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声思索|第1季“无果清单”|第2期
我是在父母的催促声中长大的,并不是因为我很磨蹭,只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还得再快一些。
我父母都是军人,一向雷厉风行。小时候跟着爸爸,我要把小手举高高的,才能牵到他的手,可走起路来并不是依照我的速度,而是照着他的。我总听他对我说:“快点快点。”
印象中,父母总是那么匆忙。我知道他们工作是很忙,但应该也不至于有那么忙,因为周围还是有些挺悠闲的叔叔阿姨,不是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
多年后,我有了孩子,尤其是孩子上学以后,催促孩子也成了我的口头禅:快点起床,快点吃饭,快点出门,快点做作业,快点睡觉……其实我孩子也没那么磨蹭。
当年是我父母在着急,如今是我,可我们到底在着急什么呢?
有一天,我冲到客厅,指着墙上的钟,大声催促先生,“赶紧送儿子去上学,马上就要迟到啦!”当先生和儿子匆匆出了门,留下独自的我,依旧站在原地,那一声急促的关门声,让我忽然意识到,在我的生活里,有一只名叫“匆忙”的怪物,被门夹成了两半,一半乘电梯下楼了,另一半站在门口,正幸灾乐祸地望着我。
(音乐)
我在想,为什么自己总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只要身体里的闹钟一响,“不好,要出事了!”我就语速加快,情绪紧张,不能容忍别人慢半拍的节奏。对家人么,立刻采取强硬措施;对工作搭子,就尽力婉转沟通,最终目的是把大小诸事推进到我认为的安全区域,否则就会闹心个不停。而现实情况,跟我心里的紧张程度,并不匹配,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那么着急。
那我,为什么就那么着急呢?这背后到底藏着个什么?
如果孩子迟到了,做为母亲,我会自责吧,“看!都是我没把事情安排好?”
如果工作万一出了纰(pī)漏(lòu),又会对自己说,“都是你没尽责,大伙会怎么看你?”
我发现自己随时在跟“不可控感”搏斗,在用“快”来对抗一种模(mó)糊(hu)的不安全感。
而“匆忙”这只怪物,就像一个调度员,它能轻松地、随时地驱使我;它又像一面镜子,能随时照见我内心里对失控、出错、被指责、被否定的恐惧感。
这只怪物已经跟我很熟,长久以来,我甚至都没意识到,他接管了我所有紧急或貌似紧急的瞬间,我是在以它喜欢的方式,推进着自己的人生。
又想起小时候,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屁颠屁颠追赶父亲脚步的我,这难道是从小父母带给我的习惯么?
(音乐)
木心先生有首诗,叫《从前慢》,他说: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在那个没有绩效压迫的年代,人大都不需要急功近利,手上的营生即便真的慢了,一句“慢工出细活”也能搪塞过去。大部分人还是能彼此担待相互体谅的,虽然慢,可心里是满的。歇了一天的工,回到家,还是能斟上一壶老酒,捏上几颗花生米,扯上半宿闲篇儿。
那时,“匆忙”没有机会搅动人心。如今,我们整日匆匆忙忙,心却是空的。
木心应该是我父母的上一辈人,他怀念的江南水乡的日子,仿佛可以听到水声潺潺,那个时候世道虽然动荡,却人情味儿十足。他的“从前慢”,其实是在怀念一种时间里有人的状态:
信寄来得慢,是因为写信的人值得等;爱能慢慢持续一辈子,是因为能承受时间的消磨,有彼此共赴一生的托付;生活慢,是因为人生的四时五味,都可以细细咀嚼,慢慢品尝。
我小时候,一封信,从一字一句书写在纸上,到塞进绿色邮筒,再由邮递员送到收信人手中。这期间,人会反复回味与对方的关系、反复修订自己的情绪,爱、思念、歉意、牵挂,都会在时间里发酵(jiào)。现在已经不太有人能耐着性子,等一封贴着邮票,从远方慢慢悠悠寄来的信。
从电子邮件到即(jí)时(shí)微信,秒读、秒回、秒撤。我们不再习惯悬而未决的状态,一旦没被立刻回应,就容易焦虑或误读。那份本该因等待而积蓄起来的情感,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薄。不是因为人更冷漠了,而是因为我们太匆忙。
我们与他人的关系也渐渐变得稀松,好像不再那么需要彼此,人与人连接得快,断裂的也快,好像少了谁都照样活,却少了那份“穿越时间还愿意写给你”的珍重。
快了,真的就无趣了。如今无趣已经被我们习以为常。因着匆忙,我们到底是没活在关系中最美好的过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