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制度自隋唐早已存在,但卻在明朝已經成為當時文人士子魚躍龍門最重要的途徑,明朝自洪武三年開科舉,大興擴招,也讓明朝文人夢想進入中央,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尤其士尤其士人由來就是構成整體國家社會份子,科舉制度也是促成社會流動相對重要的機制,來到明代經濟的發達與印刷術的普及,讓更多有機會透過讀書考試的士子,通過此一管道上升。但是畢竟僧多粥少下,當越來越多人湧入科舉考試,也就讓科舉考試雖然可以取得功名,但是要真正進入中央實屬不易。
如此一來明代科舉制度在激烈的競爭下,金錢籠絡,以及舞弊事件也就成出不窮。
鮮于同曾是一位神童:
卻說國朝正統年間,廣東桂林府興安縣有一秀才,複姓鮮于,名同,字大通。八歲時曾舉神童,十一歲游庫,超增補國。論他的才學,便是董仲舒、司馬相如也不著在眼裡,真個是胸藝萬卷,筆掃千軍。論他的志氣,便像馮京、荷轄連中三元,也只算他使袋裡東西,真個是足躡風雲,氣衝牛斗。何期才高而數奇,志大而命薄。
明明可說是一個有潛質的優秀人才,卻是無法真正飛上枝頭。
這位秀才除了才情更兼具格局情懷,鬱鬱不得志時,仍然不肯低就,「到三十歲上,循資該出貢了。他是個有才有志的人,貢途的前程是不屑就的。」可見其對自己的才華抱有充分的信心,也可以說對自己科舉制度內的成就頗有想法,因而與人談起自己不願就任低職時的理由,便是吟詩一首:「從來資格困朝紳,只重科名不重人。楚士鳳歌誠恐殆,葉公龍好豈求真」。
一到四十六歲,有人曾經勸他補個貢生也就算了,甚至笑他、憐他,鮮于同反而說出一番志氣昂揚的話:
你勸我就貢,只無過道俺年長,不能個科第了。卻不知龍頭屬於老成,梁皓八十二歲中了狀元,也替天下有骨氣肯讀書的男子爭氣。俺若情願小就時,三十歲上就了,肯用力鑽刺、少不得做個府佐縣正,昧著心田做去,盡可榮身肥家。……科貢的官一分不是,就當做十分。晦氣遇著別人有勢有力,沒處下手,隨你清廉賢宰,少不得借重他替進士頂缸。有這許多不平處,所以不中進士,再做不得官。俺寧可老儒終身,死去到閻王面前高聲叫屈,還博十來世出頭。
眼看著他已經快五十歲了,依舊是堅持不懈追求科舉考試成績、對自己的才學頗有自信且用行動向「伯樂」報恩的老門生形象。
另一位就是陰錯陽差下,選中鮮于同的蒯遇時,他和鮮于同是截然不同的人。他遴選人才都是「愛少賤老」的主考官:
卻說興安縣知縣,姓蒯名遇時,表字順之,浙江臺州府仙居縣人氏。少年科甲,聲價甚高。喜的是談文講藝,商古論今。只是有件毛病,愛少賤老,不肯一視同仁。見了後生英俊,加意獎借;若是年長老成的,視為朽物,口呼「先輩」,甚有戲侮之意。其年鄉試屆期,宗師行文,命縣裡錄科。
造成他這一性格的原因是「我取個年少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著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即為自己將來官場引退後找個後路,讓自己未來在官場有個借力依靠,並非純粹出於為國家選拔賢才的目的。但是這樣的選拔人才方法,可說真的害了那些一腔熱血盼望高中的文人秀才,這些體制內官員們的一己私利與渴望報效國家、光耀門楣,寄希望於科舉的苦讀文人們形成了巨大的矛盾。從這一人物特徵來看,蒯遇時是明中晚期許多官場上為求自保的官員的縮影。
不過也合該蒯遇時的命運是和鮮于同掛在一起的。蒯遇時的念想是想找個年輕的青年才俊,但是又為了求公平在鄉試竟然就提拔了「老漢」鮮于同:
蒯知縣將合縣生員考試,彌封閱卷,自恃服力,從公品第,黑暗裡拔了一個第一,心中十分得意,向眾秀才面前誇獎道:「本縣拔得個首卷,其文大有吳越中氣脈,必然連捷,通縣秀才,皆莫能及。」
眾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皇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比及拆號唱名,只見一人應聲而出,從人叢中擠將上來,你道這人如何?
矮又矮,胖又胖,鬚鬢黑白各一半,破儒巾,欠時樣,藍衫補孔重重綻。你也瞧,我也看,著還冠帶像胡判。不在誇,不在讚,「先輩」今朝說嘴慣。休羨他,莫自歎,少不得大家做老漢。不須營,不須幹,序齒輪流做領案。
那案首不是別人,正是那五十六歲的怪物、笑具,名叫鮮于同。合堂秀才哄然大笑;都道:「鮮于』先輩』,又起用了。連蒯公也自羞得滿面通紅,頓口無言。一時間看錯文字,今日眾人屬目之地,如何翻悔!忍著一肚子氣,胡亂將試卷拆完。喜得除了第一名,此下一個個都是少年英俊,還有些咳中帶喜。
當蒯遇時陰差陽錯錄了一個年老之人時,其他人物的群像是抱著一種圍觀、看熱鬧的心態。這些年輕人劣根性的嘴臉,那些「後生見了他,或以為怪物,望而避之;或以為笑具,就而戲之」,「眾人拱手聽命,卻似漢皇築壇拜將,正不知拜那一個有名的豪傑」。
接下來當然更誇張不過,蒯遇時像似被纏上一般,而鮮于同交了好運似的,竟第二次的選拔人才,又讓鮮于同再度被錄用:
八月初七日,街坊上大吹大擂,迎試官進貢院。鮮于同觀看之際,見興安縣蒯公,主徵聘做《禮記》彭房考官。鮮于同自想:「我與蒯公同經,他考過我案首,必然愛我的文字,今番遇合,十有八九。」誰知蒯公心裡不然,他又是一個見識道:「我取個少年門生,他後路悠遠,官也多做幾年,房師也靠得著他。那些老師宿儒,取之無益。」又道:「我科考時不合昏了眼,錯取了鮮于『先輩』,在眾人前老大沒趣。今番再取中了他,卻不又是一場笑話。我今閱卷,但是三場做得齊整的,多應是夙學之上,年紀長了,不要取他。只揀嫩嫩的口氣,亂亂的文法,歪歪的四六,怯怯的策論,饋饋的判語,那定是少年初學。雖然學問未充,養他一兩科,年還不長,且脫了鮮于同這件干紀。」算計已定,如法閱卷,取了幾個不整不齊,略略有些筆資的,大圈大點,呈上主司。主司都批了「中」字。
蒯遇時有心針對鮮于同這種考試的常客,挑選過程中刻意避開了文字整齊,行文流暢的,反而是挑了些書寫歪斜,帶點文才又不至於過度通達的。竟然中選的依舊是鮮于同。受到蒯遇時幾次三番的「幫助」之下得到了考試晉級的資格,描述了鮮于同的晉級經歷,以不同的機遇、相同的「傳奇性」完成了考試,作者極力追求苦盡甘來的喜劇感。轉機來臨之後,主角鮮于同的命運往往化凶為吉, 化險為夷,科舉順利,如此轉機可說是生活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特殊機會,雖然有著相當偶然性,卻也充分的展現了這部作品的機緣巧合的會遇。隨即在擬話本的第二段正話中,身為老門生鮮于同的報恩之路就此展開,當鮮于同任官期間,不忘蒯遇時對自己的幫助,並在蒯遇時和家人落難時及時搭救,報恩的完成即是全文情緒的最高點,老門生在完成了一生的求仕之路和報恩之舉後,晚年安樂,從故事的開端、來到中舉過程的故事發展,當蒯遇時遭逢患難時,真正救助他的是鮮于同。
卻說蒯遇時在禮科衙門直言敢諫,因奏疏裡面觸突了大學士劉吉,被吉尋他罪過,下於詔獄。那時刑部官員,一個個奉承劉吉,欲將蒯公置之死地。卻好天與其便,鮮于同在本部一力周旋看覷,所以蒯公不致吃虧。又替他糾合同年,在各衙門懇求方便,蒯公遂得從輕降處。
鮮于同只在部中遷轉,不覺六年,應升知府。京中重他才品,敬他老成,吏部立心要尋個好缺推他,鮮于同全不在意。偶然仙居具有信至,蒯公的公子蒯敬共與豪戶查家爭墳地疆界,唆罵了一場。查家走失了個小廝,賴蒯公子打死,將人命事告官。蒯敬共無力對理,一逕逃往雲南父親任所去了。官府疑蒯公子逃匿,人命真情,差人雪片下來提人,家屬也監了幾個,閻門驚懼。鮮于同查得臺州正缺知府,乃央人討這地方。……鮮于同到任三日,豪家已知新太守是蒯公門生,特討此缺而來,替他解紛,必有偏向之情。先在衙門謠言放刁,鮮于同只推不聞。
蒯家家屬訴冤,鮮于同亦佯為不理。密差的當捕人訪緝查家小廝,務在必獲。約過兩月有餘,那小廝在杭州拿到,鮮于太守當堂審明,的係自逃,與蒯家無干。當將小廝責取查家領狀。蒯氏家屬,即行釋放。炯會一日,親往墳所踏看疆界。查家見小廝已出,自知所訟理虛,恐結訟之日必然吃虧。一面央大分上到太守處說方便,一面又央人到蒯家,情願把墳界相讓講和。蒯家事已得白,也不願結冤家。鮮于太守准了和息,將查家薄加罰治,申詳上司,兩家莫不心服。正是:
** 只愁堂上無明鏡,不怕民間有鬼好。**
《老門生三世報恩》這部作品中,我們不難發現,在每一個情節推動的關鍵點上,作者在行文上都表現出了暗藏於文字之中的「幽默感」,這種幽默感來自人物故事發展的「傳奇性」,彷彿看似已經走向山窮水盡的窘迫時刻,卻總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新路。蒯遇時幾次三番想要在鮮于同的晉仕之路上予以阻攔,甚至不惜放棄考官的原則,但鮮於同每次都恰好避開了其中的風險,這也讓文章讀來令人忍俊不禁。從明代白話小說成熟的文筆與情節發展,作品儘管符合大眾的胃口,也帶來了藝術趣味這類「世俗之趣」,當鮮于同的逢凶化吉感到欣喜,同時為我們讀者展示了科舉考試往往容易自由心證,以致無法真正體現公平,傳遞了作者對科舉考試另一番嘲弄。這類深刻的的本質透過幽默的外在形式傳遞出來,同時呈現閱讀上的趣味性,在餘韻中不由得感歎筆者的細節掌握與匠心獨運之處。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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