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明朝萬曆年間,江西南昌府進賢縣,有一人姓張名權,學得一手精湛的木匠手藝,為人誠實,經常有人光顧,娶了陳氏為妻。因在江西生意不太好,張權就與妻子商量,搬到蘇州做生意,到了蘇州,生意還算不錯,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廷秀、小兒子叫文秀,到了他們七八歲的年紀,張權送他們到私塾讀書。
兒子們到十二、三歲的年紀,長得眉清目秀、氣宇軒昂,張權雖然是手藝人,但兒子們勤奮讀書,均能寫得一手好文章。張權因遭逢荒年,兩個兒子只能停了私塾的課,回家跟著父親學習木匠手藝,兒子們天資聰穎,沒有幾天功夫就學會了,而且做得比父親還要精細,張權更是心中歡喜。
這天,張權正因為生意發愁,有一位五十歲左右、穿著非常考究的男子找到張權說:「我看你製作的傢俱做工精細,我家員外要做一副嫁妝,你要是願意,可以帶上你的副手,到員外家來做。」
這位員外姓王名憲,是當地的有名的富豪,雖然是個富商,但王員外也是個樂善好施、謙虛忠厚之人,只是年近五十,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長女瑞姐,兩年前招女婿趙昂在家;次女玉姐,年方十四,尚未許配。王員外夫婦更喜歡小女兒。
趙昂本就是奸詐險惡之徒,再加上瑞姐見父母喜歡妹妹,生怕父母再招個女婿分了家產。這時張權正愁家裡快要揭不開鍋,現在攬了這樁生意,心中好不歡喜,帶上兩個兒子,拿上了斧、鑿、鋸子等工具來到王員外家。
王員外逐件仔細一觀,連聲喝采道:「果然做得精巧!」他把家火看了一回,又看張權兒子一回。見他弟兄兩個,只顧做生活,頭也不抬,不覺觸動無子之念,嘿然傷感。走入裡邊,坐在房中一個牆角邊,兩個眉頭蹙做一堆,骨嘟了嘴,口也不開。渾家徐氏看見恁般模樣,連問幾聲,也不答應。急走到外邊來,問員外適才與誰惹氣。都說才看了新做的家火進來,並不曾與甚人惹氣。
徐氏問明白了,又走到房裡,見丈夫依舊如此悶坐,乃上前道:「員外,家中吃的盡有,穿的盡有,雖沒有萬貫家私,也算做是個財主。況今年紀五十之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歲也不上三十年了。著甚要緊,恁般煩惱!」王員外看著他們父子三人恩恩愛愛,製作的傢俱非常精細,王員外道:「媽媽,正為後頭日子短了,因此煩惱。你想我辛勤了半世,掙得這些少家私,卻不曾生得個兒子,傳授與他,接紹香煙。就是有兩個女兒,縱養他一百來歲,終是別人家媳婦,與我毫沒相干。譬如瑞姐,自與他做親之後,一心只對著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腦後,何嘗牽掛父母,著些疼熱!反不如張木匠是個手藝之人,看他年紀還小我十來年,到生得兩個好兒子,一個個眉清目秀,齒白唇紅,且又聰明勤謹,父子恩恩愛愛,不教而善。適才完下幾件家火,十分精巧,便是積年老手段,也做他不過。只可惜落在他家,做了木匠。若我得了這樣一個兒子,就請個先生教他讀書,怕不是聯科及第,光耀祖宗。」
徐氏連忙安慰道:「這也不難,你可以與張木匠商量,讓他過繼一個給你。」第二天,王員外找到張木匠與他商量:「我想過繼你家長子給我做兒子,你我做親家,你可願意。」張木匠回去與妻子商量之後,夫妻倆是歡天喜地,他們把張廷秀送到王員外家,廷秀認了王員外為父母,改名為王廷秀。廷秀在王員外家用功讀書,先生也誇讚廷秀將來必成大器。王員外就有意招廷秀為婿。
趙昂心想本來想著王家財產都是自己的,他們夫婦一看,王員外要招廷秀為婿,不由心生嫉妒。
趙昂就想著如何陷害張權,他突然想起自己年幼時的同窗楊洪,現在衙門內當捕頭。趙昂問瑞姐拿了五十兩銀子,這就去請楊洪喝酒。楊洪見了銀子,眼睛都直了,當下就收下了五十兩銀子。
楊洪又去買通了一群強盜,楊洪帶著眾捕快就去捉拿這群強盜,這夥強盜在堂上招供說:「他們所搶得的大部分贓銀都在張權家。」
楊洪領著捕快就把張權捉拿到大堂上,張權是無故蒙冤,無奈經不住嚴刑拷打,不得已招認自己有罪。張權家裡的銀子被當作贓銀充公,房屋也被強行變賣,變賣銀兩也入了官庫。按照張權所招認的罪狀,依律處斬。
陳氏聽說丈夫要處斬,哭死在地,她叫家中夥計去找來廷秀、文秀。廷秀打聽到父親已被押解衙門,廷秀趕忙前去,看見父親帶著手銬、腳鐐,身上被打得血肉模糊,他剛想與父親說話,就被楊洪推開。
廷秀、文秀看到父親無故蒙受不白之冤,他們與母親商量決定要替父親伸冤,廷秀打聽到按院已到鎮江,請人寫了狀書,兄弟二人決定前往鎮江為父親伸冤。
他們二人剛來到渡口,就聽到背後有人詢問:「二位小官人,這是去往哪裡」,他們答道:「鎮江」,那人就說:「這條船正好去往鎮江。」
廷秀、文秀就上了船,到了焦山,船公將兄弟二人緊緊捆綁好,直接扔進江中。原來楊洪得知兄弟二人要到鎮江告狀,買通了船公將兄弟二人投江,讓他們溺水身亡。楊洪將兄弟二人溺水之事告訴了趙昂,趙昂非常開心,又給了楊洪三十兩銀子。
文秀在江中被衝上岸後,由一位河南的好善之人褚衛本救上岸,因褚衛本沒有兒子,他就收文秀為兒子,文秀雖然心中牽掛父母,但也無可奈何,改名褚嗣茂,跟著褚衛本去了河南。
再說廷秀被紹興孫尚書府中的戲子潘忠救上岸,他見廷秀相貌英俊,就讓廷秀跟著他學戲。
且說張廷秀被楊洪捆入水中,自分必死。不想半沉半浮,被大浪直湧到一個沙洲邊蘆葦之旁。到了天明,只見船隻甚多,俱在江中往來,叫喊不聞。至午後,有一隻船旁洲而來,廷秀連叫救命。那船攏到洲邊,撈上船去,割斷繩索,放將起來,且喜得毫無傷損。廷秀舉目看船中時,卻是兩個中年漢子,十來個小廝,約莫俱有十六七歲。你道是何等樣人?元來是浙江紹興府孫尚書府中戲子。那兩個中年人,一個是師父潘忠,一個是管箱的家人,領著行頭往南京去做戲,在此經過,恰好救了廷秀。取幾件乾衣與他換了,問其緣故。廷秀把父親被害,要到按院伸冤,被船上謀害之事,哭訴一遍,又道:「多蒙救了性命。若得送我回家,定然厚報。」那潘忠因班中裝生的啞了喉嚨,正要尋個頂替。見廷秀人物標致,聲音響亮,卻又年紀相旁,心下暗喜道:「若教此人起來,到好個生腳。」心下懷了這個私念,就是順路往蘇州去,諒道也還不肯放他轉身,莫說如今卻是逆路。當下潘忠道:「我們乃紹興孫尚書府中子弟,到南京去做生意,那有工夫拗轉去,送你回家?如今到京已近,不如隨我們去住下,慢慢覓便人帶你歸家。你若不肯時,我們也不管閒帳,原送你到沙洲上,等別個便船來帶回去罷。」廷秀聽得說出這話,連忙道:「既然不是順路,情願隨列位到京。」潘忠道:「這便使得。」廷秀自己雖然得了性命,卻又想著兄弟,必定死了,不住流淚,那日乃是順風,晚間便到南京。次早入城,尋寓所安下。
那孫府戲子,原是有名的。一到京中,便有人叫去扮演。
這一天廷秀到了南京,在禮部主事邵承恩家中唱戲,邵爺吩咐廷秀跟著自己到了後堂,邵爺問道:「張廷秀,我看你也相貌堂堂,你怎麼唱上戲了?」廷秀就把自己父親如何蒙冤,自己和弟弟如何被沉江的事和邵爺說了,邵爺一聽說道:「原來你是抱冤而來,你現在唱戲,哪有出頭之日,你既然會讀書,就寫一首詩來。」
廷秀就寫了一首壽詞【千秋歲】,邵爺看了這首詞,連聲讚歎,與夫人商量之後就收了廷秀為兒子,改名邵翼明。
弟兄二人心中惦記蒙冤的父親和家中的老母,他們發奮讀書,到了發榜之時,邵翼明、褚嗣茂都在前百名之內,到了殿試,弟兄都在二甲。翼明入選南直隸常州府,嗣茂入在翰林。弟兄二人離了京師,回到南京,廷秀拜見邵爺,老夫婦是非常高興,廷秀告訴邵爺,自己的弟弟文秀沒有死,這次一起同榜進士,他和弟弟在京師相見了,弟弟也來到了南京,我們將一起回蘇州見母親。
弟兄二人心中惦記母親,他們拜別了邵爺,往蘇州去見母親陳氏。見了母親,弟兄二人將這些年的經過和母親說了一番,母親說道:「你們既然都當了官,一定要想辦法救你們的父親。」
廷秀說道:「一定要救父親出獄,我也一定要查出那個害我們父子的仇人。」弟兄二人開始去查謀害他們父子的仇人,經過一番查證,查得是楊洪、趙昂所為,收錄了證詞,將他們押解入獄,不到一日,聖旨到,將楊洪、趙昂處斬。
廷秀娶了玉姐、文秀被邵爺招為女婿,擇了良辰吉日,兄弟二人一起成親,王員外更是大擺筵席,好不熱鬧。弟兄二人為報邵爺與褚長者之恩,待他們二人身故三年之後,方才恢復張姓。
且說廷秀弟兄送朱四府去後,回至裡邊,易了公服。那時王員外已知先來那官便是張文秀,老夫婦齊出來相見,問朱四府因甚拿了趙昂,廷秀訴出其情。王員外咬牙切齒,恨道:「原來都是這賊的奸計!」正說間,丫鬟來報,瑞姐吊死了。原來瑞姐知道事露,丈夫拿去,必無活理,自覺無顏見人,故此走了這條徑路。王員外與徐氏因恨他夫妻生心害人,全無苦楚。一面買棺盛殮,自不必說。王員外分付重整筵席款待,一面差人到船迎取陳氏。一時間家人報導:「朱爺差人送太老爺來了。」廷秀弟兄、王員外一齊出去相迎。恰好陳氏轎子也至,夫妻母子一見,相抱而哭。正是:苦中得樂渾如夢,死裡逃生喜欲狂。
一家骨肉重相聚,千載令人笑趙昂。
張權道:「我只道今生永無見期了,不料今日復能父子相逢!」一路哭入堂中,先向王員外、徐氏稱謝。王員外再三請罪。然後二子叩拜,將趙昂前後設謀陷害前後情由,一一細訴。說到傷心之處,父子又哭。不想哭興了,竟忘記打發了朱爺差人。那差人央家人們來禀知,廷秀發個謝帖,賞差人三錢銀子而去。當下徐氏邀陳氏自歸後房,玉姐下樓拜見。娘媳又是一番淒楚。少頃,筵宴已完,內外兩席,直飲到半夜方止。次日,廷秀弟兄到府中謝過朱四府。打發了船隻。一家都住於王員外家中。等邵爺到後,完姻赴任。廷秀又將邵爺願招文秀為婿的事,禀知父母。備下聘禮,一到便行。
半月之後,邵爺方至,河南褚長者夫妻也到,常州府迎接的吏書也都到了。那時王員外門庭好不熱鬧。廷秀主意,原作成王三叔為媒,先行禮聘了邵小姐,然後選了吉期,弟兄一齊成親。到了是日,王員外要誇炫親戚,大開筵宴,廣請親朋,笙簫括地,鼓樂喧天。花燭之下,烏紗絳袍,鳳冠霞帔,好不氣象。恰好兩對新人,配著四雙父母。
有詩為證:四姓親家皆富貴,兩雙夫婦倍歡娛。
枕邊忽敘傷心話,血淚猶然灑繡幮。
那府縣官聞知,都去稱賀。三朝之後,各自分別起身。張權夫妻隨廷秀常州上任,褚長者與文秀自往京中,邵爺自往福建。王員外因家業廣大,脫身不得,夫妻在家受用。不則一日,聖旨倒下,依擬將趙昂、楊洪、楊江處斬。按院就委廷秀監斬。行刑之日,看的人如山如海,都道趙昂自作之孽,親戚中無有憐之者。連丈人王員外也不到法場來看。
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勸君莫把欺心使,湛湛青天不可欺。
廷秀念種義之恩,托朱爺與他開招釋罪。又因父親被人陷害,每事務必細詢,鞫(ㄐㄩˊ)出實情,方才定罪,為此聲名甚著。
行取至京,升為給事。文秀以散館點了山西巡按。那張權念祖塋俱在江西,原歸故里,恢復舊業,建第居祝後來邵爺與褚長者身故,廷秀兄弟各自給假為之治喪營葬。待三年之後,方上表,復了本姓。廷秀生得三子,將次子繼了王員外之後,三子繼邵爺之後,以表不負昔年父子之恩。文秀亦生二子,也將次子紹了褚長者香火。張權夫婦壽至九旬之外,無疾而終。王員外夫妻亦享遐齡。廷秀弟兄俱官至八座之位,至今子孫科甲不斷。
詩云:繇來白屋出公卿,到底窮通未可憑。
凡事但將天理念,安心自有福來迎。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
Hosting provided by Sou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