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了你

在茫茫人海中，
我单单选了你！
或许你该让我独坐悲泣，
我的心如同你指尖的一支笔，
你能引我悲，
也能让我喜。
除了你的选择，
我没有其他选择余地；
除了你所展现的事物，
其他东西我都看不清楚。

你让我长出玫瑰，
长出荆棘，
我时而嗅到玫瑰的芬芳，
时而感到荆棘的痛楚。
你要我成什么模样，
我就是什么模样；
你希望我成什么形状，
我就是什么形状。
在我们的心沾染色彩的染缸，
我要如何分辨
爱在何方？
恨在何方？

你是最初，
也将是最终。
愿我的结尾比开始更美。
当你隐藏，
我什么都不信；
当你现身，
我轻易就相信；
除了你的慷慨应允，
我一无所有。
而你为何还要搜查
我的口袋与衣袖?

让自己断奶

一点一点，慢慢让自己断奶。
这就是我要述说的要旨。

胚胎从母亲的血液获取滋养，
婴儿从母奶获取滋养，
小孩从固态的食物获取滋养，
追寻者从智慧获取滋养，
猎人从无形的猎物获取滋养。

你告诉还在母腹中的胎儿：
“外面的世界广大而富丽。
麦田与山野处处，果园在盛开。

晚上，天上千万繁星闪耀；
阳光普照的大白天，
红男绿女在婚宴中翩翩起舞。”

你问胎儿，外面的世界那麽美妙，
为什麽他还要闭著眼睛，
蜷曲在母亲漆黑的子宫之中呢？
请听胎儿的回答：
“没有什麽『外面的世界』这回事。
我只相信我所经验到的世界。
你所看到的一切一定都只不过是幻觉。”

谁用我的嘴巴说话


我日念夜想：
我来自何处？
来此何为？
我没有头绪。
我的灵魂来自他处，
这一点毫无疑问，
既如此，
我也打算终老于我所来之处。

我的醉，
始自某处另一家酒馆，
回到那里，
我将彻底酒醒。

我是飞来自另一大陆的鸟，
坐困于此鸟笼中，
总有一日，
要展翅飞走。
但是现在用我的耳朵聆听的、
用我嘴巴说话的是谁？
用我眼睛观看的是谁？
那灵魂又是谁？

我无法停止诘问。
只要能品尝到丝毫答案，
我将能挣脱这醉之牢笼。
我不是自行前来，
我也无法自行离去，
谁带我来这里的，
谁就得把我带回家。

我不知道自己打算藉这诗说些什麽。
我没有在事前构思过。
写完这诗以后，
我变得非常沈默，
寡言鲜语。

照顾两家店

你走遍世界
也休想找到一个可以安全藏身的洞。
没有一个洞穴里没有猛兽！
如果你与老鼠同住，
猫爪子就会抓到你身上。

唯一真正安详之地，
是与上主的独处。
去住在你所来的无有之处，
尽管你在这世上已有一处住址。

那正是，为什麽你会有
两种看待事物的方式的原因。

同一个人，
有时你会把他看成令人战栗的毒蛇，
有时你会把他看成令人愉悦的爱人。
这两种看法都没有错！
每样事物，
都有好坏两面，
就像头有黑白两色的牛；
约瑟在兄弟眼中是个丑汉，
但在父亲眼中却是个俊男。

你拥有两家店，
为了照料这两家店，
你两头奔跑，
忙得不亦乐乎。

关掉那家
越来越走入死胡同的店吧，
不管怎麽移动，
你听到的声音都是“将军！”

继续经营那家
你不再卖鱼钩的店，
你就是那尾在水中自由自在的鱼。

涌自你泉眼的水

烛光里到底是什么
瞬间，照亮了我又把我吞噬？

回来，我的朋友！
我们的爱
并非那些被创造出来的形相。

什么也帮助不了我，
除了那美。

我还记得，
那是一个黎明，
我的灵魂听到了
来自你灵魂的讯息。

我喝了从你泉中涌出的水，
顿觉那清流把我淹没了。

当你深陷爱河

若你深陷爱河，
请抛开所有烦恼与忧愁。
看看欢乐的婚礼，
别理沉痛的悲歌。

敞开心，就似宽广的大海，
抛开狭小的扁舟。
化身无边的宇宙，
抛开眼前的星球。

如亚当般彻底忏悔，
重回失去的乐园，
把监狱牢笼全抛在身后；
似J兄般迎向天国，
让悲苦重担全都失落。

即使万一割伤双手，
只要触碰爱，
那伤口必定得救。

真正的觉醒


大家在爱者与被爱者的合一里，
齐声默吟。

这才是真正的觉醒，
其馀的
不过是散落的脚镣手铐。

这是奴役与自由的共舞。
这是非存有。

没有任何语汇或自然之物，
足以阐明个中奥妙。

我认得这些舞者。
日日夜夜我哼唱他们的歌
在这现象界的牢笼里。

我的灵魂啊，
别急著回答问题。
找个朋友，
然后隐藏起来。

但没有可以永远隐藏的东西。
爱的奥秘
总不断从遮蔽中探出头来，
喊道：“我在这儿！”

热爱祷告的仆人

破晓时分
某富人想去洗个蒸汽浴，
便唤醒仆人辛古，吩咐他：
“嗳，走吧。把浴盘、毛巾和黏土①带齐，
我们到澡堂去洗个澡。”

辛古马上备齐所需的一切，
和主人并肩上路。

经过清真寺的时候，
刚好呼唤人们祷告的钟声响起。
辛古热爱一天五次的祷告，
便对主人说：
“主人，请你坐在长凳上稍候，
我念完经文的第九十八章，便马上出来。
那一章的开头是：
『用慈爱之心对待你的奴仆。』”

辛古在寺内祷告的当儿，
他主人则在外头的长凳上坐着等。
祷告结束后，
教士和信徒一一离开，
惟独辛古一人还留着。

主人等了又等。
最后，他往寺门内喊道：
“辛古，你干嘛还不出来？”
“我出不来，
这里面的一个智者不让我出来。
请再等一等。”

之后，主人又先后喊了七次，
而辛古的回答一律是：
“还不行，他还不让我出来。”
“可是里面除了你以外，
并没有其他的人啊！
所有人都走光了。
把你留在里面这么久的又是谁呢？”

“那把我留在里面和把你留在外面的
是同一个人。
不让你进来的和不让我出去的
是同一个人。”

大海不会让鱼儿离开，
正如它不会让走兽进入。
走兽该活动的领域是陆地。
再大的聪明才智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只有一个开锁人，
可以打开这个锁。

停止你的算计。
忘却你的自我，
聆听你“朋友”的话音。
当你完完全全顺服于他，
你将会获得自由。

萨拉丁的乞钵


在这两千个自称“我”和“我们”的人之中，
哪一个才是我？

别阻止我追问下去！
当我如此失控之时，
你最好给我听好！
别放置任何易碎之物挡我的路！
我体内有个原型。
它是一面镜子，你的镜子。
你快乐，我也会快乐；
你愁苦，我也会愁苦。

我像绿茵地上柏树的影子，
与柏树不可须臾离；
我像玫瑰的影子，
永远守在玫瑰近旁。
一旦离开了你，
我就会变为一片棘刺。

每一秒钟，我饮自己的血酒一杯。
每一瞬间，我将空杯掷向你的门。

我伸出双臂，企盼你将我的胸膛撕开。

慷慨的萨拉丁①在我胸前点燃一支腊烛。
那我到底是谁？
我是他空空如也的乞钵。

注释：①萨拉丁，即金匠萨拉丁•查古布，继夏姆斯之后，鲁米生命中的另一位挚友。萨拉丁在一二三五年移居孔维，在此之前，他已像鲁米一样，是布汉鲁丁•马哈奎克的学生，据说，在夏姆斯出现以后，鲁米和夏姆斯经常在萨拉丁的店里或家里碰面。自夏姆斯失踪，萨拉丁成为了鲁米最好的朋友。萨拉丁虽然在很多方面都有别于夏姆斯，但他对鲁米的门人弟子来说，也是个头疼人物。他没有受过教育，几乎称得上是文盲。尽管如此，鲁米仍视他为继夏姆斯之后自己的另一个指引者。
他去年穿著红色的袍服出现，（指夏姆斯）
今年穿著褐色的袍服出现。（指萨拉丁）
据说，鲁米曾经在萨拉丁的打铁声中听出超凡入圣的乐音。现在有一些画还画著鲁米当时怎样把萨拉丁从他的店里拉到街上去跳旋转舞的情形。后来，鲁米的儿子苏丹•维拉特娶了萨拉丁的女儿为妻，两人的友谊益形紧密。鲁米在好些诗作的后面都署上萨拉丁的名字，以示敬慕之意。一二五八年，萨拉丁逝世，鲁米率领一队苏菲弟子，吹笛打鼓，载歌载舞穿行于孔雅街头，以庆祝一位伟大圣徒的超升。（英译者注）

有一片田野

有一片田野，
它位于
是非对错的界域之外。
我在那里等你。

当灵魂躺卧在那片青草地上时，
世界的丰盛，
远超出言说的范围。

观念、语言，
甚至像“你我”这样的语句，
都变得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