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恆言》所收錄的短篇小說,大部分都與婚姻愛情有關。「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人生必經的階段,《錢秀才錯占鳳凰儔》離不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夫妻團圓,但這故事卻富有明代濃厚的商業氣息。入話一開始,便先說明了發生的地點:
太湖在吳郡西南三十餘里之外。你道有多少大?東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周圍五百里,廣三萬六千頃,中有山七十二峰,襟帶三州。哪三州?蘇州、湖州、常州。東南諸水皆歸。一名震澤,一名具區,一名笠澤,一名五湖。何以謂之五湖?東通長洲松江,南通烏程溪,西通義興荊溪,北通晉陵湖,東通嘉興韭溪,水凡五道,故謂之五湖。那五湖之水,總是震澤分流,所以謂之太湖。就太湖中,亦有五湖名色,曰:菱湖、游湖、莫湖、貢湖、胥湖。……周回萬水入,遠近數州環。
** 南極疑無地,西浮直際山。**
** 三江歸海表,一徑界河間。**
** 白浪秋風疾,漁舟意尚閑**
《錢秀才錯占鳳凰儔》是馮夢龍根據民間傳說改編,馮夢龍把這個故事寫成美談,也是在這場錯配姻緣下,歪打正著獲得良緣。話說江蘇太湖西洞庭的富翁高贊,他為花容月貌、秀外慧中的女兒秋芳招親;正因「見女兒人物整齊,且又聰明,不肯將他配個平等之,定要揀個讀書君子、才貌兼全的配他,聘禮厚薄到也不論。若對頭好時,就賠些妝匲嫁去,也自願情願。」他定下條件,未來的女婿不論貧賤富貴;只要博學多才、聰明俊秀,寧可不要聘禮,也願倒貼嫁妝招贅為婿。這消息一傳開,媒人絡繹不絕,但高贊不信媒婆的花言巧語,對求親的人,一定要面試才情。
蘇州府北門外有個富家公子,名叫顏俊,有個好高之病,立誓要揀個絕美的女子,方與締姻,所以急切不能成就,況且顏俊自己又生得十分醜陋。是個「面黑渾如鍋底,眼圓卻似銅鈴。痘疤密擺泡頭釘,黃髮鋒鬆兩鬢。牙齒真金鍍就,身軀頑鐵敲成。楂開五指鼓錘能,枉了名呼顏俊。」的醜男子。
這裡作者以幽默的手法,對他諷剌一番:「那顏俊雖則醜陋,最好妝扮,穿紅著綠,低聲強笑,自以為美。更兼他腹中全無滴墨,紙上難成片言,偏好攀今掉古,賣弄才學。」
他聽說秋芳小姐招親,便想著可以成就婚姻,但高家有個彆扭的規定:
尤辰道:「不是我故意作難,那老兒真個古怪,別家相媳婦,他偏要相女婿。但得他當面見得中意,才將女兒許他。有這些難處,只怕勞而無功,故此不敢把這個難題包攬在身上。」顏俊道:「依你說,也極容易。他要當面看我時,就等他看個眼飽。我又不殘疾,怕他怎地!」尤辰不覺呵呵大笑道:「大官人,不是衝撞你說。大官人雖則不醜,更有比大官人勝過幾倍的,他還看不上眼哩。大官人若不是把與他見面,這事縱沒一分二分,還有一厘二厘;若是當面一看,便萬分難成了。」顏俊道:「常言『無謊不成媒。』,你與我包謊,只說十二分人才,或者該是我的姻緣,一說便就,不要面看,也不可知。」尤辰道:「倘若要看時,卻怎地?」顏俊道:「且到那時,再有商量,只求老兄速去一言。」尤辰道:「既蒙吩咐,小子好歹走一遭便了。」
顏俊通過尤辰一張嘴說成了美男子,深恐自己的長相被挑剔,因此上出了一計。
顏俊對尤辰道:「適才老兄所言,我有一計在此,也不打緊。」尤辰道:「有何好計?」顏俊道:「表弟錢萬選,向在舍下同窗讀書,他的才貌比我勝幾分兒。明日我央及他同你去走一遭,把他只說是我,哄過一時。待行過了聘,不怕他賴我的姻事。」尤辰道:「若看了錢官人,萬無不成之理,只怕錢官人不肯。」顏俊道:「他與我至親,又相處得極好。只央他點一遍名兒,有甚虧他處!料他決然無辭。」說罷,作別回家。
你道錢萬選是誰呢?正是錢青。
蘇州府吳江縣平望地方,有一秀士,姓錢名青,字萬選。此人飽讀詩書,廣知今古,更兼一表人才。也有詩為證:出落唇紅齒白,生成眼秀眉清。風流不在著衣新,俊俏行中首領。下筆千言立就,揮毫四坐皆驚。青錢萬選好聲名,一見人人起敬。
** 錢青家世書香,產微業薄,不幸父母早喪,愈加零替,所以年當弱冠,無力娶妻,止與老僕錢興相依同住。錢興逐日做些小經紀供給家主,每每不敷,一饑兩飽。**
因為錢青貧窮只得寄住在表兄顏俊家裏,顏俊為了成就自己的姻緣事,逼著自己的表弟錢青,冒名到西洞庭去相親。
其夜,就到書房中陪錢萬選夜飯,酒餚比常分外整齊。錢萬選愕然道:「日日相擾,今日何勞盛設?」顏俊道:「且吃三杯,有小事相煩賢弟則個,只是莫要推故。」錢萬選道:「小弟但可效勞之處,無不從命。只不知甚麼樣事?」顏俊道:「不瞞賢弟說,對門開果子店的尤少梅,與我作伐,說的女家,是洞庭西山高家。一時間誇了大口,說我十分才貌。不想說得忒高興了,那高老定要先請我去面會一會,然後行聘。昨日商議,若我自去,恐怕不應了前言。一來少梅沒趣,二來這親事就難成了。故此要勞賢弟認了我的名色,同少梅一行,瞞過那高老,玉成這頭親事。感恩不淺,愚兄自當重報。」錢萬選想了一想,道:「別事猶可,這事只怕行不得。一時便哄過了,後來知道,你我都不好看相。」顏俊道:「原只要哄過這一時。若行聘過了,就曉得也不怕他。他又不認得你是甚麼人。就怪也只怪得媒人,與你甚麼相干!況且他家在洞庭西山百里之隔,一時也未必知道。你但放心前去,倒不要畏縮。」錢萬贊聽了,沉吟不語。欲待從他,不是君子所為;欲待不從,必然取怪,這館就處不成了,事在兩難。顏俊見他沉吟不決,便道:「賢弟,常言道:『天攤下來,自有長的撐住。』凡事有愚兄在前,賢弟休得過慮。」錢萬選道:「雖然如此,只是愚弟衣衫襤褸,不稱仁兄之相。」顏俊道:「此事愚兄早已辦下了。」
果然為錢青備下了「綾羅綢絹時新花樣的翠顏色,時常用龍涎慶真餅薰得撲鼻之香,交付錢青行時更換」。「錢青貼裡貼外,都換了時新華麗衣服,行動香風拂拂,比前更覺標緻。分明荀令留香去,疑是潘郎擲果回。」
錢青雖是個才華出眾、玉樹臨風的秀才,迫於無奈,冒名相親,卻也因為一番打扮,讓他更有自信。高贊看到氣宇軒昂的錢青,心下已經歡喜三分,又請家中教導兒子的老師陳先生考他一一考,「把一個高贊就喜得手舞足蹈,忙喚家人,悄悄吩咐備飯,西整齊些。」高贊看見「顏俊」一表人才,馬上就答應了婚事。
顏俊見親事已成,不勝之喜,忙忙的就本月中擇個吉日行聘。果然把那二十兩借契送還了尤辰,以為謝禮。就擇了十二月初三日成親。高贊得意了女婿,況且妝奩久已完備,並不推阻。
沒想到婚期逐漸接近,錢青又再度被迫冒名迎親,高府以為選得「佳婿」,大排筵席慶祝。且說錢青坐於席上,只聽得眾人不住聲的贊他才貌,賀高老選婿得人。錢青肚裡暗笑道:「他們好似見鬼一般!我好像做夢一般!做夢的醒了,也只扯淡;那些見神見鬼的,不知如何結末哩?我今日且落得受用。」又想道:「我今日做替身,擔了虛名,不知實受還在幾時?料想不能如此富貴。」轉了這一念,反覺得沒興起來。酒也懶吃了。高贊父子,輪流敬酒,甚是殷。錢青怕擔誤了表兄的正事,急欲抽身。高贊固留,又坐了一回。用了湯飯,僕從的酒都吃完了。
一場意外的風雪,阻撓了錢青與新娘過太湖,也扭轉了整個局面。高贊因風雪留人,定意要女兒女婿在西山拜堂成親。洞房花燭之夜,錢青打熬不過,依舊和衣而睡,連小娘子的被窩兒也不敢觸著。又過一晚,早起時,見風勢稍緩,便要起身。高贊定要留過三朝,方才肯放。錢青拗不過,只得又吃了一日酒。坐間背地裡和尤辰說起夜間和衣而臥之事,尤辰口雖答應,心下未必准信。事已如此,只索由他。三日之後,假「顏俊」帶著新娘,要交給真顏俊。顏俊卻不識好人心,以為他們兩人早已生米煮成熟飯,一見面錢青揪著他就打。
結果是高贊送親的人,船上人聽得鬧吵,都上岸來看。只見一個醜漢,將新郎痛打,正不知甚麼意故。都走攏來解勸,哪裡勸得他開?高贊盤問他家人,那家人料瞞不過,只得實說了。高贊不聞猶可,一聞之時,心頭火起,大罵尤辰無理,做這等欺三瞞四的媒人,說騙人家女兒。也扭著尤辰亂打起來。高家送親的人,也自心懷不平,一齊動手要打那醜漢。顏家的家人回護家主,就與高家從人對打。先前顏俊和錢青是對廝打,以後高贊和尤辰是兩對廝打,結末兩家家人,扭做一團廝打。看的重重疊疊,越發多了,街道擁塞難行,卻似: 九里山前擺陣勢,昆陽城下賭輸贏。
故事的結局令人意外,驚動了當地的縣尹,最終他們鬧上官府,縣官按情按理,判秋芳與錢青成親:
高贊相女配夫,乃其常理;顏俊借人飾己,實出奇聞。東床已招,何慚秉燭雲長。風伯為媒,天公作合。佳男配了佳婦,兩得其宜;求妻到底無妻,自作之孽。高氏斷歸錢青,不另作花燭。顏俊既不合設騙局於前,又不合奮老拳於後。事已不諧,姑免罪責。所費聘儀,合助錢青,以贖一擊之罪。尤辰往來煽誘,實啟釁端,重懲示儆。
整部作品中錢青是個需要幫忙的士子,答應顏俊硬著頭皮去做;而顏俊卻是個想冒名相親到迎親,卻偷雞不著蝕把米,高秋芳則是道道地地的閨秀千金,即便是個書史皆通,寫作俱妙,資性聰穎的女性,卻始終活在父親高贊的左右下,無法為自己發聲。一切的錯中錯,幸好縣尹斷案讓秋方歸與錢青,也幸好高贊願意原諒錢青替人相親的行為,資助錢青。後來錢青一舉成名,夫妻偕老。一場意外的風雪,讓錯誤變成真實,一切錯認巧合是馮夢龍最傑出的寫作。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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