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与蛙

一只老鼠和一只青蛙每朝都会到河边碰面，
促膝而坐，谈谈说说。

每天早上，他们碰面的时候，
都会放开心胸，互吐故事、梦想与秘密，
毫无恐惧，毫无疑虑，毫无保留。

观看他们共处，聆听他们谈话，
我们就明白，为什么经上会说，
只要有两个人同心在一起，
基督就会显现。

老鼠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讲述一个
他已经五年没讲过的故事，
而要讲这个故事，可能要足足花上五年呢！

在鼠与蛙之间，
恶毒毫无可乘之隙。

上帝的使者黑德尔触碰一尾烤鱼，
它立刻活转过来，从烤肉架上
跳回水里。

朋友坐在朋友身边，隽刻着奥秘的石板就会出现。
他们彼此都可以从对方的前额，
读出奥秘的内容。

但一天，老鼠对青蛙抱怨说：“有好多次，
我想跟你秘谈，你却潜在水里，
听不到我的呼唤。
我们在约定的时间碰面，
但经上却说：恋人恒常为彼此祷告。

一周碰面一次，一日碰面一次，
乃至一小时碰面五次，
都是不够的。鱼儿无时无刻不需要大海。”

驼铃会对骆驼说这样的话吗：
“让我们星期四晚上再来这碰面吧！”
荒谬。骆驼走到那里，
驼铃永远跟到那里。

你有恒常造访你自己吗？
不要用理智来争辩或回笞这问题。

让我们死吧，
在濒死中回答。

不在日历上的一天

这是春天，
万物欣欣向荣，
即使是那棵高大的柏树亦不例外。
我们绝不能离开这里。

我们在杯缘分享这句话：
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自己。

我们啜饮美酒，
但不是透过唇。
我们沉睡度日，
但不是在床上。

让杯子擦过你的前额。
今天是在生与死之外的一天。

放弃对他人拥有物的渴望，
这样你就会得到安全。
“哪里？哪里我可以得到安全？”你问。

今天不是问问题的一天，
不是在日历上的一天。

今天是自我觉察的一天。
今天是一位爱者，
是面包，
是温柔，
是更多超出言语之外的显现。

思想通过文字取得表现形式，
但今天的日光，
却超出思维与想象之外，
并远远的把它俩甩在后面。
思维和想象都很渴，
它们口乾舌裂、精疲力竭。
但这样，水面才得以保持平静如镜。

这首诗馀下的部分太隐晦了，
它俩读不懂。

神秘的爱人

对你的爱，
使得我极为愚蠢 。
我漫无目的的浪游着，
我的生命被毁坏了。
我原来的自我对于我已成为陌生人了。

因为你的爱，
我已经和我的过去分开了。

我渴望你
使我永驻此刻
我的热情,
给我以勇气。

我寻找你，
在我存在的深层内在里。

我过去常常阅读
爱的神话 ，
现在我已经变成了神秘的爱人。

跛脚羊

有一群往下面河边走去的羊。
走在最后的是一头跛脚羊，
它还不时凝神驻足。
人们起初都很为跛脚羊担心，
如今他们已转忧为喜。
因为，瞧，
羊群正往回走，
而领路的，
正是那头跛脚羊！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知识，
而这跛脚羊懂得的是
如何回溯到这现象世界的源头。
学习这跛脚羊，
引领群羊们回家。

独自祷告

我们经常面临外界的甜腻点心的诱惑，
而我们很少能拒绝这份诱惑。

当我们与别人一起做礼拜时，
我们会特别专注，
一坐几小时也不以为意。
但换成是独自祷告，
我们可能待不上几分钟，
就听从各种欲念的驱使
而匆匆站起。

不过这些都是可以转化的。
地下的矿物质在被树吸收以后，
会变为树的一部分，
植物在被动物吞食后，
会变为动物的一部分，
同样，人也可以卸下身体这件沉重的行李，
变得轻盈。

春天是麦西哈

每个人都吃饱和睡着了,
屋子变得空荡荡。
我们走入花园，
让苹果与桃子碰面，
帮玫瑰与茉莉捎口信。

春天是麦西哈①，
从裹尸布中唤起殉难的植物。
它们感激地张大嘴巴，
渴望被亲吻。
玫瑰和郁金香散发的红光显示出
它们内里有一盏灯
一片叶子在颤抖。
我也在如丝绸的风中颤抖。
香炉被煽旺成烈焰。

风是圣灵。
群树是麦尔彦②。
看看丈夫和妻子，
怎样用双手玩著微妙的游戏。

来自亚丁湾的云朵，
如婚姻的风俗一般投向这对恋人。

优素福③衣服的气味吹送到叶尔孤白④的鼻孔。
发自也门的笑声传到了麦加的先知耳中。

我们天南地北地谈这道那。
除却这些多出来的时刻，
别无安顿休息的时光。

苏莱曼之冠

苏莱曼王善于仲裁别人，
但却让自己的私欲
闹得整个国家沸沸扬扬。

有一天，
苏莱曼头上的王冠向前斜了下来。
每扶正它一次，
它就又斜下来一次。
如是者一共八次。
最后，
苏莱曼忍不住问王冠：
“你为什么老是要斜下来遮住我的眼睛呢？”
“我不得不尔。
当你被权力蒙蔽了慈心，
我就得向你显示你像什么样子。”
苏莱曼意识到王冠说的是事实。
他立刻下跪，
恳求饶恕。
王冠于是又恢复了端正。

当错误发生，
当先追究自己的责任。
即使睿智如柏拉图或苏莱曼
都有昏瞆盲目的时候。
聆听王冠对你的提醒，
当你对别人冷酷时，
当你纵容内心的贪欲时。

帐篷

外面，是沙漠酷寒的夜。
但这里面的夜，
却暖烘烘的。

一任大地被荆棘所覆盖吧，
我们这里有柔软的花园。

所有大陆都在燃烧，
大城小镇，
一切一切，
都变成了一个烧焦了的大黑球。

关于未来，我们听到的，
莫不是充满哀伤的消息：
但在这里面，我们得到的真正消息却是：
根本没有任何消息。①

① 此处之“消息”是指关于未来的消息；按鲁米的思想强调人的救赎解脱就在当下，不在未来，故云真正的消息就是没有所谓的消息，活在当下，就无忧无惧。读者不妨把此诗与《绿穗》一诗相对照（特别是乌萨耳与儿子对话一节）。

谷仓的地板

一个苏菲在世界各地流浪。
一夜，他到达一个苏菲教团作客。
把驴子绑在马厩，
然后接受主人的款待。
主客一起沉思冥想，
进行神秘的修炼。
对一群苏菲来说，
一个访客所能带来的教益
要比一本书多得多。
苏菲的书本不是由墨水与字母所构成。
学者热爱的是文字，
苏菲热爱的却是足迹！
他追随足迹，
搜捕猎物。
起初，
他只能靠足迹辨物，
久而久之，
他学会靠气味辨物。
靠气味辨物，
要比靠足迹辨物
精准百倍。
向神圣者敞开的人，
对苏菲来说犹如一扇门。
别人眼中无用的石头，
对苏菲来说可能是一颗珍珠。
你可以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影像，
但一个谢赫可以在破砖瓦中看到比这还要多的东西。
苏菲导师是一些精神先于世界而生的人。
在进入现在的肉体以前，
他们就已活过好几辈子。
在种子播下以前，
他们已经丰收。
在有大海以前，
他们已经采得珍珠。
在天使反对上主创世的时候，
这些谢赫已经站在他们中间
鼓掌喝采。
在物化以前，
他们已经晓得
被形体所困会是什么感觉。
在有夜空以前，
他们已经见过土星。
在大麦结籽以前，
他们已经尝过面包的滋味。
在未有心灵以前，
他们就已懂得思考。
我们总是把心思摆在过去或未来，
但谢赫却不受过去或未来的羁绊。
在矿坑还没开挖以前，
他们就已经知道里面藏有金属；
在未到达葡萄园以前，
他们就已经知道有什么兴奋的事等在前头。
才七月，他们就感受到十二月的气候。
在太阳未升起以前，
他们就已经找到阴影。
在自我消解状态，
当万物都已销融，
他们却能辨认出万物。
蓝天啜饮他们旋转的酒杯；
太阳穿戴他们慷慨的黄金。
当两个这样的人相遇，
他们就不再是两个人。
他们是一，
也是亿。
海浪和他们最相像，
因为海浪是一，
也是多。
朋友，
我们是同行的旅人。
抛却你的疲乏。
让我向你展示
一小点无法言诠的美。
我像一只走入谷仓的蚂蚁，
正带著傻傻的快乐，
试着把一粒比我身躯大得多的谷粒搬走。

纹身

在卡什温，
人们有纹身的风气，
说是此举可以带来好运。
他们用蓝墨水，
把图案纹在 背上、手上、肩上各处。
某人去到纹身师傅那里，
要求在他肩胛上
纹一头威猛的蓝狮。
“使出你的看家本领吧。
我要一头腾起的狮子。
我希望背上是一大片的蓝。”
不过，纹身师傅才刚动针，
那人却杀猪似的喊了起来：
“你在干什麽？”
“纹狮子。”
“你从它什麽部位开始纹起？”
“它的尾巴。”
“好，尾巴不用纹了。
狮子的臀部 实在不怎麽体面。”
纹身师傅继续动针，
但那人又立刻嚎叫起来：
“哎哟哟哟哟哟哟，
现在纹的是什麽部位？”
“耳朵。”
“给我纹一头没有耳朵的狮子吧。”
纹身师傅摇了摇头，
他再一次动针，
哀号声又再度响起。
“现在又是什麽部位？”
“腹部。”
“我喜欢没有腹部的狮子。”
纹身师傅愣在那里好一会儿，
手指咬在嘴里。
最后，他把针线丢到了地上。
“从来没人对我提过这样的要求。
创造一头
没尾巴、没头、没身体的狮子，
这可是连神也束手无策的啊！”
弟兄，忍住阵痛，
不要被感官的毒药所捆绑。
如果你做到了，
天空就会向你致敬。
学会燃点蜡烛。
与太阳同时起床，
远离你昏睡的暗窟。
这样， 刺就会蜕变为玫瑰，
个别就会焕发成普遍。
怎样才能赞诵？
把自己化为微粒。
怎样才能认识上主？
在他的存在里燃烧自我。
燃烧吧！
铜会在疗愈的炼金液里溶解。
所以，也让你的自我
溶解在那万物合一的存在中吧。
你把双手攥得紧紧的，
死也不肯放弃对“我”和“我们”的分别心。
却不知道，
这种紧抓不放会挡住你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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