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編纂和創作的「三言」以「情教說」為基礎,充分反映了時代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大量女性形象的塑造,投射了作家深沉的理性思考和對人欲問題的深切關注。我們看到大量女性形象在婚戀自由、情愛自主、欲望張揚等方面有著空前自覺行為表現,然而我們又同時看到,她們用一片真情追求自己的幸福,但行動的歸宿往往止於禮教,女性感情得以實現的基礎仍是社會傳統的倫理規範。
話說大明朝宣德年間,江西宜春有兩戶人家,一個叫陳青,一個叫朱世遠,是一對棋友,兩個人沒事就在一塊下棋,陳青有個兒子叫陳多壽,年方九歲,長得粉雕玉琢,俊美異常,又溫和有禮,讀書又好,朱遠特別喜歡他,剛好朱老有一個九歲的女兒,便想跟陳青結為親家,陳青也知道這女孩國色天香,也就同意了。
陳多壽年一十五歲,經書皆通。父母指望他應試,登科及第,光耀門楣。哪知道運限不佳,忽然得了個惡症,叫做癩。初時只道疥癬,不以為意。一年之後,其疾大發,形容改變,弄得不像模樣了:肉色焦枯,皮毛皴裂。渾身毒氣,發成斑駁奇瘡;遍體蟲鑽,苦殺晨昏怪癢。任他凶疥癬,只比三分;不是大痲瘋,居然一樣。粉孩兒變作蝦蟆相,少年郎活像老頭。搔爬十指帶膿腥,齷齪一身皆惡臭。
陳青單單生得這個兒子,把做性命看成,見他這個模樣,如何不慌?連象棋也沒心情下了。求醫問卜,燒香還願,無所不為。整整的亂了幾年,費過了若干錢鈔,病勢不曾減得分毫。老夫妻兩口愁悶,自不必說。朱世遠為著半子之情,也一般著忙,朝暮問安,不離門限。延捱過三年之外,絕無個好消息。家裡急得不行,朱世遠老婆就要退親,朱世遠不好意思去說,兩個人大吵了一架。
一日,柳氏偶然收拾櫥櫃子,看見了象棋盤和那棋子,不覺勃然發怒,又罵起丈夫來,道:「你兩個老忘八,只為這幾著象棋上說得著,對了親,賺了我女兒,還要留這禍胎怎的!」一頭說,一頭走到門前,把那象棋子亂撒在街上,棋盤也摜做幾片。朱世遠是本分之人,見渾家發性,攔他不住,洋洋的躲開去了。女兒多福又怕羞,不好來勸,任他絮聒個不耐煩,方才罷休。
陳青聽說了這事,就主動提出了退親。王三老方才把陳青所言退親之事,備細說了一遍:「此乃令親家主意,老漢但傳言而已,但憑大郎主張。」朱世遠終日被渾家聒絮得不耐煩,也巴不能個一搠(ㄕㄨㄛˋ)兩開。只是自己不好啟齒,得了王三老這句言語,分明是朝廷新頒下一道赦書,如何不喜?當下便道:「雖然陳親家賢哲,誠恐後來翻悔,反添不美。」王三老道:「老漢都曾講過。他主意已決,不必懷疑。宅上庚帖,亦交付在此,大郎請收過。」朱世遠道:「聘禮未還,如何好收他的庚帖?」王三老道:「他說些須薄聘,不須提起。是老漢多口,說道:既然庚帖返去,原聘必然返璧。」朱世遠道:「這是自然之理。先曾受過他十二兩銀子,分毫不敢短少。還有銀釵二股,小女收留,容討出一併奉還。這庚帖權收在你老人家處。」
朱世遠老婆喜出望外,就喜滋滋的跟女兒說了,誰知道朱姑娘早已把陳多壽當成自己的丈夫了,說丈夫生病,正是需要自己的時候,絕不退親。
柳氏另掇個兀子傍著女兒坐了,說道:「我兒,爹娘為將你許錯了對頭,一向愁煩。喜得男家願退,許了一萬個利市,求之不得。那癩子終無好日,可不誤了你終身之事。如今把聘釵還了他家,因斷義絕。似你恁般容貌,怕沒有好人家來求你?我兒休要執性,快把釵兒出來還了他罷!」女兒全不做聲,只是流淚。柳氏偎了半晌,看見女兒如此模樣,又款款的說道:「我兒,做爹娘的都只是為好,替你計較。你願與不願,直直的與我說,恁般自苦自知,教爹娘如何過意。」女兒恨窮道:「為好,為好!要討那釵子也尚早!」柳氏道:「呵呀!兩股釵兒,連頭連腳,也重不上二三兩,甚麼大事。若另許個富家,金釵玉釵都有。」女兒道:「哪希罕金釵玉釵!從沒見好人家女子吃兩家茶。貧富苦樂,都是命中註定。生為陳家婦,死為陳家鬼,這銀釵我要隨身殉葬的,休想還他!」說罷,又哀哀的哭將起來。柳氏沒奈何,只得對丈夫說,女兒如此如此:「這門親多昃退不成了。」朱世遠與陳青肺腑之交,原不肯退親,只為渾家絮聒不過,所以巴不得撒開,落得耳邊清淨。誰想女兒恁般烈性,又是一重歡喜,便道:「恁的時,休教苦壞了女孩兒。你與他說明,依舊與陳門對親便了。」柳氏將此言對女兒說了,方才收淚。正是:三冬不改孤松操,萬苦難移烈女心。
朱世遠兩口子沒辦法,只好跟親家說了,姑娘不同意。
卻說朱世遠見女兒不肯悔親,在女婿頭上愈加著忙,各處訪問名醫國手,賠著盤纏,請他來看治。那醫家初時來看,定說能醫,連病人服藥,也有些興頭。到後來不見功效,漸漸的懶散了。也有討著薦書到來,說大話,誇大口,索重謝,寫包票,都只有頭無尾。日復一日,不覺又捱了二年有餘。醫家都說是個痼疾,醫不得的了。多壽嘆口氣,請爹媽到來,含淚而言道:「丈人不允退親,訪求名醫用藥,只指望我病有痊可之期。如今服藥無效,眼見得沒有好日。不要賺了人家兒女。孩兒決意要退這頭親事了。」
陳多壽知道後,雖然很是感動,但看著自己的樣子,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不忍連累了朱多福,於是親筆寫了一封休書,送到了朱家。
多壽吐露衷腸,說起自家病勢不痊,難以完婚,決要退親之事,袖中取出柬帖一幅,乃是預先寫下的四句詩。朱世遠展開念道:命犯孤辰惡疾纏,好姻緣是惡姻緣。今朝撒手紅絲去,莫誤他人美少年。原來朱世遠初次退親,甚非本心,只為渾家逼迫不過。今番見女婿恁般病體,又有親筆詩句,口氣決絕,不覺也動了這個念頭。口裡雖道:「說哪裡話!還是將息貴體要緊。」卻把那四句詩褶好,藏於袖中,即便抽身作別。陳青在坐啟下接著,便道:「適才小兒所言,出於至誠,望親家委曲勸諭令愛俯從則個。庚帖仍舊奉還。」朱世遠道:「既然賢喬梓諄諄吩咐,權時收下,再容奉覆。」陳青送出門前。朱世遠回家,將女婿所言與渾家說了。柳氏道:「既然女婿不要媳婦時,女孩兒守他也是扯淡。你把詩意解說與女兒聽,料他必然回心轉意。」朱世遠真個把那柬帖遞與女兒,說:「陳家小官人病體不痊,親自向我說,決要退婚。這四句詩便是他的休書了。我兒也自想終身之事,休得執迷!」多福看了詩句,一言不發,回到房中,取出筆 硯,就在那詩後也寫四句:運蹇雖然惡疾纏,姻緣到底是姻緣。從來婦道當從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朱世遠拿著休書給女兒看,本指望女兒就此死心,哪知道女兒看到休書,哭了一天,誰知女兒多福,心如鐵石,並不轉移。看見母親好茶好酒款待媒人,情知不為別件。丈夫病症又不痊,爹媽又不容守節,左思右算,不如死了乾淨。夜間燈下取出陳小官詩句,放在桌上,反覆看了一回,約莫哭了兩個更次,乘爹媽睡熟,解下束腰的羅帕,懸樑自縊。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此際已是三更時分。也是多福不該命絕,朱世遠在睡夢之中,恰像有人推醒,耳邊只聞得女兒嗚嗚的哭聲,吃了一驚,擦一擦眼睛,搖醒渾家,說道:「適才聞得女孩兒啼哭,莫非做出些事來?且去看他一看。」渾家道:「女孩兒好好的睡在房裡,你卻說鬼話。要看時,你自去看,老娘要睡覺哩。」朱世遠披衣而起,黑暗裡開了房門,摸到女兒臥房門首,雙手推門不開。連喚幾聲,女孩兒全不答應。只聽得喉間痰響,其聲異常。當下心慌,盡生平之力,一腳把房門踢開,已見桌上殘燈半明不滅,女兒懸樑高掛,就如走馬一般,團團而轉。
還好朱世遠白天看到她不對勁,晚上一直沒睡,留心她房裡的動靜,聽到異響,去女兒房中查探,及時將女兒救了下來。朱世遠讓自己的老婆看著女兒,來找陳多壽,說女兒看到你的休書後險些懸樑而死,陳多壽聽到朱姑娘如此烈性,只好作罷,兩家擇了個良辰吉日,將兩個人的婚事辦了。
朱姑娘過門後,每日裡細心照顧丈夫,幫丈夫擦拭經常流膿的身體,毫無怨言,著意殷勒,盡心伏侍。熬湯煎藥,果然昧必親嘗;早起夜眠,真個衣不解帶。身上東疼西癢,時時撫摩;衣裳血臭膿腥,勤勤煎洗。分明傅母官嬌兒,只少開胸餵乳;又似病姑逢孝婦,每思割股烹羹。雨雲休想歡娛,歲月豈辭勞苦。喚嬌妻有名無實,憐美婦少樂多憂。因為陳多壽身體原因,兩個人晚上都是分床睡,如此過了三年。
三年之中,又找了無數的名醫大夫來幫陳多壽看病,用了無數種藥方,都不能見效,陳多壽自己也心灰意冷,多次對妻子說我可能永遠治不好了,你還是清白之身,沒必要為了我誤了你的終身,但朱多福說你休要在說這種話,安心養病,我絕不會離開。
如此又過了一年,陳多壽對自己的病已經不抱希望,認為自己活著就是拖累別人,決心服毒自盡,偷偷到外面去買了一包砒霜,拿回來泡到茶壺裡,連喝兩大杯,過了一會,腹痛如絞,摔倒在地,朱姑娘聽到聲音,跑了進來,抱住了陳多壽問夫君怎麼了?陳小官人道:「實對你說,這酒內下了砒霜。我主意要自盡,免得累你受苦。如今己吃下一匝,必然無救。索性得我盡醉而死。省得費了工夫。」說罷,又奪第二匝去吃了。朱氏道:「奴家有言在前,與你同生同死。既然官人服毒,奴家義不獨生。」遂奪酒壺在手,骨都都吃個罄盡。此時陳小官人腹中作耗,也顧不得渾家之事。須臾之間,兩個做一對兒跌倒。時人有詩嘆此事云:
病中只道歡娛少,死後方知情義深。
相愛相憐相殉死,千金難買兩同心。
正在這時,陳青夫婦聽到哭聲,慌忙趕了進來,看到小倆口服了砒霜,陳青知道服砒霜用新鮮羊血灌之可解,急忙跑到附近的賣羊肉的張屠戶家要羊血,也是小倆口命不該絕,這天張屠戶剛好殺了一隻羊,於是陳青拿了一大盆羊血回來,灌到了陳多壽小倆口的嘴裡,不多時,兩個人吐了起來,朱姑娘服毒時間比較短,砒霜毒很快就解了,陳多壽卻沒那麼快,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才慢慢好起來。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隨著陳多壽的砒霜毒一起好起來的,還有他身上的毒瘡,原來砒霜以毒攻毒,竟然治好了陳多壽的膿瘡病。
陳多壽皮膚癒合,光滑如初,兩家人無不大喜,上香拜佛,感謝神仙庇佑。陳多壽是年二十四歲,重新讀書,溫習經史。到一十二歲登科,三十四歲及第。靈先生說他十年必死之運,誰知一生好事,偏在這幾年之中。從來命之理微,常人豈能參透?言禍言福,未可盡信也。再說陳青和朱世遠從此親情愈高,又下了幾年象棋,壽並八十餘而終。陳多壽官至金憲,朱氏多福,恩愛無比。生下一雙兒女,盡老百年。至今子孫繁盛。
馮夢龍撰寫〈陳多壽生死夫妻〉提出「聽天由命」的命運觀,夫妻不是今生定,五百年前結下因。人生萬事,前數已定;尤其是婚姻大事,看似今生緣分,卻是前世宿命。儘管最後服毒以讓兩人「相愛相連相殉死」,但卻解了多年纏身的癩瘡看似不符合常情,卻是這樣的巧合點出整篇主旨:「此乃是個義夫節婦一片心腸,感動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禍得福,破涕為笑。」符合了市井小民深沈的願望。期待我們下次的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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