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霞相會出師表》取材於明代嘉靖年間一個真實的事件,《明史·沈鍊傳》和江盈科《明十六種小傳》。
沈煉在正史這麼記載他的生平:
青霞沈君,由錦衣經歷上書詆宰執,宰執深疾之。方力構其罪,賴明天子仁聖,特薄其譴,徙之塞上。當是時,君之直諫之名滿天下。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一開頭就這麼說道: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聖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為用錯了一個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兒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由此驟致貴顯。為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為首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兒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只為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萬古名揚。正是:
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從幼慕諸葛孔明之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遍,室中到處粘壁。每逢酒後,便高聲背誦,念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往往長歎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
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莊平、清豐。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
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沈煉的耿直就小說人物,一開頭便告訴讀者他是龍逢、比干一流的人物。龍逢是夏朝忠臣,比干是商朝忠臣,都因直諫被殺。作品通過公宴飲酒一段寫出了沈鍊嫉惡如仇、不畏強暴的性格。在嚴氏父子弄權、「萬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的惡劣環境裡,誰與奸佞作對,立見奇禍。公宴時,嚴世蕃十分倨傲,狂呼亂叫,旁若無人,戲弄欺辱馬給事給自己取笑。這時,沈鍊有一肚子不平之氣,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盡,沈煉擲杯於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眾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唬得眾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
後沈鍊清醒地認識到,自己與嚴世蕃較量猶如以卵擊石,必遭兇險,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氣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為強。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機會,方才下手。」
但他在所不惜,「只當做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與眾人做個榜樣」。
他才決心寫奏書彈劾嚴氏父子,也正是這樣,他被貶到了保安,才毫無顧忌地行動,在被罪遭貶的情況下,依然公開講論古今忠義大節,紮草人作李林甫、秦檜、嚴嵩等以為射鵠,寫信斥駡楊順殺良民謊冒軍功。這些事蹟,雖都見於《明史》本傳,但經過馮夢龍繪聲繪色的藝術描寫,一個剛正激烈、心高氣傲的忠臣形象逼真地呈現在我們眼前。
就在啟程到保安時,沒有一個人敢送沈煉行,反而來到當地有一位接待他的人:
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為證:
一紙封章忤廟廊,蕭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觸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州了。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異鄉風景,舉目淒涼,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戚。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
正在徬徨之際,只見一人打個小傘前來,看見路旁行李,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何處來的?」沈煉道:「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中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麼?」
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時,幸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離此不遠,便請攜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作區處。」沈煉見他十分殷勤,只得從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雖不是個大大宅院,卻也精緻。那人揖沈煉至於中堂,納頭便拜。沈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故無子,小人應襲。為嚴賊當權,襲職者都要重賂,小人不願為官。托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
賈石是小說中雖是虛構的人物,卻是著力描寫他的「義」。《明史》裡只提到「賈人某」,在沈鍊到保安後,「詢知其得罪故,徙舍之」。在正史裡「賈人某」是個姓名無考的商人。小說中的賈石是一個軍家子弟,他痛恨奸佞(ㄋㄧㄥˋ),仰慕敢於和嚴嵩父子鬥爭的沈鍊,因此,當他得知沈鍊謫居保安後,便熱情接待。他們素不相識,卻一見如故,情同手足。作品通過賈石移家借宅、索沈鍊所書《出師表》為信物出走等情節,充分表現出賈石的「義氣」。
賈石道:「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多飲几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賈石道:「農庄粗糲,休嫌簡慢。」
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向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安頓老小,有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麼樣的房子?」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價但憑尊教。」賈石道:「不妨事。」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有,只是齷齪低窪,忽切難得中意的。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幾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祝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占舍人之宅!此事決不可。」
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墜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幾間草房與閣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不須推遜。」話畢,慌忙分付莊客,推個車兒,牽個馬兒,帶個驢兒,一夥子將細軟家私搬去,其餘家常動使家火,都留與沈公日用。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願與他結義為兄弟。賈石道:「小人是一介村農,怎敢僭扳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氣相許,那有貴賤?」賈石小沈煉五歲,就拜沈煉為兄;沈煉教兩個兒子拜賈石為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做了一家兒親戚。
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祝時人有詩歎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
傾蓋相逢意氣真,移家借宅表情親。
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賈石與沈鍊是傾蓋相逢,只為感慨時事,情投意合,自己搬到親戚家去,將宅舍借給友人,在親友尚且競產爭財的時代,這一行動更加引人注目。而在整個過程中,二人胸襟的磊落,言辭的率直,情誼的真切,更是感人肺腑。沈鍊是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正直之士,賈石則是一個審度時勢、老成精細的良友。他們二人忠義之心相同,而性格各異。
後來嚴嵩父子為了徹底斷絕沈煉對他們兩人的羞辱,起用黨羽楊順就決心要誣陷沈煉:
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後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布沈煉不了,只有白蓮教通虜一事,聖上所最怒。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後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覆本。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了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貼,便教嚴世蕃傳語刑部。都則間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兒,聽見嚴府分付,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聖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御史即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升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後,便差人密地裡拿沈煉下於獄中。
過了數日,賈石打听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党,問成死罪。沈煉在獄中大罵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眾人面前毒罵,不好看相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與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尸首,囑付獄卒:「若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於隙地。事畢,方才向沈袞說道:「尊大人遺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後,方好指點與你知道,今猶未可洩漏。」
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弟兄二人逃走。
沈鍊被害後,賈石將沈鍊屍體偷偷埋葬,為保證絕對安全,竟連沈鍊夫人和兒子也隱瞞著。在出走時,他帶走了《出師表》,悄悄徙居河南避禍,他長期保存著好友手書的《出師表》,作為日後與沈鍊家人聯繫的見證。
本作品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是沈小霞,沈煉之子沈襄之妾「聞淑女」了。馮夢龍在《情史》中評《沈小霞妾》說:「順楷輩死,肉不足餵狗,而此妾與沈氏父子並傳,忠智萃於一門,盛矣。」 作者塑造聞淑女這個形象時,著重寫她的「智」。聞淑女雖是一個小妾,但她極有見識,臨危不亂,遇事不慌。沈小霞被捕時,她主動提出「一路伏侍官人」,「幫著官人申辯」」。來到濟甯城外,夫妻兩人設計,由沈小霞假託去城內馮主事家討債,為了迷惑差人,聞淑女故意說:「不如吃了飯趕路為上。」又假意叮囑:「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還對差人李萬說:「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千萬勞你催促一聲。」這些假像使得兩個差人連一點戒備心都沒了。及至沈小霞安全躲入馮主事家,差人尋找不到時,聞氏一口咬定是兩個差人謀殺的,小說寫道:
「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住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我丈夫來!』張千、李萬道:『你丈夫自要去尋什麼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哪裡去了,連累我們在此著急,沒處尋找,你倒問我要丈夫!難道我們藏過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氣忿忿地對虎一般坐下。
聞氏倒走在外面,攔住去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老店主聽得,忙來勸解。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為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的身孕,我丈夫割捨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從,一路上寸步不離。昨日為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昨晚一夜不回,奴家自己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我丈夫謀害了。你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甘休!』……」
沈小霞的妾聞淑女為了保護沈襄家族,不惜擺出潑辣幹練的性格活脫脫地表現出來,使我們讀來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她以攻為守,一口咬定差人殺死丈夫,取得了群眾的同情,淑女明知前路艱險,卻毫不畏懼,將生死置之度外,表現了她的堅強與堅貞;她對案情和丈夫命運的分析,有理有據,合情合理,表現了她的聰明才智。故事的發展,讓聞淑女的「有才有智」淋漓盡致的盡情揮灑。被提問罪途中,兩個差人欲對小霞夫婦下毒手,淑女識破其用心,周密設計,讓丈夫潛藏在一熟人家中,自己則呼天搶地向差人要丈夫,還鬧上公堂,結果兩差人一個被折磨死, 另一個來「拜求」她饒命。聞淑女的智慧拯救了丈夫和自己的性命。直待告到官府,又每過五日便到官府啼哭,要死要活,使州守相公沒奈何,張千、李萬不知挨了多少打,最後張千被打得爬走不動,得病身死,李萬逃脫。聞氏成功地掩護了丈夫,足見其機敏幹練,足智多謀。
小說中將沈鍊抄錄《出師表》做為一個貫串全劇重要情節,沈煉的忠義形象、賈石的英雄惜英雄的豪邁;聞淑女的機智大膽,貫徹著沈鍊的思想和追求。後來賈石從牆上揭下兩幅沈鍊親筆楷書的前、後《出師表》,作為後來與沈小霞相會時的信物,最後又把一軸沈鍊親筆《出師表》供奉祠堂,以全其志。這個細節無疑增強了整個故事情節的聯繫,馮夢龍果真為我們塑造了在政治晦暗不明的時代裡,沈煉一家可說是忠孝節義的觀念下,捨生取義的典範。期待我們下一期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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