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美好愛情婚姻是自古不變的主題,但是在不同的朝代、不同的地域,女性追求情感自主,在明代中後期的人文思潮下,勇敢踏出第一步,儘管無法生同衾,即使到了陰間也要死生與共。
〈崔待詔生死冤家〉見於《警世通言》第8卷,題下標注了:「宋人小說題作《碾玉觀音》。」描寫南宋高宗時,三鎮節度使咸安郡王韓世忠一次遊春歸來,在臨安車橋附近看到一個民女璩秀秀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知道她會繡作,即命手下人要她「入府中來」。
話說這位璩養娘究竟長什麼樣子:
雲鬢輕籠蟬翼,蛾眉淡拂春山,朱唇綴一顆櫻桃,皓齒排兩行碎玉。蓮步半折小弓弓,鶯囀一聲嬌滴滴。
被郡王看上了。虞候道:「適來郡王在轎裏,看見令愛身上繫著一條繡裹肚。府中正要尋一個繡作的人,老丈何不獻與郡王?」璩公不敢得罪郡王,即刻寫了一張獻狀(即賣身契),「郡王給與身價」,從此她便成為郡王府中的婢女。郡王給與身價,因此取名秀秀養娘。
不則一日,朝廷賜下一領團花繡戰袍。當時秀秀依樣繡出一件來。郡王看了歡喜道:「主上賜與我團花戰袍,卻尋甚麼奇巧的物事獻與官家?」去府庫裏尋出一塊透明的羊脂美玉來,即時叫將門下碾玉待詔,問:「這塊玉堪做甚麼?」內中一個道:「好做一副勸杯。」郡王道:「可惜恁般一塊玉,如何將來只做得一副勸杯!」又一個道:「這塊玉上尖下圓,好做一個摩侯羅兒。」
「摩侯羅」到底是什麼呢?郡王道:「摩侯羅兒,只是七月七日乞巧使得,尋常間又無用處。」數中一個後生,年紀二十五歲,姓崔,名寧,趨事郡王數年,是昇州建康府人。當時叉手向前,對著郡王道:「告恩王,這塊玉上尖下圓,甚是下好,只好碾一個南海觀音。」郡王道:「好,正合我意。」就叫崔寧下手。下過兩個月,碾成了這個玉觀音。郡王即時寫表進上御前,龍顏大喜,崔寧就本府增添情給,遭遇郡王。
正有機會秀秀養娘會遇了崔寧,也正好是王府偶然失火,為她提供了機會,她成竹在胸,「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逃出,剛巧碰上前來救火的王府玉工崔寧。
「當日有這遺漏,秀秀手中提著一帕子金珠富貴,從左廊下出來,撞見崔寧,便道:「崔大夫,我出來得遲了。府中養娘各自四散,管顧不得,你如今沒奈何,只得將我去躲避則個。」當下崔寧和秀秀出府門,沿著河走到石灰橋。秀秀道:「崔大夫!我腳痛了走不得。」崔寧指著前面道:「更行幾步,那裏便是崔寧住處。小娘子到家中歇腳,卻也不妨。」
秀秀道:「比似只管等待,何不今夜我和你先做夫妻。不知你意下何如!」崔寧道:「豈敢!」秀秀道:「你知道不敢,我叫將起來,教壞了你。你卻如何將我到家中?我明日府裏去說。」崔寧道:「告小娘子:要和崔寧做夫妻不妨;只一件,這裏住不得了。要好趁這個遺漏,人亂時今夜就走開去,方才使得。」秀秀道:「我既和你做夫妻,憑你行。」當夜做了夫妻。四更已後,各帶著隨身金銀物件出門。」也正因為當初郡王曾隨便說過把她嫁與崔寧的話,此時她就利用這個時機和這個因由主動追求崔寧。她先讓崔寧帶她回家,接著就緊逼崔寧當夜跟她做夫妻,並心甘情願地隨著崔寧逃往二千里外去安家落戶。他不遠千里的隨著崔寧來到潭州,根本顧不上其他,然而事隔多日後,「崔寧密使人打探行在本府中事,有曾到都下的,得知府中當夜失火,不見了一個養娘,出賞錢尋了幾日,不知下落。也不知道崔寧將他走了,見在潭州住。」
秀秀與崔寧在潭州過了一年寧靜的時光,卻不想被出公差的郡王府郭排軍撞破了這樁事:
見崔寧從湘潭路上來,一路尾著崔寧到家,正見秀秀坐在櫃身子裏。便撞破他們道:「崔大夫!多時不見,你卻在這裡!秀秀養娘他如何也在這裡?郡王教我下書來潭州,今遇著你們。原來秀秀養娘嫁了你?也好!」當時唬殺崔寧夫妻兩個,被他看破。
那人是誰?卻是郡王府中一個排軍,從小伏侍郡王,見他樸實,差他送錢與劉兩府。這人姓郭名立,叫做郭排軍。當下夫妻請住郭排軍,安排酒來請他,分付道:「你到府中,千萬莫說與郡王知道。」郭排軍道:「郡王怎知得你兩個在這裡?我沒事卻說甚麼?」當下酬謝了出門。
沒想到郭排軍一回郡王府就告知秀秀與崔寧的行蹤。郭排軍的告發,她和崔寧被抓回王府:
王教幹辦去分付臨安府,即時差一個緝捕使臣,帶著做公的,備了盤纏,徑來湖南潭州府,下了公文,同來尋崔寧和秀秀。卻似:
皂雕追紫燕,猛虎啖羊羔。
不兩月,捉將兩個來,解到府中,報與郡王得知,即時升廳,捉拿了兩人:
郡王聽說道:「叵耐這兩個畜生逃走,今日捉將來,我惱了,如何下凱?既然夫人來勸,且捉秀秀人府後花園去,把崔寧解去臨安府斷治。」當下喝(ㄏㄜˋ)賜錢酒,賞犒捉事人。解這崔寧到臨安府,一一從頭供說:「自從當夜遺漏,來到府中,都搬盡了,只見秀秀養娘從廊下出來,揪住崔寧道:「你如何安手在我懷中?若不依我口,教壞了你!,要共崔寧逃走。崔寧不得已,只得與他同走。只此是實。」臨安府把丈案呈上郡王,郡王是個剛直的人,便道:「既然恁地,寬了崔寧,且與從輕斷治。崔寧下合在逃,罪杖,發遣建康府居住。」
在面對官府的質問,就會選擇明哲保身,把罪責丟在秀秀,這也是崔寧無奈。但從另一方面,這樣的故事敘述,我們也可以感受到故事已不是在談論愛情,相反是披露現實的社會狀況,秀秀再怎麼強求的情感終究是敵不過真實生活的考驗。崔寧被罪杖發遣建康府居住,秀秀也跟隨在他身邊,事實上秀秀已經被王爺處死在後花園,但崔寧並不知情。
方出北關門,到鵝項頭,見一頂轎兒,兩個人抬著,從後面叫:「崔待詔且不得去!」崔寧認得像是秀秀的聲音,趕將來又不知恁地,心下好生疑惑,傷弓之鳥,不敢攬事,且低著頭只顧走,只見後面趕將上來,歇了轎子,一個婦人走出來,不是別人,便是秀秀,道:「崔待詔,你如今去建康府,我卻如何?」崔寧道:「卻是怎地好?」秀秀道:「自從解你去臨安府斷罪,把我捉入後花園,打了三十竹篦,遂便趕我出來?我知道你建康府去,趕將來同你去!」崔寧道:「恁地卻好!」討了船,直到建康府!
兩人在建康重起爐灶,又恢復往日寧靜的夫妻生活,此時情節第四度轉折。天子到偏殿看玩寶器,郡王往日獻來的玉觀音偏偏在此時脫落了玉鈴兒,為了整治這尊觀音,崔寧被召回臨安府居住,這一回頭,寧靜的生活再起波瀾。崔寧刻意挑選了熱鬧的清湖河開店營業,賭氣張揚的意味濃厚,他內心的獨白道盡一切心事:「我今日遭際御前,爭得氣,再來清湖河下尋間屋兒開個碾玉舖,須不怕你們撞見。」刻意選點於此,擺明了不僅不怕王府的人撞見,更巴望被發現,可向對方說出「遭際御前」等話,好炫耀一下自己的爭氣。果然在他又被郭排軍遇上時,脫口而出的,正是:「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那麼再度被老是出公差的郭排軍撞見,就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巧合」了。以郭排軍「忠心耿耿」的個性,自然還是得狀告郡王,這一告,又拆散了這一對苦命眷屬,只不過,這一次的轉折,不僅出乎崔寧、郭排軍與郡王等故事中人的意料之外,更是出乎讀者的想像,這後半場的秀秀,原來一直是鬼。
就這個轉折點而言,碾玉觀音的出現,表面上解了崔寧流寓異鄉之苦、受盡委屈之憾,但最後竟是把他推向最後的結局――被秀秀帶去黃泉當鬼鴛鴦。
當時崔待詔即時趕上扯住。只見郭排軍把頭只管側來側去,口裡喃喃地道:「作怪!作怪!」沒奈何只得與崔寧回來,到家中坐地,渾家與他相見了。便問:「郭排軍:前者我好意留你吃酒。你卻歸來說與郡王。壞了我兩個故事,今日遭際御前。卻不怕你去說。」
郭排軍吃他相問得無言可答。只道得一聲,「得罪!」相別了。便來到府裏。對著郡王道:「有鬼!」
郡王道:「這漢則甚。」郭立道:「告恩王。有鬼!」郡王問道:「有甚鬼。」
郭立道:「方才打清湖河下過。見崔寧開個碾玉鋪。卻見櫃身裏一個婦女。便是秀秀養娘。」郡王焦躁道:「又來胡說:秀秀被我打殺了。埋在後花園。你須也看見。如何又在那裡;卻不是取笑我!」郭立道:「告恩王。怎敢取笑;方才叫住郭立。相問了一回,怕恩王不信。勒下軍令狀了去。」郡王道:「真箇在時。你勒軍令狀來。」那漢也是合苦。真箇寫一紙軍令狀來,郡王收了。叫兩個當直的轎番。抬一頂轎子。教:「取這妮子來,若真箇在。把來凱取一切;若不在,郭立你須替他凱取一刀!」郭立同兩個轎番,來取秀秀。正是:
麥穗兩歧,農人難辨。
取了軍令狀後,郭排軍又再度押解秀秀與崔寧郡王府:
郡王正在廳上等待,郭立唱了喏道:「已取到秀秀養娘。」郡王道:「著他入來。」郭立出來道:「小娘子:郡王教你進來。」掀起帘子看一看,便是一桶水傾在身上,開著口則合不得。就轎子裏不見了秀秀養娘,問那兩個轎番,道:「我不知。則見他上轎,抬到這裡,又不曾轉動。」那漢叫將入來道:「告恩王,恁地真箇有鬼。」
郭排軍被毒打一頓,郡王找來崔寧問個仔細,崔寧這才知曉秀秀已經死了,崔寧的反應是:
崔寧道:「告姐姐,饒我性命!」秀秀道:「我因為你,吃郡王打死了,埋在後花園裏。卻恨郭排軍多口,今日已報了冤仇,郡王已將他打了五十背花棒。如今都知道我是鬼,容身不得了。」道罷起身,雙手揪住崔寧,叫得一聲,匹然倒地。
璩秀秀將崔寧的魂魄帶往陰間做了鬼夫妻,崔寧所面對超出自己的力量是個性上的撓弱:想愛而不敢愛,怯於擔責,又拙於忍辱;秀秀變成鬼後依然同崔寧同居;在鬼魂面貌揭露後,對惡人進行報復,並拉著崔寧到另一個世界去做鬼夫妻,看似讓人不寒而慄,但是秀秀卻是讓人覺得可愛親切,她對崔寧推卸責任的態度從不計較,同時也無法忘懷父母的養育之恩,要求崔寧託人去臨安接回父母到建康共同生活,實在很難讓人相信秀秀已經是鬼了。這等離奇之事,必須要從崔寧的角度才會知道,最後崔寧才瞭解妻子早就是杖下亡魂,岳父岳母也早就不在人世了。秀秀忠於自己的選擇,忠於自己所愛,這也難怪話本的篇尾,是正話之末那四句詩:
咸安王捺不下烈火性,
郭排軍禁不住閒磕牙,
璩秀娘捨不得生眷屬,
崔待詔撇不脫鬼冤家。
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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