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的學者顧炎武在《日知錄》中說:「士、農、工、商謂之四民其說始於《管子》」,《國語》一書中也說了「四民者勿使雜處,雜處則其言尨,其事易。」來到漢代《史記》也明文寫了:「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賈人不得衣絲乘車,重租稅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時,為天下初定,復弛商賈之律,然市井之子孫亦不得仕宦為史。」可見得重農抑傷的政策,一直到明代初年,仍然有類似的法令,所謂:「商賈技藝器皿不許用銀,余與庶民同。」可見得一直以來商人不僅位階低落,甚至是無法與讀書人平起平坐。
不過來到明代中後期,隨著工商業的繁榮與捐納制度的出現,商人入仕已經是明代社會相當普遍的現象。因此明代出現了一批富裕的商業階層的人們:「富室之稱雄者,江南則推新安,江北則推山右。心安大賈,魚鹽為業,或絲,或轉販,或窖粟,其富甚於新安。」
中國自古以來即是以農業為根本,家庭為基本生產單位的農業經濟,也就決定了中國人安土重遷的特性,似乎不到迫不得已很少有人願意背井離鄉拋妻別子遠涉江湖。商人們經商求利,四海為家,養成了獨立自主的品格,突破了過去落地生根的傳統觀念。
幸福的婚姻生活、浪漫的艷遇都不能留住他們匆匆的腳步,他們的內心總是被強烈的商人精神召喚著,引領著他們離開溫暖舒適的家,走向漫漫征途。
元朝末年,有一個人名叫楊復,小名叫做八老。楊八老已經娶妻生子,孩子都七歲了,取名世道,自己也是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士。這楊八老在家讀書三年,但是都沒考中,於是跟妻子李氏商議這樣坐吃山空可不好,要不自己出門坐點生意,販賣貨物也好補貼家用。
李氏跟丈夫感情很好,對他做的事情非常的支持,就一口同意。其實元朝末年,對於家鄉以外的諸多事情,很難真正領略,但楊八老為了家庭必須求取生路,辭別嬌妻幼子就出門去漳州做生意去了。一路也是受了很多的風霜之苦。
楊八老對妻子說:「我年近三旬,讀書不就,家事日漸消乏。祖上原在閩、廣為商,我欲湊些資本,買辦貨物,往漳州商販,圖幾分利息,以為贍家之資。不知娘子意下如何?」妻子欣然道:「妾聞治家以勤儉為本,守株待兔,豈是良圖?乘此壯年,正堪跋涉;速整行李,不必遲疑也。」這些從士子的身份轉變為商人,從不諱言私己的個人打算,也不避諱賺錢圖利,對經商無一點自我解嘲與貶抑,更沒有流露出所謂「以利存心」的戒懼不安,反而對不能治生令家事消乏懷有一種愧疚之心。楊八老的妻子不但沒有反對還積極的支持他,這可說是他們對於商人逐利已經成為立身之本,是他們矢志不移的人生理想和追求,表現了「好貨利」 的合理性與社會價值。
但是商人求商之道真的就是一帆風順嗎?《楊八老越國奇逢》有古風一首專道為商之苦,就這樣寫道:
「人生最苦為行商,拋妻棄子離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雞犬驚安寢;平生豪氣頓消磨,歌不發聲酒不飲;少些利薄多資累,匹非懷璧將為罪;偶然小恙臥床偉,鄉關萬里書誰寄?一年三載不回程,夢魂顛倒妻兒驚。」
這首詩深刻反映了以農業為本安土重遷的文化根基,對於經商的辛苦與顛沛流離的生活狀態,體現了商人對外出經商生涯的不適應,其中所傳達出的羈旅之苦和思鄉之情,更表達了作者對商人生存的不確定性的慨嘆與理解。
拋妻別子外出經商,表面上看來是商人缺乏對婚姻家庭的責任心,但實際上正是因為商人對婚姻家庭有強烈的責任感才會忍痛離家外出經商,正如故事所說不過就是「圖幾分利息,以為贍家之資」。
但是,商人外地經商,常年不回家,容易給婚姻帶來許多不安定因素。楊八老到了漳州,住在一位柴老媽媽家,這位老媽媽只有一個女兒,雖然女兒嫁人。但是女婿已經死了。這檗老媽媽見楊八老人很勤快,做生意本錢也豐厚,雖然知道他在老家有妻有子,還是有心招做女婿。檗老媽媽將自己的意思跟楊八老說了,楊八老同意了。
原來檗媽媽無子,只有一女,年二十三歲,曾贅個女婿,相幫過活。那女婿也死了,已經周年之外,女兒守寡在家。檗媽媽看見楊八老本錢豐厚,且是志誠老實,待人一團和氣,十分歡喜,意欲將寡女招贅,以靠終身。八老初時不肯,被檗媽媽再三勸道:「楊官人,你千鄉萬里,出外為客,若沒有切己的親戚,那個知疼著熱?如今我女兒年紀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個「兩頭大」。你歸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來時,有我女兒。兩邊來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順溜的。老身又不費你大錢大鈔,只是單生一女,要他嫁個好人,日後生男育女,連老身門戶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時,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娼樓妓館,使錢撒漫,這還是本分之事。官人須從長計較,休得推阻。」八老見他說得近理,只得允了,擇日成親,入贅於檗家。夫妻和順,自此無話。
這楊八老雖然思念陝西家裡的妻子,但是還是一住就三年,又得一個兒子,取名世德。終於有一天,八老忍不住對漳州的妻子說,自己必須回去看一下老家的妻子和兒子,檗氏最後終於同意。
楊八老收拾東西上路,結果正好那段時間倭寇橫行。元朝此時對沿海幾乎沒有任何的防禦,而且自是內部也是動盪不已,哪裡功夫管這沿海的防禦。
楊八老帶了個隨童,出門一看,到處都是逃亂的人,楊八老只好跟隨眾人躲避。這些倭寇上岸後燒殺搶掠,老百姓根本就沒有武器抵抗,最後殺的殺,死的死,無數的婦女被姦淫。這些倭賊人少,於是想出了一個新的辦法。他們抓了老百姓,給他們剃頭,臉上塗上油彩,將百姓打扮成倭賊的樣子。官府來剿匪的時候,就讓這些百姓衝殺在前,真是害苦了百姓。
楊八老和一群百姓們,都被倭奴擒了,好似甕中之鼈,釜中之魚,沒處躲閃,只得隨順,以圖苟活。隨童已不見了,正不知他生死如何。到此地位,自身管不得,何暇顧他人?莫說八老心中愁悶,且說眾倭奴在鄉村劫掠得許多金寶,心滿意足。聞得元朝大軍將到,搶了許多船隻,驅了所擄人口下船,一齊開洋,歡歡喜喜,徑回日本國去了。
原來倭奴入寇,國王多有不知者,乃是各島窮民,合夥泛海,如中國賊盜之類,彼處只如做買賣一般。
楊八老和一群百姓被倭賊俘虜了去,正好倭寇們搶滿了財物,要回國,就將八老和一眾百姓一起帶走了,這一走就是十九年。這一年日本國內又鬧災荒,於是倭賊們又到沿海搶劫,將楊八老和一眾百姓一起帶著。這些人已經在日本國做了十九年苦力,穿著打扮和倭寇已經沒什麼兩樣。但是楊八老和這些被擄的人還是希望能再見家人一面。
話說元泰定年間,日本國年歲荒歉,眾倭糾夥,又來入寇,也帶楊八老同行。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機會,到得中國。陝西、福建二處,俱有親屬,皇天護佑,萬一有骨肉重逢之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奴形象,便是自家照著鏡子,也吃一驚,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槍無情,此去多凶少吉,枉送了性命。只是一說,寧作故鄉之鬼,不願為夷國之人。天天可憐,這番飄洋,只願在陝、閩兩處便好,若在他方也是枉然。
原來倭寇飄洋,也有個天數,聽憑風勢:若是北風,便犯廣東一路;若是東風,便犯福建一路;若是東北風,便犯溫州一路;若是東南風,便犯淮揚一路。此時二月天氣,眾倭登船離岸,正值東北風大盛,一連數日,吹個不住,徑飄向溫州一路而來。楊八老雖然心中不願,也不免隨行逐隊。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官軍連敗了數陣,搶了幾個市鎮,轉掠寧紹,又到餘杭,其兇暴不可盡述。各府州縣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廷。旨下兵部,差平江路普花元帥領兵征剿。
這普花元帥足智多謀,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將,奉命克日興師,大刀闊斧,殺奔浙江路上來。前哨打探俊寇占住清水閘為穴,普花元帥約會浙中兵馬,水陸並進。那倭寇平素輕視官軍,不以為意。誰知普花元帥手下有十個統軍,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軍中多帶火器,四面埋伏。一等倭賊戰酣之際,埋伏都起,火器一齊發作,殺得他走頭沒路,大敗虧輸,斬首千餘級,活捉二百餘人,其搶船逃命者,又被水路官兵截殺,也多有落水死者。普花元帥得勝,賞了三軍。猶恐餘倭未盡,遣兵四下搜獲。真個是:饒伊兇暴如狼虎,惡貫盈時定受殃。
倭寇佔住清水閘時,楊八老私向廟中祈禱,問答得個大吉之兆,心中暗喜。與先年一般向被擄去的,共十三人約會,大兵到時,出首投降,又怕官軍不分真假,拿去請功,狐疑不決。
到這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大敗,楊八老與十二個人,俱潛躲在順濟廟中,不敢出頭。正在兩難,急聽得廟外喊聲大舉,乃是老王千戶,名喚王國雄,引著官軍入來搜廟。一十三人盡被活捉,捆縛做一團兒,吊在廊下。眾人口稱冤枉,都說不是真倭,那裡睬他?此時天色已晚,老王千戶權就廟中歇宿,打點明早解官請功。
事有湊巧,老王千戶帶個貼身伏侍的家人,叫做王興,夜間起來出恭,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其中有一個像關中聲音,好生奇異。悄地點個燈去,打一看,看到楊八老面貌,有些疑惑,問道:「你們既說不是真倭,是那裡人氏?如何入了倭賊夥內,又是一般形貌?」楊八老訴道:「眾人都是閩中百姓,只我是安西府盩厔縣人。十九年前在漳浦做客,被倭寇擄去,髡頭跣足,受了萬般辛苦。眾人是同時被難的。今番來到此地,便想要自行出首。其奈形狀怪異,不遇個相識之人,恐不相信,因此狐疑不決。幸天兵得勝,倭賊敗亡,我等指望重見天日,不期老將軍不行細審,一概捆吊,明日解到軍門,性命不保。」說罷,眾人都哭起來。王興忙搖手道:「不可高聲啼哭,恐驚醒了老將軍,反為不美。則你這安西府漢子,姓甚名誰?」楊八老道:「我姓楊名復,小名八老。長官也帶些關中語音,莫非同郡人麼?」
王興聽說,吃了一驚:「原來你就是我舊主人!可記得隨童麼?小人就是。」楊八老道:「怎不記得!只是鬚眉非舊,端的對面不相認了。自當初在閩中分散,如何卻在此處?」王興道:「且莫細談,明早老將軍起身發解時,我站在旁邊,你只看著我,喚我名字起來,小人自來與你分解。」說罷,提了燈自去了。眾人都向八老問其緣故,八老略說一二,莫不歡喜。
正是:
死中得活因災退,絕處逢生遇救來。
楊八老這些人雖然是自己人,可是穿著打扮給倭寇沒什麼分別,你說自己不是倭寇,沒人信啊。官軍中有一人叫王興,從牢房過,聽見其中一人的口音跟自己這麼像,忍不住上前多問了幾句,發現是八老。而這王興就是當年跟八老一起出門的隨童,這是天無絕人之路,兩人報頭慟哭。這王興當日跟楊八老失散,就被一軍官收留,隨了軍,現已經是個千戶了。
王興就向自己的上司求情,一層一層的上報,而且所有的犯人都說出自己的家人,地址,一一都有名有姓,最後將軍就發話,交給這裡的郡承楊世道審清楚。看官,你看這楊世道是誰,就是楊八老留在老家的兒子。
到楊世道審理之日,王興作證,將楊八老的事情細細說,楊八老還說了自己老家的妻子兒子的姓名地址。
楊世道領命,次日重喚取一十三名倭犯,再行細鞫。其言與昨無二。老夫人在屏後大叫道:「楊世道我兒!不須再問,則這個盩厔縣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是隨童了。」驚得郡丞楊世道手腳不迭,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請歸後堂,王興也隨進來。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裡相逢一般。則這隨童也哭做一堆。哭了一個不耐煩,方才拜見父親。隨童也來磕頭,認舊時主人、主母。
楊八老對兒子道:「我在倭國,夜夜對天禱告,只願再轉家鄉,重會妻子。今日皇天可憐,果遂所願。且喜孩兒榮貴,萬千之喜。只是那一十二人,都是閩中百姓,與我同時被擄的,實出無奈。吾兒速與昭雪,不可偏枯,使他怨望。」楊世道領了父親言語,便把一十二人盡行開放,又各贈回鄉路費三兩,眾人謝恩不荊一面分付書吏寫下文書,申覆帥府;一面安排做慶賀筵席。衙內整備香湯,伏侍八老沐浴過了,通身換了新衣,頂冠束帶。楊世道娶得夫人張氏,出來拜見公公。一門骨肉團圓,歡喜無限。
和楊八老一起的百姓也走運了,都被放了,發了路費,各自找自己的家和親人去吧。當地的檗太守聽說這樣的一件奇聞,也打算面見楊八老。
八老不知太守姓名,便隨口應道:「因是本縣小兒取名世道,那檗氏所生就取名檗世德,要見兩姓兄弟之意。算來檗氏所生之子,今年也該二十二歲了,不知他母子存亡下落。」說罷,下淚如雨。檗太守也不盡歡。又飲了數杯,作別回去,與母親檗老夫人說知如此如此:「他說在漳浦所娶檗家,與母親同姓,年庚不差,莫非此人就是我父親?」檗老夫人道:「你明日備個筵席,請他赴宴,待我屏後窺之,便見端的。」
這時楊八老已是太爺了,換了衣服,帶了冠冕出來和眾人相見,眾人稱賀不已。
檗老夫人在屏後偷看,那時八老衣冠濟楚,又不似先前倭賊樣子,一發容易認了。檗老夫人聽不多幾句言語,便大叫道:「我兒檗世德,快請你父親進衙相見!」楊八老出自意外,倒吃了一驚。檗太守慌忙跪下道:「孩兒不識親顏,乞恕不孝之罪。」請到私衙,與檗老夫人相見,抱頭而哭,與楊郡丞衙中無異。
一守一丞,到此方認做的親兄弟。當日連楊衙小夫人張氏都請過來,做個闔家歡筵席,這一場歡喜非校分明是:苦盡生甘,否極遇泰。豐城之劍再合,合浦之珠複回。高年學究,忽然及第連科;乞食貧兒,驀地發財掘藏。寡婦得夫花發蕊,孤兒遇父草行根。
最終楊八老兩個兒子在同一地做官,兄弟相認,父子妻子團圓,楊八老也終於可以頤養天年,可說是真是苦盡甘來,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可見得馮夢龍在寫作經商已經不再採取貶抑的態度,反而是「棄儒從商」、「棄官從商」,在明代的社會中已經是逐漸普遍的現象。也見證了在社會階層上逐漸鬆動的階級地位,反映明代商人在社會中地位逐漸提升的真實狀況。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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