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對三言重新編寫的期待是「以情為核心」、「以俗為旨趣」,期待通過小說來彌補正史與人倫教化無法達到結果。因此在「三言」寫作的取材與統一,馮夢龍是下過功夫的。尤其「三言」遣詞用句上沒有過多的艱深藻飾的文句,有一部份的擬話本所反映的是當時世人的價值觀。因此利用一連串離奇的寫法,將當時的社會事件寫得精彩十分,我們現在看起來雖看似不夠真實,但是卻可看到馮夢龍對公案作品匠心獨運的情節安排。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中先是箍桶匠張公見鳥起意,殺死沈秀。也是合該沈秀就是「不務本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訓他不下,街坊鄰里取他一個諢名,叫做『沈鳥兒』。每日五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柳林裏來拖畫眉,不只一日。」
偏沈秀養的這隻鳥十分機靈,而且伶俐敏捷,各處的鳥都鬥不過它,於是沈秀非常得意。正值春末夏初,這些日子天氣乍暖還寒,沈秀更加愛惜了,生怕畫眉挨凍,因此還專門為這隻鳥做了一個金漆籠子,戴上綠紗罩,平日裡提在手上。不想事有湊巧,他又來到鬥畫眉的地方,鬥畫眉的都已經散了,沈秀本來打算要回家,不想突然沈秀小腸疝氣的毛病發作,竟然倒地兩個時辰不省人事,箍桶的張生一看到沈秀臉色蠟黃昏迷不醒,又看著畫眉可愛,「所以一時見財起意,窮極計生,心中想道:『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銀子。」這時沈秀突然醒來,便大喊道:「你這歹人,提我的鳥去哪裡?」張生見此人未死,心想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不如結果了他,省得以後惹出事端。說時遲,那時快,他轉身從擔中取出削桶用的刀,上前把沈秀按住,手起刀落,可憐這沈秀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頭就被割下,滾到了一邊。張生恐怕有人看見,環顧四周,看見有一棵柳樹,正好柳樹上面有一個大洞,便將沈秀的頭顱扔進了樹洞,把鳥籠掛在擔上,也不去做活了。
接著張公將到手的畫眉向東京作梁的賣藥商人李吉賣了一兩二錢銀子。
沈秀的死訊,以及失去畫眉事件隨即沈秀的父母沈昱夫婦,覺得無頭屍體應該就是自己的兒子,讓僕人前去辨認。僕人因在沈家多年,對無所事事的公子相當了解,去後一看屍體的衣著打扮,便認定是沈家小兒。於是趕忙急匆匆回家告知老爺,老爺夫人聽後,當即悲痛欲絕,連哭帶喊,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官府。官府貼出告示限期之內要抓住兇手,因此出賞金捉拿犯人。
這件懸賞捉拿犯人事情給貧窮的路老頭黃老狗聽到了這個消息,聽別人說起告示之事,頓生財意,叫來兩個兒子:「聽人說,有財主要尋一個人頭,尋著了賞錢一千,官府還給五百,我老了什麼也看不見,沒什麼用處了,你們倒不如把我的頭割下,埋在水邊,隔三五日,沒模樣了,再取出獻給官府,便可得一千五百貫錢,就不用為衣食擔憂了。」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主將元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機會殺了,去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跡,那裡查考?」
在三人酩酊大醉,黃老狗醉醺醺時,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廚刀,一不做二不休,把頭顱割了下來,並連忙用破布包了,放在床邊。他二人又去山腳掘了個深坑,將黃老狗的屍體埋了,返回來,又把頭帶到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水處埋了,專等過些時日,頭顱無法辨認時去領賞錢。說話間一晃又是半個月過去了,這一天,大小二保進城看了告示,走到沈昱家報說:「我二人昨日捉魚蝦,無意中撈出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兒子的,就趕緊來報了。」沈昱道:「如果真是吾兒人頭,便賞你們一千貫錢,一分不少。」於是沈昱安排了二人酒飯,同他們一起走到湖邊,頭已泡多日,早就看不出模樣,因此誤以為是沈秀頭顱,便帶到柳林處,開棺放好。沈昱夫婦認為兒子的頭回來,也報官消案,這件事情應該告一段落。
幾個月後,偶因商業上京的沈昱,在御用監禽鳥房裡「只聽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細看時,正是兒子不見的畫眉。那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聽,又叫又跳,將頭顛沈昱數次。沈昱見了想起兒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叫得:『這等事!』」
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麼所在,如此大驚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伸,越叫得響了。那校尉恐怕連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裡人,敢進內御用之外大驚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昱就把兒子拖畫眉被殺情由從頭訴說了一遍。」
大理寺官沉吟片刻,想這鳥是李吉進貢之物,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見官,審問:「為何在海寧郡將他兒殺了,持鳥進貢,從實招來。」李吉道:「冤枉啊,大人,小人在杭州買賣,走至武林門,撞在一個箍桶的擔子上,看到擔子上掛著這隻畫眉,我見它生的好,又叫的巧,就花一兩二錢銀子將它買來,以此進貢,至於其它事小人真是一概不知啊。」大理寺官又問道:「你既然說是向那老頭兒買的,那老頭姓甚名誰?哪裡人氏?」李吉答不上來,被打的皮開肉綻,最後苦刑實在熬不過,只能屈打成招,說見畫眉好,就起了歹意,殺了沈秀。大理寺於是將畫眉鳥還給了沈昱,並放回原籍,將李吉押赴市集 斬首示眾。
李吉蒙受了無妄之災,沒想到,李吉的兩個朋友,一個姓朱,一個姓賀,聽說只是因為一隻畫眉鳥自己的朋友竟然被屈殺,心中不服,就想為朋友報仇。正巧他們到杭州做藥材生意,進入旅店住下,第二天,到處打聽這裡有沒有箍桶的老頭,說是有活要讓做。這天碰上一個老者便上前打問,這人說:「有兩個,一個姓李,一個姓張。」二人謝過此人,先找到姓李的,一看不是;又來到張公家,老婆說出去了。二人便在暗處等著,直到未時,張生才挑擔回家,二人忙上前,說有活求他,讓他不要出門,明早再來。當時,二人就直奔官府,將其中冤情道與知府大人,知府聽完後,隨即差人把張生綁回衙門。
一開始,張公原想抵賴,但被打三十大板,知府又命人要用夾棍,張生抵賴不住,只得招出實情,並說出了沈秀的頭顱所在。知府命人去找,果然找到,沈昱見兒子頭顱,不免又大哭一場。可知府大人又一想,既然沈子人頭已經找到,當初大小保二 提供的人頭又是誰的呢?隨即又差人抓捕大小二保兄弟前來審問,知府問:「殺死沈秀的兇手,今已查出,你二人提頭是殺了何人,冒充領賞?」他二人答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來拷打半日,還不肯招認,又燒紅烙鐵燙,二人熬不過,只得吐出實情,說:「只因父親年老,便覺無用,就用酒將他灌醉,割下頭來,埋在了西湖藕花居水邊,含糊請賞。」知府問:「你父親屍骨埋在何處?」兩個道:「埋在南高峰腳下。」當即押二人到那裡掘開土地,果然有一具無頭屍,於是又押二人回府問話。知府道:「竟有這等事,真乃天地難容。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說,耳不欲聞,筆不欲書,一頓打死方能解此恨!」喝令手下不要記數,直打得二人死而復醒多次,後用大枷枷了,打入了死牢。
知府隨即把此事詳細過程具表申奏,包括李吉屈死情由。奉聖旨,派刑部及都察院,將審問李吉的大理寺官貶為庶民,流配嶺南。李吉屈死,著實可憐,賞錢一千貫,並免除子孫差役,張生謀財殺人,依律處斬,加罪凌遲,剮二百四十刀,分屍五段,梟首示眾。
最後真相大白,愚昧的黃老狗兩個兒子殺死父親,並用其人頭假冒沈秀之頭領取賞錢;再又是官府誤將買鳥之人李吉當作兇犯,使李吉怨死刀下。這裏有歹徒的目無法紀,有逆子的麻木愚昧,喪盡天倫,更有官府的昏庸草率,這種種原因造成了七條人命的大悲劇,看似一則公案的離奇事件,卻是將現實人生中導致衝突與慘禍,層層渲染鋪陳,這類里巷新聞、道聽塗說的內容,則是對社會道德人倫敲響了警鐘,當然張公心生歹念自屬不當,但是沈秀口出穢言,助長了張公的殺機;黃老狗為了領取賞金,竟叫兒子滅親獲得不義之財,逆倫弒父真實反映了人對義利價值的偏差與人性的扭曲。大理寺的勘官對李吉的審判也是糊塗的,問案時就已經推定有罪的前提問案:
一、審問道:「你為何在海寧郡將他兒子謀殺了,卻將他的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罰。」
二、勘官問道:「你卻賴與何人!這畫眉就是實跡了,實招了罷。」
三、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兒買的,那老兒姓甚名誰?那裡人氏?供得明白,我這裡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放你。」
四、勘官罵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與誰償?據這畫眉便是實跡,這廝不打不招!」
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見畫眉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拋棄」情由。遂將李吉送下大牢監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聖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見存,依律處斬。將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回,放還原籍,將李吉押發市曹斬首。在在呈現了審案者欠缺該有的公正客觀的精神,當李吉的兩位好友明察暗訪,積極的為李吉平冤,這裏正是馮夢龍嘲諷官員無能,人民只能自求多福的荒謬感慨。
這也是當大理寺勘官被貶為庶人,張公、黃大保、小保得到懲罰後,馮夢龍在下場詩所言: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作惡者終將得其果報,也正是馮夢龍利用小說點出真相終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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