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欢迎继续关注《全景中国》节目。节目开始,我们一起去关注一位88岁老人张世杰在七十多年前被抓去日本,在煤矿里当劳工的那段尘封往事。
张世杰老先生88岁了,但是他依然没有忘记70多年前,他在日本学会的那几句日语。
记者:您当时是多少号?
张世杰:以前在日本拿着钻头。
记者:那是日语?
女儿:钻头。
钻头 编号,这是张世杰当年被强掳到日本当劳工给他的人生留下的印记。去年他得了一场脑溢血,这让88岁的他脑子糊涂起来,明明家里有厕所,他还非要跑到胡同里上公厕,家里人怎么拦都拦不住,大夏天的,上趟公厕还得穿戴整齐,一丝不苟。就这样,我们在胡同里的公厕旁边跟张世杰老先生相遇了。他的两个女儿叫淑香、婷香,他们说父亲已经有了阿尔茨海默,也就是老年痴呆症的征兆。好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但是却一遍一遍跟她们说,他被抓去日本在煤矿里当劳工的那段70多年的老黄历。张世杰是河北武强县人,那里曾经是日本的占领区。
张世杰:我是在武强县被抓的,我是武强的。
记者:河北武强的,被抓的,为什么会被抓?
女儿:抓劳工的时候,以前听他说过,抓劳工的时候按村抓,比如说这个村抓多少个,那个村抓多少个,派任务。
记者:就是强行去抓吗,就在家里待着。
女儿:不是,他就派任务,比如你们这个村必须得出多少个人,他回到村里之后必须得出那几个人,大家都不愿意去,没办法,就抓阄,就给送到衡水去了,等于是集中到那儿去了,把各个小县城地方送到一个地方,集中到衡水。
记者:衡水那边怎么样?好像衡水那边的生活条件也挺差的,也有一些强制的措施了是吗?
张世杰:对对对,整个衡水一个大监狱都是犯人。
女儿:你们怎么成犯人了?
女儿:都关在衡水监狱那儿去了。
张世杰:都关衡水监狱去了,我们去的时候衡水监狱的人基本上满了,一个屋子最多那得到二十个人,跟这个屋子差不多。
记者:那这个屋子多大?十个平方?十五平米?
张世杰:就是在衡水,一个人一碗粥,就给你一碗粥每天。
一间牢房关了差不多二十个劳工,但是每顿饭只给五六只碗,劳工们盛出一碗粥就赶紧倒在地上用手抓起来吃,好把碗让给其他人盛粥,最让劳工坐立难安的是叫“响圈”的械具,每个劳工的脖子上都被戴上了金属的响圈,日本人把同一间牢房的所有劳工都通过响圈给串起来,这些劳工做任何一个动作都只能是集体行动,甚至在晚上睡觉想翻身也要把所有人都喊醒,大家数一二三,二十个人才能同时翻身。
张世杰:要动一下,咱们一二三,一块翻身。
记者:都得大家统一行动,带着那个?
张世杰:真是统一行动,你说咱们谁解手吧,门口有一个桶,他说解手你也得去,上那个桶那儿。
女:都得去?
张世杰:都得去。
运送这些劳工到日本的实际上是一艘运煤船,劳工们有一张很薄的席子铺在煤堆上睡觉,但是尖锐的煤渣硌得张世杰彻夜难眠,再加上饥饿难耐,前途未卜,在张世杰的那艘船上终于有人跳海了。
张世杰:你在船上也好,在什么也好,你在哪儿跑啊,所以就跳海了。
记者:死了吗
张世杰:没死。
女儿:人家就是想家所以才会跳海。
张世杰:是,他跳海,那个海水可能有点浮力,你不会凫水的,下去就完了,他自己穿着衣裳,他跳进去不沉底,日本人也着急,你跳海一个,死了怎么办,你运一百人,到最后剩了八十人,也没有完成任务,船上都是日本人,也听不懂,就喊叫。日本人跳海了,因为日本人会水。把他给救上来了,捞起来了,还真捞上来了。
张世杰被拉到了长崎的一座煤矿,他领了两件背心一床被子,这就是一年四季的附体之物,在冬季漫天雪白的长崎,他度过了记忆中最寒冷的冬夜。
女:那个时候发两件单衣服单褂子,就像汗衫似的,冷的时候怎么,被子厚,他把棉花拽出来点,把两个单衣服缝起来,中间不成夹的了,把棉花塞在里头。
张世杰被矿上的监工驱赶着,每天在井下挖煤超过十二个小时。
张世杰:一个小瞎子。
记者:小瞎子?
张世杰:实际上他不瞎,就是眼睛不好,日本人。
记者:就是监工?
张世杰:就是监工,那个小瞎子差一点没打死,他拿着藤子棍就赶这些人,说上班,跟赶羊似的,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不走打你两下,不走打你两下,他领着这些人就跟赶羊似的,一边走一边打你一边走一边打你,我们这些劳工一天是三个馒头,给你口咸菜就不错了,你没吃饱活该。
张世杰说当时真的有人成功地从矿上逃跑了,可是三天之后,逃跑的人却自动回来了。
张世杰:我们到了日本,有一个老乡,自己跑了,跑了三天,在山上转了三天,转不出去。
记者:为什么转不出去?
张世杰:一个是没道,再一个是我们前面不远就是海了,我们住的那儿就是海。
女儿:这个劳工逃到山里去了,逃到山里去了自己待了好几年,后来日本投降了什么他都不知道,人家不是都回来了什么的吗,他只有还在山里呢过了好多年,就像咱们的白毛女,后来有人发现这个人了,是当年的劳工,他家是四川,一个老头,给他送回去了,就是说当时还是有很多人想跑的。
日本外务省的材料记载,1943年4月到1945年5月,一共有38953名中国劳工被日本侵略军用武力抓捕,强制送到日本的35家企业做苦役,在日本期间死的6830人,在记录里年龄最大的中国劳工78岁,最小的11岁,在一些日本公司中国劳工的死亡率接近20%,1945年8月15日,日本民众第一次听到了天皇的声音,昭和天皇在广播里放送终战诏书,宣告日本战败。张世杰的命运一夜之间发生了戏剧性的改变。
张世杰:日本一投降,大伙把小瞎子找着了,这个打那个打这个打那个打,这个踢两脚那个踢两脚。
记者:全都围攻他。
张世杰:全都围攻他,那意思是想报点仇。他当时没事拿着小藤子棍,没事就打我们两下,没事就打两下,这个意思是大伙报仇了。
这些曾经饥寒交迫被当做畜生对待的中国劳工转眼之间成了当地唯一能吃饱肚子的人,张世杰的两个女儿也听他讲过这个故事。
张世杰:只有开饭你才能买,那些日本人绝大部分都是女的。
女儿甲:周边住的一些日本人都是很穷苦的,也是吃不饱。
记者:为什么周边住的大部分都是女的?
女儿甲:都去打仗了,剩的女人多,女人和孩子,也吃不饱,日本投降以后,日本人不敢欺负他们了,他们就可以随便吃,所以周边住的这些穷人都饿着,看见他们的饭特别多,跑到他们这儿想跟他们要。
张世杰:他们小孩要,中国人好占便宜,你管我叫个爸爸。
女儿甲:别说这个,多难听。
张世杰:当时就这种情况,他们拿着三个五个的,得了,给你拿走吧。他妈在后头等着他呢,小孩要了馒头忙着跑回去了给他妈,日本人当时投降的时候,日本人也惨。
张世杰被抓走的时候,其实有一个比自己大八岁的童养媳,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家里人只知道他被抓到了日本,不知道他在日本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甚至根本就是完全没有一点消息,妻子和母亲每天都到村子的庙里求签,希望解答自己的不安。
女儿甲:庙里的人告诉她们,再过几天就回来了,完了一看还没回来,又去烧香去,又说过几天回来。
女儿乙:那老太太,下月的不来下月的来,下月的不来下月的来,一天一天老这么推。
女儿甲:老骗她们。
忽然有一天,张世杰的妻子收到这一张纸片,那是日本投降之后张世杰寄来的,已经96岁的妻子杨秀珍至今仍然记得那张纸片的样子,还有自己当时的惊喜。
妻子:就那么一个纸片,写着那么点字,写着几个,活着呢。
妻子想,神明的话终于灵验了,自己马上就要等到丈夫,可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又是好几年,因为张世杰乘坐美国军舰从日本刚回到天津就被国民党军抓了壮丁。
张世杰:抓到国民党那儿,天津有一个北洋大学,都排着队锁上,等着吧,等着给你们放路费,结果好,军队就围上了。
记者:还没回成家就被国民党挑上兵了?
张世杰:还没回家呢。
张世杰在一次作战中受了伤,住进了北京的医院,才偷偷溜出了部队,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可以停止颠簸,没想到命运真的很难预料。文革的时候,这个赴日劳工被扣上了日伪特务的帽子。
女儿甲:挂的牌子开会斗争写的就是“打倒日伪特务张世杰”完了给打一个叉子,给关到单位以后,在单位劳动改造。
女儿乙:全家都跟着倒霉,全家人受牵连。
女儿甲:他在日本这段时间的历史交代不清楚。那时候文化大革命不得把历史都讲清楚吗,他是因为上日本,实际上去的是劳工被抓去的,但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不讲理,就说他到日本,你得有证人证明你是去劳工了,结果他讲出那几个证人肯定都是一块的劳工,那时候红卫兵那些组织的就说,这些人不能证明你,因为他们自己还不能证明自己的身份呢。我印象特别深,特别伤心的时候,那时候我小弟弟,上小学,我记得是一二年级的时候,他那时候正受批斗,我记得我有一次正回家,走在家附近的时候,我就看见一群孩子追着我弟弟打,我就赶紧过去,我说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那么多人欺负人家一个人,当时有一个孩子就说他骂我们,我说你干吗骂人家我当时就问他,他说的他们说我爸爸是特务,是日本狗特务,他们还打我。说的他爸爸就是狗特务,真是,那时候就那么小的孩子都那什么,真是。
今年,张世杰和其他36位中国劳工和遗属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状告日本焦炭工业株式会社原三井矿山和三菱综合材料株式会社,原三菱矿业株式会社,要求这两家日本企业向二战期间强虏的中国劳工和家属谢罪,并且赔偿每位劳工一百万元人民币,目前一中院已经受理了这起案件,这是中国法院的第一次。张世杰是37位原告当中还健在的两位赴日劳工之一,其他人都只剩下了家属。实际上在这之前,他已经三次到日本告诉,他回到了70年前在长崎的那座煤矿,他说70年过去,那里几乎没有改变。
记者:当时回到那儿的话是什么心情?
张世杰:也挺扬眉吐气的。
可是日本法院的判决结果似乎并不能完全让张世杰扬眉吐气。1995年开始,中国劳工在日本陆续提起了15件诉讼案,尽管部分案件在一审二审当中胜诉,但是最终还是全部以败诉告终。张世杰的两个女儿说,父亲的年纪大了,生了一场脑溢血的病,现在也有点老年痴呆的征兆,他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淡漠了,他好像不再那么固执地仇恨日本人,也不再哭不再骂,他反而常常说,世界上哪里都有好人,比如说帮助过他的两百多位日本律师,比如70年前那位对中国劳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日本老监工,张世杰的确老了,他似乎越来越感觉到战争的伤害并不是他自己看到的那么简单。
张世杰:日本人也有好的也有坏的,假如说挖十车煤,他也挺着急,挖完这十车煤了他跑那个地方睡觉去了,意思就他也不监督你了。
女儿:他也不监督你了,你们也可以放松点,差不多完成任务了,他自己找一地儿睡觉去了,监工不在了,你们不是也能放松点,他就觉得这就好。
张世杰:日本的律师对我们挺好的,我们去日本打官司,人家日本人来帮助我们打。
在采访的最后,我问了张世杰老先生一个比较残忍的问题,我说您真的觉得您真的还可以出庭作证吗?他想了一会儿说,他说他也不知道,因为自己真的已经糊涂了,不过他留下了证据,他写了一份长达八万字的自述,甚至清晰地画出了长崎那座煤矿的地形图,他给这份文字材料起的名字就叫“一个中国劳工的自述”,他文化不高,年纪很大,有时候写一件事要重新写上五六遍,也许对这位老人来说,他能记起来的事情会越来越少,但他不想让所有的事情都像自己的记忆那样被逐渐地模糊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