使不下,天上也没有月亮可看。无月而有雨,这也总算两不相误吧。



    蛾眉


      雨后的院子很干净,石案石凳,凉而白,人在湿润的空气里闲坐,衣上,身上也觉得纤尘不染。这会儿,天还没有黑,落日的余红,涂抹在下过雨,出了气的云彩上,显得心甘情愿。往天上细看,黛青的云边,浮现一弯月痕,细得很,像是茶碗里,弱弱地飘着的一根叶芽。


      近日,我的一位朋友来得勤了些,而且一坐就是半天。他嘴里的话,尽是世间男子该有的口风,说哪里的风光热闹,说什么地方的东西好吃,说他新认识的某某朋友,有哪些性情与他相近。有时,他也会说起某个女子,那种自得的样子,让我觉得懊恼,真恨不得赶他出去。


      他不知道,我的心里也装了人,而且好得有点压不住。只若是一时拿出来说了,又怕他听后丢盔卸甲,落荒而逃。


      也许,他来得并不频繁,倒是自己心里面不静,多嫌他碍着我了。



    上弦


      以前常听人说,物美自贵,人美自矜,这令世间的男子听了,简直要把他吓得半死。明明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便先在心里生出三分的气馁。这一方面,自然觉得高攀不上,另一方面,觉得美人有所倚仗,恐怕会脾气不好。以自然的眼光看,女子的容貌不过是对男子的一种干扰,她生得好看与否,与性情的好坏并无关系。世间亦确有因天生丽质而扭曲心性的女子,但终有一天,她也会卸下面具,活回她自已。


      你不一样,你虽然长得也好,但却是未见人,先识人,如同大幕后的青衣,我连一个绣花的裙角都没见,便先迷上了一句娇嗔。看你说话写字,透着端庄热切,有时也会带一点男孩子的顽劣,抑或是夫子一般的学究气。你爱看书,诗话,词话,经史,及至后来见到你,才知道女子也可以有书卷气,只不过与男子的古板不同,其多半在聪慧之外,更添一味茉莉花的淡香。


      说起与你的相识,的确有些惊险,若后面看见的你容貌一般,虽不能十分影响对你的爱慕,但总不如现在这样叫人可信。呵,有些事就是如此,只有过来了才知道害怕。

     


    渐盈


      月在上弦,适合读信,灯下看几行,则把信纸扣在怀里,再抬头从窗子里看一眼月牙儿,便觉世上的好处都是我的,而且无人来争。“大漠沙似雪,燕山月如钩”,也好,只是太凉了,有些过份的无争。像我这样的人,怕是左右都受不起,倒还是趁着酒意朦胧,拖衫垂袖地独上西楼的好。无言独上西楼,这句真写到骨子里去了,我甚至可以想见脚踏木砌时,发出的轻微的声响。只是上弦月太瘦了,光太暗,若真要拾级而上,实不如今晚的凸月为佳。


      扶栏站在楼上,看见齐人高的柳丝,便想为它配一弯月牙儿,看见夜色里远方的群山,便想为它配一轮明亮的孤月。这人间呢,这人间里林林总总的众生呢,谁就能那么恰好那么正好的遇到一个对脾气的人么?若是错了,怕是要剑锋碰刀刃,磕出火星儿来的吧。心软的人,因此便要自责,看,那人因为我活得一点也不开心,真是耽误人家了。可是,说一句咬嘴的话,为什么不是那人也同时耽误了你。


      思及至此,我打算就这个问题写封信,同你认真辩解一番。



    满


      诗人,词人,画家,都不大推崇满月,觉得力道十分,失了含蓄。匠人,优伶,俗子就爱得不行,花开而月圆,吹吹打打,亦确有富丽的安全感。如今撇开这些话且不说,只若在子夜时分,一个人披了衫子出来,但见满院树暗,月明中天,一面又听着墙角的秋虫唧唧,又着实叫人万念归一,心静如水。

     

      白亮的月光,油融融,水溶溶,素纱般地铺了一地。这梦境一般的轻,梦境一般不踏实的白,很容易叫人迷到里面,以便把那些坚硬的,顽固的东西,一一的砸碎了,碾细了,磨成粉,化成尘,再扬起一把叫风吹没了。这时,再低头略作喘息,再看一眼满衣裳的月华,便觉得浑身轻极了,觉得月光把尘身都照透了。


      在这满月的光里,我仿佛在心里看见了你。你是温柔如水的人啊,总是轻淡得不让人知道,等十分知道的时候,你却已经无可挽地流走了。


      只是,你还会来吗,再给我看看你,再给我一些从未发现的细节。想来我那些好听的话,你也快要听腻了吧。




    14 min
  • 但为君故

    作者:枫林主人


      过了寒食之后,春天终于有些模样了,风静雨少,日日晴明,身上的凉气也觉驱散干净。看信上说,这两日你就要来,说是惦着院子里的海棠,还有我这里的新茶了。当时我便回信道,城里人看够了城里的花开,后还要到山里接着看,这叫我想着有一点气人呢。


      今年的花草树木,样样都比去年长的好,若论其中有什么说道,我想大约是应了那句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像草木这些东西,怕也是一年弱,一年兴的,亦或更有些灵性在里头。说起院子里的这棵西府海棠,原也是同居此山的法师送我的,记得那年秋天用了好几个人,十步一歇地从寺院抬了来,树下还包着一大块封土。谁知转年开了春,这海棠竟默默无闻,寂而不发,那法师过来看了说,不要紧,应该还活着。追问其故,法师想了一下,抬眉说道,我原是嫌它有些香气就移了去,现在看来,这一定是怪我把它送人,赌气出家了吧。


      把这样的事,细细地写在信里告诉你,成了我那些时日的乐趣,如今四五年过去,那些书信还在,信里的话,倒也都记得。你在信里说,这和尚也是糊涂,好好的海棠竟给他说俗了,似这样女儿家一般的树,若好好护着,惜着,哪有不开花的道理。


      托你的福,来年春分前后,这树真活了,软软的枝子上,嫩绿新剪,只可惜数日来风吹雨去,这棵偌大的海棠,竟未着一花。后来,我照例给你去了信,不知为什么,这次很久都没有回。


      说起来,我们也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就常理而言,即使原来有过什么浓郁的心,现在也该是拦不住的淡下去。你是极其温柔的人,从来不会对我说一句狠话,而且模样生得又好,若冲人浅浅一笑,便立刻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明亮。论容貌,于女子倒是天生要紧,只可惜有些生得标致的,脸上常挂着一层冷,像块冰琉璃似的没有热气。你是好看又端正的,亲和又得体的,像这样的女子,便是同别人说一句话,怕也会勾起人的醋意。往常写过几句诗,“粉颈香红腮,素手丹蔻明。斜倚懒言语,软指绕眉心“,本来这只是好心夸你的话,但我知道,你若见了一定又要踢人,以你的性子,向来不喜欢太艳的东西,常说女子的美貌,于人有益,于己无益,又最容易耽误人的真心。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倒觉得没什么,当面坐着,看着,不过眉是眉,眼是眼,只是分开了,若再想起你的样子,便又好像烟雾蒸散了一般,根本无从忆起。你说过你像烟,千万别握得太紧,只是对于喜欢的人,喜欢的事,有谁不在意它的飘散呢。就此缘份种种,我也曾讨教于法师,奈他听了只是眼睛一亮,又合目闭口地装哑,有一回问得急了,便草草地说:总不过是有人印在眼里,有人印在心里,能有什么分别呢。我说,难不成一点留恋都不该有吗?法师道,却也不必事事俱非,心里装着一个人,总不算坏事,便是在平常日子里,也总会好过一些。


      今日天气很好,一个人白衣软软地坐在庭院,温煦的阳光像要把人晒化了。有时在椅子靠得久了,便似睡非睡地对着一树棠花发呆,看树上翠叶攒粉,点点香白,确已到了看花佳时。微风里,枝影轻摇,枝上的海棠花,小若红珠,大若捧玉,当真是清艳兼美,妍妍可爱。若你果然来此,素来慵懒的人当有花间一眠,想那此情此境,不免又叫人一思成诗,“春日花树下,美人小睡浓。膝上落红满,无梦到梦中。”


      只是现在,我也想做个梦,为此特意把院门关了,只等在梦里听见轻轻扣响的门环。


      我知道,门环响时,若不是你,那便是风。


     


     

    10 min
  • 空湖梅影

    《空湖梅影》

    文:枫林主人


      堤上柳


      我素来爱柳,爱之盈,爱之柔,更爱其翠。是谁造了这个翠字呢,言绿而不说绿,非绿却能近绿,念在嘴里又凉凉的那么好听。细细的柳丝,春风里吐了芽,过两日再吃上一回雨,就真格的翠得不行。柳丝真长啊,起风的时候,能吹出几个弯,待它垂下来,又几乎垂到湖水里去,“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说不定,那位诚斋先生也在这里亲手量过呢。


      这样长,这样翠的柳丝,软软地挑在黑色的枝子上,在风里摇着,飘着,荡着,远看近看都是一棵通体优美的柳。似这样美的柳,又一棵一棵站在长长的白堤上,去想吧,去看吧,这是何等松驰,何等悠远,何等多情的画风。可我今日来这里,所为何事呢,像模像样地走着,穿着白亮亮的衣裳,听着堤旁的水浪,又傻傻地看着水浪上一点两点,三点五点的残花。

      柔软的柳丝,你这样动情翻飞,莫非为了感谢东风的力,却不惜抽拂我年来清瘦的双肩。试想不久的一日,若没有我立于此处,没有耐心地看着杨花离乱于空旷的湖桥,那谁来证明你在今春来过。可惜你不知道,世上的一些事,一些人,注定会远去,注定要远去,即使缱绻柔长如你,千百年来,又成功挽留过几个远行的客?

      像我这样的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吧。你只是留人不住,而我,无人可留。


      湖水


      若在春日,若在春日的晴日,又若在晴日的八九点钟,便一定是临水照花最好的时候。一些艳黄的迎春,连翘,几树粉白的杏花,碧桃,那么娴雅地立在岸边,映在水中,实在像极了初画晨妆的女子。


      这时候,大面积的阳光还没有来,背阴的地方略显清冷,几树高挑的垂柳,却把身上十二分的鲜活尽数投入水中。明亮的柳影,在水上扭曲着,往水里发散着,又因湖上微风的揉弄,褶叠,似晕似染,似碎似乱,打从远处一看,就好像一幅被谁扔下的绿莹莹的纱帐子。


      湖面太大了,乃至于空阔,便是如此癫狂的柳,亦不过稍占一隅,更为明亮,极具纯净的绝大部分,正被高远的天空代替。天空是如此之蓝,像平滑且坚硬的宝镜,任春天的风尘连日吹打,也绝不肯留下一丝划痕。然而有风筝飘到天上去了,有飞鸟冲向天上去了,甚至那些明媚的流云,只是这又怎样,我甚至在青瓷般的天空,听到它们清脆的碰壁的声响。

      就这样,湖水映着花树,翠柳,映着鸟鸢,云朵,平静到一语不发。

      在一语不发之中,它几乎忘了自己也有颜色。



      水边的梅


      一树梅,开着疏淡的几朵花,斜倚在水边。花是白的,在微寒的空气中,轻颤,清绝。

      水是流响着的,从石砌的缺口流出,其它一些石头在四周围着,围成一处小巧的潭。水是墨绿色的,几近幽邃,因而清晰地映着白朵寥落的梅。在这样的时节,梅花果然如此寥落么?不是的,只不过这棵梅过于高大,即便正值青春妙龄,它亦因花朵的分散,看上去绝不至繁闹。

      梅树的干,虬曲,粗硕,颇有古意,它从地面出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北枝比南枝略低,南枝比北枝略密。看着它孤零零地长在水边,便十分想知道,到底是先有潭,还是先有梅。若是先有潭,那么这梅树竟算不得上品,亦不觉有什么可惜。若是先有梅,那么这里的水便可称得上多情,梅花那么弱,又那么瘦,若没有这水,将来落到地上,石头上,该是多么疼痛。

      正想着,一朵梅花,怦的一声掉下来,稳稳地漂在水上,向我游移。

      到了跟前,只见它围拢双手,开口冲我喊道:傻子,呆子,我与潭水,有哪一个是长了脚的。

    9 min
  • 那年夏天

    文:枫林主人



    那年,乡下有井,井里还有水。
    叶子油亮的枣树,长在井台边,风一吹,枣花落一地,捡起一颗放手心,像米粒儿,像绿星星。小镇上的夜市,开始有大杯的扎啤,有滋滋冒油的肉串儿。县城里有台球案子,少年手拿球杆,叼着烟,眯起眼角打黑8。城市里有影院,起名叫新时代,新青年,幼儿园里有滑梯,水泥抹的,滑到一半会卡住。

    工厂的烟囱,电厂的烟囱,整日冒着蒸腾的白烟,夏风吹起来,把烟吹进天空,变成厚厚的云朵。早上,晨风习习,街面清凉,无数的工人,骑着车子去上班。他们在厂子里做家俱,做脸盆,做保温瓶,搪瓷缸。东西用料很足,每道工序不敢省,做出的东西能用半辈子。傍晚,他们有说有笑,推着车子走出工厂大门,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装着铝制的饭盒。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的生活稳定自足,希望在心。

    遥远的乡下,正值芒种,大片的麦田,金浪翻滚,横在天边。一头长发的少年,骑着摩托,从麦田相夹的路上轰鸣而过。他蜂腰乍背,小腹结实,衣角兜在野风里,呼啦啦地响。路边可以看见破旧的公社大门,门的两边,是斑驳的标语,白底红笔大字,上写“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更远的天边,长着浓绿的杨树,树下的凉荫,坐着卖杏子的老人,黄黄红红的杏子堆起来,上面盖一把绿枝。

    菜园里有瓜香,老远就能闻见。湿润的地里,甜瓜已熟,轻轻一碰便断了把儿。挑一只瓜,凑着井水洗干净,两手一夹,裂开黄瓤白肉,握在手里甩一甩,吃到嘴里清脆有声。黄瓜吊在瓜架上,顶花带刺,绿得很真实,西红柿颗颗饱满,水分十足,在绿叶间衬着,红得很健康。

    有月的夜晚,一定很明亮。月光照出树影子,洒在地上,墙上,看得很清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围着桌子吃晚饭,桌上摆着新煮的鸡蛋,香油拌的黄瓜,刚出锅的馒头。少年看着房檐上的树枝,树枝上的月亮,听着哜哜嚓嚓的咀嚼声,觉得自己像只吃桑叶的蚕。

    草木茁壮,夏风狂野,少年的内心,开始躁动而蓬勃。露天电影上的女人,画报上的女人,长得都很白,这样的诱惑种在心里,梦里就会开出百合花。因神秘而好奇,因好奇而大胆,他以为所有的女人没人管,没人要,她们说过的话,笑过的笑,在少年看来,好像对他别有意思。

    那年夏天,音像店到处都是,粤语和囚歌唱烂大街。红衬衫、牛仔裤们,戴着墨镜搂着小太妹招摇过市,样子笨拙的公交车,在车站突突地冒着黑烟。绿皮火车里,塞满了人,大江南北来回地跑,行李架上堆满帆布包,黑皮包,大个儿的蛇皮袋子。提包上印着字,写着北京上海,南京广州,包里装着方便面,火腿肠,和几本标题大胆的杂志。火车经过的田野,到处是绿油油的庄稼,地里红男绿女,牛壮马肥,他们世世代代在那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那年夏天,少年还小,他看见天边的晚霞,总会想到香港,台湾,想到那里的玩具,奶茶,汽水。那年夏天的晚霞很红,金灿灿的光芒,透过高大的榕树,照在他清俊,英气的眉眼。

    8 min
  • 今生心意

    文:枫林主人


      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打败心愿未满的不舍,用情一旦足够深重,便不会在意对方是否知道。人有多么清高,就有多么自卑,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有些离别,如同生死,对于心重的人,就好比带枷流放,余生如有停留处,他若不在天涯,便在断崖。

      我没有料到,分别后的日子,竟会过得这般无味,若离若失的状态,使新我与旧我发生断裂。想起以前,我曾是那么自负,那么轻轻巧巧,平日里所触所及,不过都是些花鸟风月,人间亲情。我从未想过,今生今世,会有什么人撬开干枯的心井,对于那种破丝绝弦,终身不复鼓琴的佳话也根本不信。

      既然是相聚,必然会有一个人先来,亦如分别,必然会有一个人先走,只是当初我就该猜到,相聚时晚来的人,也一定会在分别时先去。喜欢一个人,如做一件事,除了那些哄人的甜言蜜语,还应当有棱角清晰的誓言。有一天,江湖万里,风流云散,当怯场的人终于下场,受伤的人终于受伤,却还留有那些说过的话,不多不少,不来不去,成为令人害羞的见证。原来,所谓的誓言,并不是不能相信,只是需要当事双方,为它一直提供存活的环境。

      惺惺相惜间,从未破解的疑惑,一定会变成诱惑,那些藏在心底的好奇,也会在满足时叫人来不及抽身。疯狂的沦陷,从来都是因为心念太过清寂,如同一只挣破绳索的小兽,搞出那些烟尘腾腾的顽劣,绝不是有意为之。你来时,山水平静,你去时,岁月无惊,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里面隔着我的南北六朝,残唐五代,更知那些午夜梦回的人,也都曾千里投名,心身俱软地做过金粉王朝的俘虏。

      红尘种种,各有取舍,有人种她的桃花,有人拔他的白发,也有人英雄末路,草标卖马。一生唯有极致地爱恨,才有可能放下爱恨,唯有经历过柔肠寸断,才有可能铁石心肠,只是在遇到欢爱之前,有哪个不是情丝曼妙,敏锐多情,又有谁能够抑制心潮,面不改色。在无欲无求之前,没有人可以无欲无求,一念起,千军齐发,一念灭,万马入坑,要知后事如何分解,也只好先等对方催马提刀,温柔索命。

      尘埃落定后,在有情人看来,天下的人都无情,在好人看来,天下的人都无奈。在我眼里,你只是一起无法推翻的发生,起于上古,终于春秋,大美无界,无史可鉴。我太想否定这一切,以便邀宠明日的江山繁华,却又因往事太过深入,太过长远,故只好认命作罢。换言之,设若一切成空,我亦成空,设若兴兵讨伐,更无异于倒戈自伐。


    7 min
  • 惊梦

    文:枫林主人


      去年暮春,岭烟叠嶂。想起那日山下,你在飘飞的杨花里扶鞍上马的样子,我的心快要愁死了。远山上的白塔,披着青茫茫的朝气,让人怀想五百年前的佛陀,亦应有悔过之心。他渡尽六合八荒的迷昧,最后却被众生奉出这些有形的东西,终不能一笑了然。

      不像你,迷迷傻傻,一无恋念。你一走,山里就空了。

      风里颤动的无名花,正值绿意的草色,被宿雨洗净又吹到青砖地上的海棠,看起来尽像是昨日的光景。令人激荡的东西,似乎都在那日跟着你走了。这里只留下我,留下窗户上满格子的夕照,那么黄艳,那么烂醉似地照着柔软的衣裳。一拂袖,拂倒一只玉杯,看着那些亮汪汪的酒洒在檀案上,心里便有一种悔意。

      外面是什么样子呢?一条细白的路,夹在万倾绿野之间,你骑马负剑,摇摇晃晃,看起来就像个初到江湖的新人。更远的地方,当有一片凉森森的竹林,这时候,你的不听话的马叫了一声,上面便朴楞楞地飞起一些白鸟。和你一样,我也喜欢这样的山野,即使哪儿不必去,只一个人站在廊檐底下,听几声林子里的子规叫,也觉得有意思。

      你说你喜欢远远地看一个人,看那人在黛瓦青墙,浮花流影间站着,便觉得很明亮。你还说白衣垂垂,神色恹恹的就最好,看上去颇有那种轻微的哀意。那时我打趣说,你很应当前去一看,若是错过什么极好的人,岂不可惜。你笑了,忽又正色对我说,像你这样眉眼的人就不好,长得有一点招引,最容易从景致里面跳脱。

      我听了,没有辩解,只觉得心里颤颤的,慌了一下。

      近日来,自觉精神不大好,有时坐乏了便伏在石案上小睡一会儿。醒来恍然独对,竟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在何时。从楼上看山野,很得平旷放逐之感,就连那条你去时的路,也不似当日遥途惊心。风吹衣摆,发鬓迷乱,常易勾我唱念兴味,彼时稍移莲步,手比兰指,又不免凭栏清吟几句,“川水平流,滩飞杏雪离不识故人行。雨痕白石,庭积苔深,绿窗映得香笺青。抛闲思,对镜台,多画长眉更久看。爱非欢,恨易老,十年烟云旧帝京。”

      有时候睡深了,也会梦见你,若赶得巧,即便一时醒来梦断,等再睡下去,便又可以接着再做。略有可恨的是,梦里的你,总是刚认识的样子,有一回不知怎地就握到你的手,那种尖纤滑软的触感,让我笑你根本不是拿剑的人。那时,只听你恼恼地说了一句坏人,就把手抽出去了。

      惊梦,醒来,只觉脸上一阵热。想到梦里你的样子,觉得可亲,想到平日里你对我的样子,又觉我这样的梦,很有些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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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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