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張舜美燈宵得麗女〉一開篇用了一首入話詩:「太平時節元宵夜,千里燈毬映月輪。多少王孫並仕女,綺羅叢裡盡懷春 。」從這首詩大抵可以知道,這些王孫仕女才可以在這個不受約束的日子裡盡情的去懷春。
元宵節是一個團圓的佳節,同時,也是一個情人約會、少女相看兒郎的好日子。越州人張舜美,年方二十,是一位尚未發跡的才子,英俊瀟灑,品學出眾,行事不拘禮俗。這次來到杭州參加鄉試,沒有中選,半年多來就滯留在客店裡。正趕上元宵佳節,杭州又如此熱鬧,免不了關閉房門,出去遊玩一番。
舜美遊覽杭州美麗的夜景,突發詩興,即興吟誦出一首【如夢令】,表達自己此時的心境:
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首,樓上玉人知否?
一邊誦,一邊走,遠遠地看見一片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著一盞彩鸞燈,後面跟著一位女子,緩緩地走了過來。張舜美所做的【如夢令】,恰是表達了他內心思慕女子的情感,這裡的「樓上」應是繡樓裡的美人。
突然看到遠方燈影處,有個丫鬟挑著一盞燈,後面跟著一個妙齡女子,慢慢向他走來。兩人四目相視,眉目傳情。於是張舜美便又朗誦了一首表白詩歌,劉素香與張舜美相情相投,隨即二人並肩而走,女人走得快,舜美也跟得快;走得慢也跟得慢;但又不知如何跟她搭話。不知不覺就來到眾安橋,人潮洶湧,不想,過了眾安橋,舜美不想劉素香已經不見了,只能悶悶不樂的回到旅店。回到房間後,心裡無論如何還是記掛著劉素香,心想要是再跟她多相處一下那該有多好。此時狂風亂吹燈火昏暗,真是長夜漫漫無心入睡。
心裡癡癡想:「要是能再見上一面就好,要是能再見上一面就好。」好不容易挨到天亮,起床梳好頭髮,裹好頭巾,三頓飯吃完,白天終於過完了。街上的人,又都早早地收拾停當,準備晚上看燈。
夜幕降臨,舜美按捺不住躁動的心,急匆匆關好房門,徑直前往昨夜和那女子邂逅的地方。站了一會,轉了一會,找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左等右等,只是不見那女子前來,便又吟了一首【如夢令】來打發時間:
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兒,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幾度欲歸還滯。
吟誦完,又等了很久,正打算回去,忽然看見小丫環肩膀上挑著一隻彩鸞燈,正同那個女子從人叢中擠了出來。
劉素香一下子便瞥見了舜美,笑容可掬。這一笑,讓舜美欣喜若狂。素香逕直往鹽橋方向,進了廣福廟,在廟裡拈香跪拜,拜完,轉身進了後殿。舜美跟在後面,寸步不離。素香回頭瞧見,不覺失聲一笑;舜美也陪笑起來。劉素香不再顧忌,遺下一個同心方勝兒,舜美會意拾起,也有一幅花箋紙。在燈下拆開一看,原來是一張花箋,花箋上寫了也一首【如夢令】: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高掛彩鸞燈,正是兒家庭戶。那步,那步,千萬來宵垂顧。
詞後復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趕江趕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與侍兒小英在家。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懷。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舍,一夜無眠。
第二天是十五日,舜美終於熬到了天黑,就來到劉小姐的家門外,不敢魯莽進去,又寫了一首【如夢令】,來來回回地唱著:
漏滴銅壺聲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彩鑾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聽到歌聲,掀開門簾出來,果然是燈前相見的可心人兒!於是,便迎進房中,舜美說:「僕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
素香說:「我愛慕郎君胸中的才華,並不是圖謀郎君的金銀珠寶。」 舜美連聲稱謝。素香忽然長嘆,流著眼淚說道:「今天良辰已去,明天父母就要回家了,我倆就再也不能相聚了!怎麼辦啊?」
兩個人琢磨了很久,計上心來。素香說:「你我不如私奔到別處,免得分隔兩地飽受相思苦,不知郎君意下如何?」舜美非常高興,說:「我有一家遠房親戚,在鎮江五條街開了一家招攬商賈的客店,我們可以前去投奔他。」素香一口答應了。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兒打扮,與舜美攜手迤邐(ㄧˇ ㄌㄧˇ)而行。將及二鼓,方纔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為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兒,只好在屧(ㄒㄧㄝˋ)廊緩步,芳徑輕移,擎擡繡閣之中,出沒湘裙之下。腳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前後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湧,各不相顧。那女子逕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
舜美想,她一個婦道人家,身子骨柔弱,可能會擠不出城門,或許人還在城內,急忙轉過身,詢問把門的軍士。軍士說道:「剛才有一個少年秀才,打聽同伴行蹤,現在已經離開了大概不到半里多的路程。」
舜美心裡琢磨:「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有三四條叉路,往哪一條路走才對啊!」猶豫了好半天,實在不知如何取捨,只得依原路趕了回去。
到了十官子巷素香家,門已經關了,悄無人聲。又急匆匆返回到北關門,城門也關了。
在城裡找了整整一夜,一無所獲。天亮,沿著城門出去,來到新馬頭,只見一夥人圍得密密麻麻的,地上躺著一隻繡花鞋。舜美認得是素香脫下來的鞋,不敢吱聲。
大家說:「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孩兒,又為了什麼事來到這兒被淹死了,掉了一隻鞋在這裡,真是可憐!」舜美聽後,驚得渾身直冒冷汗。
再次跑回城裡探信,只見滿城人聲嘈雜,都在傳十官子巷內劉家的女兒,被人拐了去;又說是投水死了,巡捕正在四處搜尋查訪。
舜美因為受了一晝夜的辛苦,又不曾吃上一口;加上素香死於非命,內心痛悲不已,回到旅館後,竟然臥床不起,一時冷,一時熱,交相發作,病情沉重,眼看性命就要保不住了。正是: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劉素香在北關門和張舜美走散後,從二更一直走到五更,才走到新馬頭。心想:「舜美要是找不到我,一定會先往鎮江那條路去。」 於是偷偷地地脫下一隻繡花鞋,把它丟在地上。一方面,她怕家裡有人跟過來追趕,用這種辦法向家人示假訊,好斷了父母的念想。素香趁天還沒亮,雇了船沿江而下。在這幾天裡,就是在方便的時候,也格外小心謹慎,到了鎮江,給了船錢上岸,沿路尋找,打聽張舜美的親戚。可是,又忘記了他的姓名和住址,問來問去,眼看太陽落到了半山腰,來到江邊的一座亭子裡,坐下歇息了一會兒。今天是正月二十二日,月亮出來晚,只見夜色蒼茫,漁燈掩映,咫尺不能辨認。素香尋思:「我為了他拋離家鄉,父母兄弟又沒有我的半點兒消息,實在對不住他們,」哭了很久,心想,要是自己真死了,到時連舜美也不知道我死在了哪裡,這樣真是太冤了。不知不覺已是半夜,月光從亭子空處照了下來。於是挪動腳步,靠著欄杆,只見四處都是清澈的江水,千里一片渺茫。正是: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嘆,不覺間從亭子角落昏暗中,來了一個尼姑師傅,過來問道:「是人還是鬼啊?為什麼這麼難過?」
素香聽後,回答道:「承蒙詢問,怎麼敢不如實相告?我是浙江人,因為跟隨丈夫前去新豐赴任,沒想到因為疏忽,半路上遇到了強盜賊,船夫發現了我丈夫身上的銀子,又貪圖我的美貌,就起了歹心。把丈夫和女僕都殺害了,只留下我一個人,想要姦污我,我誓死不從。第二天趁船夫喝醉了,就穿戴了丈夫的衣服帽子,逃了出來,來到了這裡。」
尼姑師傅聽了,難過地說:「我剛從施主家回來,過江晚了,是天意讓我來到這座亭子裡見到你,這真是前世的緣份。你肯跟我走嗎?」素香說:「我家距離這兒千山萬水,一個人回去,完全不可能;如果能跟著你,對我來說,真是再造之恩啊,我怎麼會不願意呢?」尼姑師傅說:「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懷,這是我的分內事,你願意就好,不要多想。」
天亮後,劉素香和師傅來到大慈庵。脫掉身上的衣服,束起頭髮,戴上帽子,一人住了一間臥室。各類經文和咒語,過目成誦。素香早晚參神拜佛,向觀音菩薩禱告哀求,讓自己和舜美能夠重逢。尼姑師傅看到她既貞節又柔順,認為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弟子。
至於舜美病在旅館裡,請醫調治,終於慢慢康復了,堅持住在旅館裡溫習經史。光陰荏苒,又是一年上元燈夕。舜美追憶起去年的往事,仍舊前往十官子巷中探看了一次。可憐景物依然,物是人非,少了一個人兒在眼前,悶悶不樂地回到房間,於是吟誦秦少遊學士寫的《生查子》: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舜美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發誓終身不娶,以報答素香的深厚情意。轉眼三年過去,又是大考,舜美高中,被優選為解元。赴鹿鳴宴結束,急速向父母報信。幾天後,帶著琴棋書劍,上京城參加會試。
至於劉素香在大慈庵裡,歲月匆匆,轉眼已經來到三年。就在這天夜裡,忽然夢到觀音菩薩告訴她:「你的丈夫明天前來。」突然驚醒,汗如雨下。
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舜美等了一天又一天,心中很不愉快,就一個人上岸散步獨行,沿江閒看。來到一片松竹林裡,裡面有一間小庵,題著「大慈之庵」四個大字,清新雅致,很是可愛。快步入內,庵主出來迎接,拉到堂屋裡喝茶。
也真是天意,恰好在這個時候,劉素香朝窗戶格子外看了一眼,外面那個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張舜美麼!嚇得目瞪口呆,宛如酒醒夢覺。
尼姑師傅出來問張舜美道:「相公莫非是越州的張秀才吧?」舜美大吃一驚,說:「我與師太素昧平生,怎麼會認識我呢?」
舜美簌簌落淚,回答道:「曾經有一位妻子劉素香,三年前元宵夜看燈走失,下落不明,也不知是死是活。我雖然沒有什麼能耐,中瞭解元,就是到了京城能夠考中進士,也發誓終身不再娶。」
師太便喊素香出來和丈夫相見。兩個人抱頭慟哭,抹淚說:「真沒想到今生還能夠再次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
於是,兩人沐浴更衣,跪在觀音菩薩面前焚香叩拜,拜了一百拜。接著,舜美拿出一百兩白銀,兩匹絲絹,給尼姑師傅祝壽。便告別師太,雙雙上船。真是缺月重圓,斷弦再續,不勝歡喜。
一路到了京城,連中進士,被授予為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上經過鎮江,二人重訪大慈庵,又贈給尼姑師傅五十兩白銀。回到杭州後,逕直來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來到門口,大紅貼子上面寫著 「小婿張舜美」,還認為是投遞錯了。正要推辭,只見少年夫婦,兩個人穿著朝廷命服,雙雙跪在院子裡行禮。
父母哥嫂看見兩人榮歸,悲喜交加。劉母道:「因元宵失去我女兒,聽說投水淹死了,我們痛苦得死去活來。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夠再次相會,還得到一個這麼好的女婿,這真是劉家的大幸!」幾天後兩人別了岳父母,回家見了父母。舜美把前面的事情一一告知,讓妻子出來拜見公爹公婆。張公、張母大喜過望,擺酒慶賀。
正是:間別三年死復生,潤州城下念多情。今宵燃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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