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情與公案作品,在商業市場流動快速的明代,成為炙手可熱的閱讀內容,不僅展示了馮夢龍個人的價值觀,更重要的是這些內容的離奇事件,正反應了當時閱讀者的喜愛,馮夢龍編寫這類公案作品,雖然看似獵奇為主,卻是相當具有馮夢龍迎合當時讀者口味進而編寫的內容。〈一文錢小隙造奇冤〉在日常生活中,如何可以料想得到,竟因為兩家人對罵,而引發了十三條人命的冤案。
一開端,馮夢龍以入話的上場詩帶領我們進入作品中:
世上何人會此言,休將名利掛心田。
等閒倒盡十分酒,遇興高歌一百篇。
物外煙霞為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
他時功滿歸何處,直駕雲車入洞天。
這是漢鍾離度化呂洞賓的過程:
鍾離先生恐他立志未堅,十遍試過,知其可度,欲授以黃白秘方,使之點石成金,濟世利物,然後三千功滿,八百行圓。洞賓問道:「所點之金,後來還有變異否?」鍾離先生答道:「直待三千年後,還歸本質。」洞賓愀然不樂道:「雖然遂我一時之願,可惜誤了三千年後遇金之人。弟子不願受此方也。」鍾離先生呵呵大笑道:「汝有此好心,三千八百盡在於此。吾向蒙苦竹真君吩咐道:『汝遊人間,若遇兩口的,便是你的弟子。』遍遊天下,從沒見有兩口之人,今汝姓呂,即其人也。」遂傳以分合陰陽之妙。
當然故事不可能停於此,接著下來即是受度化的呂洞賓化身為回道人,也打算度化一位僧人,不料因為僧人捨不得一車子金錢,最終錯過了呂洞賓的度化。
有人論:這一車子錢,豈是小事,也怪那僧人不得。世上還有一文錢也捨不得的。依在下看來,捨得一車子錢,就從那捨得一文錢這一念算計入來。不要把錢多錢少,看做兩樣。如今聽在下說這一文錢小小的故事。列位看官們,各宜警醒,懲忿窒欲,且休望超凡人道,也是保身保家的正理。詩云:
不爭閒氣不貪錢,捨得錢時結得緣。
除卻錢財煩惱少,無煩無惱即神仙。
江西景德鎮是有名的「瓷都」,這裡住著一戶人家,男人名叫邱乙大,老婆楊氏。邱乙大平時在窯上做瓷胚,楊氏給瓷胚上描畫,所以倆人屬於雙職工,生活過得還算滋潤。這一天楊氏有些肚子疼,就讓兒子邱長兒去給自己買點花椒回來泡水喝。邱長兒剛一出門就碰見經常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再旺,這再旺是離自家不遠的鄰居劉三旺的兒子,雖然比邱長兒小一歲,但聰明伶俐,兩人平時經常拿一些小錢玩耍贏著玩。
今天小哥倆碰到,再旺就邀請和邱長兒玩耍,邱長兒開始因爲要給媽媽買椒,不願意,但經不住再旺再三的巧嘴勸說,答應了。一開始長兒手氣很好,一連贏了十來次,再旺口袋裡全部的錢都翻出來,長兒忍不住就貪心起來:
再旺索性把兜肚裡錢,盡數取出,約莫有二三十文,做一堆兒堆在地下道:「待我輸盡了這些錢,便放你走。」長兒是個小廝家,眼孔淺,見了這錢,不覺貪心又起;況且再旺抵死纏住,只得又攧。誰知風無常順,兵無常勝。這番彩頭又論到再旺了。照前攧了一二十次,雖則中間互有勝負,卻是再旺贏得多。到結末來,這十二文錢,依舊被他復去。長兒剛剛原剩得一文錢。……到一連攧輸了幾文,去了個捨不得一個,又添了個吝字,氣便索然。怎當再旺一股憤氣,又且稍長膽壯,自然贏了。大凡人富的好過,貧的好過,只有先貧後富的,最是難過。據長兒一文錢起手時,贏得一二文也是夠了,一連得了十二文錢,一拳頭捻不住,就該住手回家。可笑長兒把這錢不看做倘來之物,反認作自己東西,重複輸去,好不氣悶,癡心還想再像初次贏將轉來。「就是輸了,他原許下借我的,有何不可?」
這一交,合該長兒攧了,忍不住按定心坎,再復一攧,又是二字,心裡著忙,就去搶那錢,手去遲些,先被再旺搶到手中,都裝入兜肚裡去了。
結果到最後,再旺贏了丘長兒的這一文錢,準備揚長而去,邱長兒不願意,拉住再旺兩人廝打起來。
楊氏等了半天不見兒子回來,感覺肚子也不那麼疼了,就出來尋找兒子,結果看見兒子和再旺廝打,問清緣由後,不由分說就開罵了。
以後發生的所有悲劇就從這一刻這個「罵」開始了!邱長兒和再旺為一文錢發生口角,引得雙方母親謾駡爭吵。這本來只是為了幫兒子出氣:
聽說贏了他兒子的一文錢,便罵道:「天殺的賊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趁漢去,來騙我家小廝攧錢。」口裡一頭罵,一頭便扯再旺來打。恰正抓住了兜肚,鑿下兩個栗暴。那小廝打急了,把身子來一掙,卻掙斷了兜肚帶子,落下地來。索郎一聲響,兜肚子裡面的錢,撒了一地。楊氏道:「只還我那一文便了。」長兒得了娘的口氣,就勢搶了一把錢,奔進自屋裡去。再旺就叫起屈來。楊氏趕進屋裡,喝教長兒還了他錢。長兒被娘逼不過,把錢對著街上一撒,再旺一頭哭,一頭罵,一頭撿錢。
撿起時,少了六七文錢,情知是長兒藏下,攔著門只顧罵。楊氏道:「也不見這天殺的野賊種,恁地撒潑!」把大門關上,走進去了。
再旺回到家,
母親孫大娘正在灶下燒火,問其緣故,再旺哭訴道:「長兒搶了我的錢,他的娘不說他不是,他罵娘養漢,野雜的種,要錢時何不教你娘養漢。」孫大娘不聽時,萬事全休,一聽了這句不入耳的言語,不覺: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原來孫大娘最疼兒子,極是護短,又兼性暴,能言快語,是個攬事的女都頭。若相罵起來,一連罵十來日,也不口乾,有名叫做綽板婆。他與邱家只隔得三四個間壁居住,也曉得楊氏平日有些不三不四的毛病,只為從無口面,不好發揮出來。一聞再旺之語,太陽裡爆出火來,立在街頭,罵道:「狗潑婦,狗淫婦!自己瞞著老公趁漢子,我不管你罷了,倒來謗別人。老娘人便看不像,卻替老公爭氣。前門不進師姑,後門不進和尚,拳頭上立得人起,臂膊上走得馬過,不像你那狗淫婦,人硬貨不硬,表壯裡不壯,作成老公帶了綠帽兒,羞也不羞!還虧你老著臉在街坊上罵人。
孫大娘便在邱乙大的家門口罵了個底朝天,楊氏自己不乾淨,不敢還嘴,剛好邱乙大回家來,把一切都聽到了。邱乙大聽進耳裡十分生氣,晚上吃飯時又喝了些酒,就叫來老婆盤問,婆娘原是怕老公的,聽得這句話,分明似半空中響一個霹靂,戰兢兢還敢開口?邱乙大道:「潑賤婦,你有本事偷漢子,如何沒本事說出來?若要不知,除非莫為。瞞得老公,瞞不得鄰里,今日教我如何做人?你快快說來,也得我心下明白。」楊氏道:「沒有這事,教我說誰來?」邱乙大道:「真個沒有?」楊氏道:「沒有。」邱乙大道:「既是沒有時,他們如何說你,你如何憑他說,不則一聲?顯是心虛口軟,應他不得。若是真個沒有,是他們詐說你時,你今夜吊死在他門上,方表你清白,也出脫了我的醜名。明日我好與他講話。」
說著扔給老婆一條麻繩,打了老婆幾個耳光,把老婆趕出了家門。
楊氏在門外,漆黑的夜,心下恓惶,無處訴說,楊氏慌忙中走錯地方,死在白鐵匠門首。向劉三旺家走去,一時腦子發懵短路,看到一家門面和劉家很像,一咬牙,在屋簷下繫了麻繩,自盡了。原來楊氏上吊自盡的地方是鐵匠鋪門前,鐵匠的名字叫做白鐵。
白鐵當晚起夜,開了大門,忽然一陣陰風吹來,打了個寒噤,定睛一看門前掛著個人,已經死了,嚇得毛骨悚然。白鐵擔心第二天被衙役看到染上官司,說不清道不明的,索性背著楊氏的屍體,隨機走了一會,往一家門前一撇,趕緊逃跑一樣的回了家。沒想到,回到家不久,白鐵因爲半夜背著屍體,連驚帶嚇,得了風寒,那時的醫學又不發達,病了十來天,結果一命嗚呼了。
且說邱乙大,黑早起來開門,打聽老婆消息,走到劉三旺門前,並無動靜,直走到巷口,也沒些蹤影,又回來坐地尋思:「莫不是這賤婦逃走他方去了?」又想:「他出門稀少,又是黑暗裡,如何行動?」又想道:「他若不死時,麻索必然還在。」再到門前去看時,地下不見麻繩,定是死了劉家門首,被他知覺,藏過了屍首,與我白賴。又想:「劉三旺昨晚不回,只有那綽板婆和那小廝在家,那有力量搬運?」
邱乙大心中委決不下,又到街前街後閒蕩,打探一回,並無影響。回來看見長兒還睡在牀上打齁,不覺怒起,掀開被,向腿上四五下,打得這小廝睡夢裡直跳起來。邱乙大道:「娘也被劉家逼死了,你不去討命,還只管睡!」這句話,分明邱乙大教長兒去惹事,看風色。長兒聽說娘死了,便哭起來,忙忙的穿了衣服,帶著哭,一逕直趕到劉三旺門首去,罵道:「狗娼根狗淫婦!還我娘來?」那綽板婆孫大娘,見長兒罵上門,如何耐得,急趕出來,罵道:「千人射的野賊種,敢上門欺負老娘麼?」便揪著長兒頭髮,卻待要打,見邱乙大過來,就放了手。
這小廝滿街亂跳亂舞,帶哭帶罵討娘,邱乙大耐不住,也罵起來。那綽板婆怎肯相讓,旁邊鑽出個再旺來相幫,兩下乾罵一場,都裡勸開。邱乙大教長兒看守家裡,自去街上央人寫了狀詞,趕到浮梁縣告劉三旺和妻孫氏人命事情。大尹准了狀詞,差了拘拿原被告和鄰里一干證人到官審問。
原來綽板孫氏平昔口嘴不好,極是要衝撞人,鄰里都不歡喜;因此說話中間,未免偏向邱乙大幾分,把相罵的事情,增添得重大了,隱隱的將這人命,射實在綽板婆身上。這大尹見眾人說話相同,信以為實。錯認劉三旺將屍藏匿在家,希圖脫罪。差人搜檢,連地也翻了轉來,只是搜尋不出,故此難以定罪。且不用刑,將綽板婆拘禁,差人押劉三旺尋訪楊氏下落,邱乙大討保在外。這場官司好難結哩!有分教:
綽板婆消停口舌,磁器匠耽誤生涯。
白鐵還沒死前把楊氏的屍體扔到哪了呢?原來不偏不倚扔到了一個靠賣酒爲生的老頭門前。老頭名叫王公,和自家的老太婆王婆一起生活,由於年齡大了,有些力不從心,就僱了一個小二幫忙。
王公平時睡覺輕,半夜猛聽到門口響了一聲,就叫起小二一起開門到門口看看。這一看不要緊,當時嚇得二人說不上話來,那屍撲的倒下去了。連王公也吃一驚,問道:「這怎麼說?」小二道:「只道是根鞭兒,要拿他的,不想卻是縊死的人,頸下扣的繩子。」王公聽說,驚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叫道:「這沒頭官司,叫我如何吃得起?若到了官,如何洗得清?」便與小二商議。小二道:「不打緊,只教他離了我這裡,就沒事了。」王公道:「說得有理,還是拿到那裡去好?」小二道:「撇他在河裡罷。」當下二人動手,直抬到河下。遠遠望見岸上有人,打著燈籠走來,恐怕被他撞見,不管三七二十一,撇在河邊,奔回家去了,不在話下。過了兩天,這小二因爲幫王公扔了屍體,希望王公能給他一些好處,可這王公平時也是節儉的人,掙個錢不容易,所以也沒有要額外給小二補償的打算。
小二不甘心,就向王公索要,兩人一言不合竟然動起手來,王公劈手向小二打來,小二不提防往後一仰,竟然跌倒在地,頭破血流,小二急了,順手撿起半塊磚撇向王公,剛好打到了王公的太陽穴上,王公當時倒地,氣絕身亡。
家裡的王婆一看老頭子死了,嚎啕大哭,引來鄰居們一起把小二抓住,綁到了縣裡,路上大家不忘拳打腳踢地打了小二一頓。第二天縣衙升堂,一問情由,把小二打了三十大板,問成死罪。
小二開始被鄰居打了一頓,又被打了板子,到了獄中,又被打了一頓,結果不出三天,血崩而死。王公和小二之死簡直是飛來橫禍。
且說岸上打燈籠來的是誰?那人乃是本鎮一個大戶叫做朱常,為人奸詭百出,變詐多端,是個好打官司的主兒。朱常的一個家人叫做卜才的發現了楊氏的屍體,匯報給了朱常,他和家人卜才定下毒計,趁和趙家爭田毆鬥時,拋出屍體,抬著到趙家鬧事。與朱常爭田這人名喚趙完,也是個大富之家,原是浮梁縣人戶,卻住在婺源縣地方。兩縣俱置得有田產。那爭的田,只得三十餘畝,乃趙完族兄趙寧的。先把來抵借了朱常銀子,卻又賣與趙完,恐怕出丑,就攔在佃種,兩邊影射了三四年。
那趙完也是強橫之徒,看得自己大了,道這田是明中正契買族兄的,又在他的左近;朱常又是隔省人戶,料必不敢來割稻,所以放心托膽。那知朱常又是個專在虎頭上做窠,要吃不怕死的魍魎,竟來放對,只在田中砍稻。早有人報知趙完。趙完道:「這廝真是吃了大蟲的心,豹子的膽,敢來我這裡撩撥!想是來送死麼!」
趙完兒子趙壽,打死丁父、田婆,將屍首放在側屋。朱常引家人媳婦,扛著屍首趕到趙家,一路打將進去。直到堂中,見四面門戶緊閉,並無一個人影。外邊人聽見,發聲喊,搶將入來。朱常聽得篩鑼,只道有人來搶屍首,急掣身出來,眾人已至堂中,兩下你揪我扯,攪做一團,滾做一塊。裡邊趙完三人大喊:「田牛兒!你母親都被打死了,不要放走了人。」
田牛兒聽見,急奔來問:「我母親如何卻在這裡?」趙完道:
「他剛同丁老官走來問我,遮堂打下,壓死在內。我急走得快,方逃得性命。若遲一步兒,這時也不知怎地了!」田牛兒與趙一郎將遮堂搬開,露出兩個屍首。反被誣為打死人命,扭送官府。
經大尹李國材為官直正廉明,雪冤辨奸。審斷朱常下獄。朱常原想著希望自己的兒子花費些銀兩過些日子翻案,不曾想兒子花大錢賄賂的人也沒有起到作用,只能招了假冒卜才老婆的屍體是在河邊撿的,結果又被打了三十大板,當時正趕上瘟病發作,朱常和卜才在獄中雙雙染上瘟病,不長時間就死了。不久,他和卜才及和此案有涉的王公、小二、孫大娘、鐵匠等人相繼死去。後因趙完和趙一郎發生「內訌」,一郎把趙完父子打死丁父、田婆一事出首,大尹審明後依律處斬。這場由一文錢引起,持續一年,害了十三條人命,悲哀的是,在這場13條命的案件中,彼此關係的冷漠,殘忍的夫妻關係,鄰里間互相不往來,愚昧盲從的羣體,種種因素疊加起來,造成了這場災禍。小說借此案意在「勸汝舍財兼忍氣,一生無禍得安然」,千萬不要斤斤計較於區區小利,以釀成彌天大禍。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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