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本小說經歷了說話人,以及撰寫者不斷努力下,話本小說來到明代以後,表演形式已然成熟,入話已經不似早期的《京本通俗小說》非得單純由另一個故事作導引,再進入真正的核心情節。《三現身包龍圖斷冤》就與我們前面幾部作品有相當不同的表現。最耐人尋味的是上場詩:「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 范丹貧窮石崇富,算來都是只爭時。」其實這首詩埋下一個有趣的伏筆,人的秉性不同,各有早晚也各有命運。命運有時往往難料,打算早早了解自己的後半生,找了鐵口直斷的算命先生,反而結果了自己的性命。
奉符縣的一個押司孫文在酒館喝酒時,突然來了一個算卦的名叫李傑:
這個先生,果是陰陽有準。精通《周易》,善辨六壬。瞻乾象遍識天文,觀地理明知風水。五星深曉,決吉凶禍福如神;三命秘談,斷成敗興衰似見。
開了攤位就是要為來人解惑,來的正是奉符縣押司孫文,他剛剛好酒興正佳,打算讓這算命先生給他算上一卦,誰知這李傑念叨一會兒後卻對孫文說道:「卦象不好。寫下四句來,道是:由虎臨身日,臨身必有災。不過明旦丑,親族盡悲哀。 押司看了,問道:「此卦主何災福?」先生道:「實不敢瞞,主尊官當死。」又問:「卻是我幾年上當死?先生道:「今年死。」又問:「卻是今年幾月死?」先生道:「今年今月死。」又問:「卻是今年今月幾日死?」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死。」再問:「早晚時辰?」先生道:「今年今月今日三更三點子時當死。」押司道:「若今夜真個死,萬事全休;若不死,明日和你縣裡理會!」先生道:「今夜不死,尊官明日來取下這斬無學同聲的劍,斬了小子的頭!」
孫文聽後大怒,作勢將這信口開河的李傑摔出舖子外,眾人趕緊來勸解後,孫文便大怒而歸。接著下來就十分曲折離奇。原來孫文回家後依然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便把算命先生的話告訴了妻子。「決定我今夜不睡,消遣這一夜。」我們一看大概是死不了的,那麼這一卦就不靈了。但孫文當晚喝著悶酒,喝到爛醉如泥。孫文的妻子便和丫環迎兒一起扶了孫文回房裡睡覺,妻子想起算命先生說的話,便一再叮囑迎兒今晚不要打瞌睡:「我和你做些針線,且看今夜死也不死?」叮囑一定要看好孫文。話猶未了,迎兒打瞌睡。
押司娘道:「迎兒,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著!」迎兒道:「我不睡。」才說罷,迎兒又睡著。押司娘叫得應,問:「他如今甚時候了?」迎兒聽縣衙更鼓,正打三更三點。押司娘道:「迎兒,且莫睡則個!這時辰正尷尬!」那迎兒又睡著,叫不應。只聽得押司從牀上跳將下來,兀底中門響。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兒,點燈看時,只聽得大門響。迎兒和押司娘點燈去趕,只見一個著白的人,一隻手掩著面,走出去,撲通地跳入奉符縣河裡去了。正是:
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吩咐與東風。
那條河直通著黃河水,滴溜也似緊,那裡打撈屍首!押司娘和迎兒就河邊號天大哭道:「押司,你卻怎地投河,教我兩個靠兀誰!」
當我們還在錯愕的當下,心想這個李傑算得真準,孫文真的死了。他分明是不相信自己會死,也不願意死得,怎麼會莫名其妙地去跳河呢?
直到死後百日,有人來給孫押司娘說媒,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個一似我那丈夫孫押司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難,老媳婦卻有一頭好親。」押司娘道:「婆婆休只管來說親。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來說。若依不得我,一世不說這親,寧可守孤孀度日。」原來這三件事是:「第一件,我死的丈夫姓孫,如今也要嫁個姓孫的。第二件,我先丈夫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如今也只要恁般職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則要他入舍。」
兩個聽得說,道:「好也!你說要嫁個姓孫的,也要一似先押司職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說別件事,還費些計較,偏是這三件事,老媳婦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縣裡第一名押司,喚做大孫押司。如今來說親的,原是奉符縣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孫押司,鑽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喚做小孫押司。他也肯來入舍。我教押司娘嫁這小孫押司,是肯也不?」
原來跟押司娘談親事的也姓孫,也在當押司。這裏條件開得奇怪,同時也鬧出怪事了,迎兒為了煮醒酒湯,到灶下燒火碰見孫押司的鬼魂,叫道:「迎兒,與爹爹做主則個!」唬得迎兒大叫一聲,匹然倒地,面皮黃,眼無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皷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
夫妻兩人急來救得迎兒蘇醒,討些安魂定魄湯與他喫了。問道:「你適來見了甚麼,便倒了?」迎兒告媽媽:「卻才在灶前燒火,只見灶牀漸漸起來,見先押司爹爹,脖項上套著井欄,眼中滴出血來,披著頭髮,叫聲迎兒,便喫驚倒了。」押司娘見說,倒把迎兒打個漏風掌:「你這丫頭,教你做醒酒湯,則說道懶做便了,直裝出許多死模活樣!莫做莫做,打滅了火去睡!」
接著押司娘一連串的舉動讓人起疑。
「押司娘叫過迎兒來道:『迎兒,你在我家裡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裡,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裡莫是要嫁個老公?如今我與你說頭親。』迎兒道:『那裡敢指望,卻教迎兒嫁兒推廣押司媲只因教迎兒嫁這個人,與太孫押司索了命。正是: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時不由迎兒做主,把來嫁了一個人。那廝性王名興,渾名喚做王酒酒。』」這個王興對迎兒又打又罵又要迎兒跟舊主母押司娘借錢,押司娘當然不借,直接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回到家來王興又打又罵,迎兒被逼到無奈,迎兒在路上突然碰到個人向她說:「迎兒,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現在一個去處,未敢說與你知道。你把手來,我與你一件物事。」迎兒打一接,接了這件物事,隨手下見了那個緋袍角帶的人。迎兒看那物事時,卻是一包碎銀子。王興見到迎兒回來又對她發一頓脾氣,迎兒把路上遇見前押司孫文並且給錢之事都告訴王興,王興覺得事有蹊蹺,打算要去告官。王興翻來覆去還未去告官,送迎兒去押司娘家,想探探底細。鬼魂再度出現。到東嶽廟殿上燒了香,下殿來去那兩廊下燒香。有個舒幞頭、緋袍角帶的判官,叫:「迎兒,便是你先的押司。你與我申冤則個:我與你這件物事。咱兒接得物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卻不作怪!泥神也會說起後來!如何與我這物事?」正是:
開天闢地罕曾聞,從古至今希得見。
迎兒接得來、慌忙揣在懷裡,也不敢說與押司娘知道。當日燒了香,各自歸家。把上項事對王興說了。王興討那物事看時,卻是一幅紙。上寫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來後人餌。要知三更事,
掇開人下水。來年二三月,句已當解此。
這張紙作為憑證,隔年二月開封府邸就來了包龍圖,聰明正直善良「能剖人間曖昧之情,斷天下狐疑之獄」。直到小說的最後,由迎兒的丈夫王興向包拯告發,包拯根據王興的狀紙審判小孫押司夫妻,這才真相大白:原來是小孫押司與押司娘早有勾搭,當日大孫押司算命回來時,恰好小孫押司正躲在他家,一聽說他三更當死,就趁此機會,將酒灌醉,把他勒死,攛在井裡。小孫押司卻掩著面走出門,把一塊大石頭扔在奉符河裡,撲通地一聲響,偽裝成大孫押司投河死了。事後卻把鍋灶壓在井上,再後就央媒人說成親事。包龍圖憑著王興所說那張白紙上原來的字樣推斷,已明白了案由,但怕王興是捏詞誣陷,假意發怒,使王興說出詳情,原來冤魂顯現,知情者才是迎兒。
馮夢龍利用撲朔迷離的手法來表現情節的曲折,在為孫文伸冤上,從正面角度來寫曲折。第一次冤魂要迎兒替他伸冤,冤魂在藏屍之所,死狀悽慘的樣子,把迎兒嚇昏。押司娘打她一掌,說她是懶做醒酒湯,故意裝出的死樣,隨即就把她嫁了。伸冤的線也就斷了。冤魂二次出現孫文在陰司是有職務了,足以給迎兒一包銀子,迎兒丈夫王興準備第二天去告狀,卻想到小孫押司正在當權,又遲遲沒有證據,不但不能告,反會招災,轉而買禮物送押司娘。冤魂第三次出現,給了迎兒一張寫了字的紙作憑證。讓孫文收養的丫頭迎兒得以沉冤昭雪。
馮夢龍寫作最傑出的地方不是從頭到尾寫大孫押司如何解救收養了小孫,小孫押司如何跟押司娘有染,兩人因聽到孫文說算卦人斷言他當天會死,而萌生害大孫之心,這些情節反而放在最後,讓結案時才將小孫背義忘恩之事文後補敘之,增加另起波瀾的效果。讓讀者藉由讀本篇有種不勝欷噓之感。當處處埋下伏筆,彷彿露出破案曙光時,因為苦無證據無法告官,也是等待包拯的出現,儘管題目所寫是「包龍圖斷冤」,真正抽絲剝繭破案的人,就是讀者們,一連串的懸念,代替平鋪直敘的寫法,也讓破案之際,才知人心之險惡,讓因緣果報為包龍圖斷案,增添更多幽微的渲染力,也讓整篇文章下場詩得到圓滿的解釋:
包爺初任,因斷了這件公事,名聞天下,至今人說包龍圖,日間斷人,夜間斷鬼。有詩為證:
詩句藏謎誰解明,包公一斷鬼神驚。
寄聲暗室虧心者,莫道天公鑒不清。
--
Hosting provided by Sound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